第186章 鬥天其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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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更猛烈、更猙獰。

第一道如山巨浪砸下時,“順風號”整個船身向右傾斜了近乎四十五度!甲板上的木桶、纜繩堆瞬間滑落,撞擊在右舷護欄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鹹澀冰冷的海水如同瀑布般從船頭沖刷至船尾,瞬間灌入半開的艙門。

“關門!頂住!”劉老大嘶啞的吼聲在狂風暴雨中幾乎被撕碎。他雙手死死把住舵輪,青筋暴起如老樹虯根,雙腳如同生根般釘在溼滑的舵臺,試圖對抗海浪瘋狂的撕扯。

劉蛟反應極快,在第二波浪頭湧來前,用肩膀狠狠撞上後艙門,插上門閂。他渾身溼透,抹了把臉上的海水,對艙內眾人吼道:“都抓住固定物!別亂動!”他自己則迅速撲向艙壁一處暗格,取出幾捆粗麻繩和幾塊厚木板,顯然早有準備。

船艙內一片狼藉,油燈早已熄滅,僅靠艙壁縫隙透入的慘淡天光與偶爾劃破黑暗的閃電照明。金萬貫肥胖的身軀在劇烈顛簸中滾下鋪位,撞在對面艙壁上,發出殺豬般的慘叫,他死死抱住那個裝有珍珠的箱子,彷彿那是他的命根,另一個箱子則滑到了艙角,但他的眼睛卻有意無意的不住瞄向艙角。

柳明州一手牢牢抓住窗沿旁固定的鐵環,一手將妹妹柳清音護在身後。柳清音臉色發白,但眼神依舊鎮定,她已將瑤琴用油布匆匆裹好,緊緊抱在懷中,背靠著最穩固的艙壁夾角。

霍七依舊沉默,他半蹲在靠近艙門處,雙腳似有吸力般緊貼搖晃的甲板,右手始終按在腰間魚頭短刀的刀柄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艙內每一個人的動靜,尤其是金萬貫和那兩個箱子。

元初盤坐於自己的鋪位上,虛神槍橫放膝頭,槍尾抵住艙壁。他閉著雙眼,似乎對外界的狂暴充耳不聞,但體內羲皇經內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湧迴圈,感官提升到極致。陰符術帶來的靈覺讓他能“聽”到船體每一處受力時木材的呻吟,能“感”到海流瘋狂的方向。他在適應,在尋找這狂暴自然力中的韻律與間隙。

“咔嚓——!”一聲令人心悸的斷裂聲從船體中部傳來,緊接著是木片飛濺和海水湧入的汩汩聲!

“龍骨!龍骨可能裂了!”前艙傳來劉老大驚怒交加的吼叫,伴隨著劉蛟急促的咒罵和修補的動靜。

船體傾斜得更厲害了,彷彿下一刻就要傾覆。海水從不知名的裂縫滲入後艙,很快漫過腳踝,冰冷刺骨。

“不行!這樣下去船要沉!”柳明州看向元初,急聲道,“元兄,可有辦法?”

金萬貫聞言,更是魂飛魄散,哭喊道:“救命!我不想死啊!珍珠…珍珠全給你們!救我!”

霍七猛地站起,短刀出鞘半寸,厲喝道:“閉嘴!再嚷扔你下海!”他看向元初和柳明州,“必須有人出去,幫劉家父子固定船體,堵漏!”

出去?在這能將人瞬間捲走的滔天巨浪中?

“小子,這是難得的機會。”元初識海中忽然響起老者的語言。

“前輩,此話怎講?”元初疑惑問道。

“你身俱羲皇經內力,老夫又將羲皇經心法一點點的傳授與你,所以說你內力已是相當雄厚,但如何運用此內力,你還是皮毛都不懂。”老者淡淡道。

“那我這也不是才學嗎?”元初辯解道。

“幹修煉有屁用!”老者不屑道。

元初一時語塞。片刻後,怯生生的問道:“前輩那我現在該如何做?”

“哼!”

“你們這些年輕娃娃都吃不得太多苦?”老者依舊不肯鬆口。

“不是,前輩,我吃的苦還少嗎?”元初反問道。

老者忽然閉口不言,想必也是知道眼前這孩子吃了不少苦。

忽然,柳明州一咬牙道:“我去!我輕功尚可……”話音未落,船身又是一個超過五十度的劇烈側傾,他險些脫手摔出。

“你去!”元初識海中的老者殘魂突然命令道。

元初有些驚訝,但想想也沒多說什,睜開眼睛,眸中平靜無波,卻隱隱有金芒流轉,他長身而起,虛神槍緊握在手。

“去吧,與天鬥也其樂無融!記得硬抗非智,順勢為王。”老者的難得發出舒暢的聲音。

“我去。”元初對著眾人只說了兩個字,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風暴的喧囂,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不等眾人反應,他一步踏出,身形竟在劇烈搖晃的船艙中穩如磐石。左手在艙門閂上一拍,內力微吐,“咔”的一聲輕響,門閂震開。幾乎同時,他右手虛神槍向前疾點,“嘭”地撞開艙門!

狂暴的風雨如同找到宣洩口,瞬間咆哮著灌入!所有人都被吹得睜不開眼。

元初的身影卻已消失在門外的怒濤昏暗中。

“他瘋了?!”金萬貫尖叫道。

柳明州和霍七卻是瞳孔一縮。他們看得分明,元初衝出時,腳步在溼滑傾斜的甲板上連點數下,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船隻搖晃起伏的某個“節點”上,身形非但沒有被甩飛,反而借力前衝,如履平地!這份對力道的感知和掌控,已遠超尋常武霸境!

甲板上的情景,宛如地獄。

視線所及,盡是墨綠色的水牆和漫天白沫,狂風捲著暴雨抽打在臉上,比刀鋒更利。桅杆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主帆早已被劉蛟冒險降下一半,但仍被風鼓盪得如同瘋獸。船頭不時埋入巨浪,又掙扎著昂起,帶起噸計的海水嘩啦砸落。

劉老大父子正在前甲板搏命。劉蛟腰纏繩索,趴在船體中部一道近三尺長的裂縫旁,拼命將手中浸了桐油的麻絮塞進去,再用木板壓住。劉老大一邊操舵,一邊用腳勾住一捆備用纜繩,試圖甩給兒子加固。

一道比之前更高的浪峰無聲無息地從側後方湧來,黑影瞬間籠罩了小半條船!

“蛟兒!抓穩!”劉老大目眥欲裂。

劉蛟抬頭,只見一面墨綠色的水牆轟然壓下,根本無處可躲!他只能閉眼,死死抱住身邊一根系纜樁。

預想中的滅頂之災並未到來。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色槍影如同撕裂黑暗的閃電,自側方疾射而至!槍尖並未刺向巨浪,而是精準無比地點在劉蛟身旁那道裂縫上方的船殼某處。

“咄!”

一聲悶響,蘊含著至陽至剛內力的槍勁透木而入!那處船殼木料本就承受著巨大壓力,被這凝聚於一點的內力一激,竟發出一連串“噼啪”細響,結構微微調整,承力方向產生了極其細微的改變。

就是這毫釐之差,壓下的巨浪力量被引導分散,從劉蛟頭頂上方尺許處轟然掠過,雖然依舊澆了他滿頭滿身,卻避開了直接拍擊。同時,船體受浪的傾斜角度也小了半分。

劉蛟驚魂未定,抹去眼前海水,只見元初單手持槍,釘立在劇烈起伏的甲板另一側,周身彷彿有無形氣勁流轉,雨水在靠近他身體尺許時便被彈開。他目光沉凝,正緊盯著下一個浪頭的軌跡。

“小兄弟!謝了!”劉老大狂吼一聲,手中舵輪急轉,配合著元初剛才製造的些微調整,險之又險地讓船頭斜切向撲來的又一波浪峰,避免了被迎頭拍碎的命運。

元初沒有回應,他的心神已與這怒海狂舟、與手中長槍、與體內奔騰的內力完全融為一體。陰符術全力運轉,靈覺如蛛網般撒向四周,感知著風、浪、船體每一剎那的變化。羲皇經內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經脈中奔流,賦予他超乎尋常的穩定與力量。

他的腳步踩著顛簸的甲板,如同踏著某種狂暴的舞步,每每在船隻傾斜、浪頭拍擊的關鍵瞬間出現在最需要的位置。虛神槍時而出擊,或點或挑,並非與巨浪正面相抗,而是如同最高明的弈者,在龐大自然偉力的縫隙間落子,以巧破力,以微瀾引狂濤。

一槍刺向左舷一處即將承壓的船板,內力透入,輕微強化木質。

一槍掃開被狂風捲起、砸向主桅的斷裂纜繩。

槍尾順勢撞擊一塊鬆動的甲板,將其重新楔入卡槽。

他的動作簡潔、精準、高效,沒有絲毫多餘。在這天地之威面前,個人的力量渺小如蟻,但他卻將這渺小的力量用到了極致,每一次干預都恰到好處地緩解了船體某一處的危機,為劉老大爭取到寶貴的操控餘地,為劉蛟爭取到關鍵的修補時間。

“神了……”劉蛟一邊拼命捶打固定裂縫的楔子,一邊偷眼看向那道在風雨中飄忽卻堅定的黑色身影,心中震撼無以復加。他自幼在海上長大,見過無數高手,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如此與風暴共“舞”!

艙內,柳明州透過劇烈搖晃的窗縫,隱約看到甲板上的情景,心中同樣掀起驚濤駭浪。他自詡劍法輕功不凡,但若置身方才那等險境,自保或許尚可,絕難像元初那樣,竟能反過來輔助船隻、對抗天威!這需要何等驚人的洞察力、控制力和膽魄?

霍七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些,按在刀柄上的手卻未鬆開,只是看向窗外元初身影的眼神,多了幾分深深的忌憚與審視。

柳清音抱著瑤琴,凝神傾聽著風雨聲、浪濤聲、船體呻吟聲,以及那隱約可辨的、規律而沉穩的腳步聲與槍風破空聲。她忽然撥動了琴絃。

“錚——淙——”

清越的琴音再次響起,卻不再是殺伐之曲,而是如清泉流澗,如春風化雨,旋律奇異地穿透風暴,帶著一股安撫心神、凝聚意志的力量。琴音並不高亢,卻綿綿不絕,彷彿在狂暴的自然之怒中,撐開了一小片屬於“人”的寧靜領域。

甲板上的劉老大父子頓覺心頭的恐慌和身體的疲憊被驅散了幾分,手腳彷彿更有了力氣。元初也感覺靈臺一片清明,對內力和周遭環境的感知似乎更加敏銳入微。

金萬貫縮在角落,聽著琴音,看著艙外隱約閃爍的槍影,抱著箱子的手終於不再抖得那麼厲害。

風暴的巔峰持續了近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對“順風號”上的每一個人而言,都漫長得如同經歷了一次輪迴。

當烏雲漸散,暴雨轉弱,肆虐的風浪終於顯露出疲態時,天色已近黃昏。鉛灰色的雲層裂開縫隙,一縷殘陽如血,塗抹在漸漸平息的、依舊起伏不休的墨藍色海面上,反射出破碎的金光。

“順風號”傷痕累累,主帆破損,甲板一片狼藉,多處滲水,但終究沒有沉沒,沒有解體。它像一頭受傷的老鯨,喘息著,漂浮在遼闊的海上。

劉蛟脫力般癱坐在修補好的裂縫旁,大口喘氣。劉老大鬆開幾乎失去知覺的雙手,看著自己的老船和倖存的人們,古銅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複雜神情,最終化為一聲長嘆,又摸出了他的旱菸杆,雖然菸絲早已溼透。

艙門再次被推開。

元初走了進來,他渾身溼透,黑衣緊貼在身上,顯出精悍的線條,髮梢還滴著水,臉色略顯蒼白,但眼神依舊明亮沉靜,只是眼底深處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連續一個時辰將精神與內力催至極限對抗天威,消耗巨大。

虛神槍被他倒提在手,槍尖海水滴落。

艙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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