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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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驟然重新淹沒了這條狹窄的村道。

只剩下最後兩個士兵粗重、恐懼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在呼哧作響。

他們驚恐地背靠背站著,手中的漢陽造步槍指向不同的方向,槍管因為顫抖而微微晃動,眼神瘋狂地掃視著周圍濃重的、彷彿隨時會吞噬一切的黑暗和那些低矮的、如同鬼影般的斷壁殘垣。

“出來!你他媽給老子出來!”一個士兵歇斯底里地嘶吼著,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嚴重扭曲、破裂,帶著哭腔,“裝神弄鬼!老子崩了你!”

“兄…兄弟,別…別衝動……”另一個士兵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試圖勸阻同伴的失控,但他自己的槍口同樣在劇烈地晃動,暴露著內心同等的恐懼。

葛傑如同融入了磨盤底座最深邃的陰影裡,甚至能感受到石面透過薄薄衣衫傳來的冰冷。

他無聲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和硝煙味,灼燒著喉嚨。

左臂外側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他微微側頭,藉著遠處一點微弱的月光,看到短褂袖子被撕開一道口子,皮肉翻卷,正緩慢地滲出粘稠溫熱的液體——是剛才翻滾閃避時被流彈擦過的。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乾燥開裂的嘴唇,舌尖嚐到了塵土和一絲淡淡的、屬於自己血液的鹹腥鐵鏽味。

他右手沉穩地拉動槍栓,退出滾燙的彈殼,黃銅殼落在地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接著,他推彈上膛,冰冷的子彈滑入槍膛的聲音帶著一種宣告死亡的金屬質感。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受傷的左臂避開直接的壓迫,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蓄積著最後的力量。

冰冷的槍托再次抵緊肩窩,粗糙的木紋帶來一種奇異的穩定感。目光穿透黑暗,鎖定了那兩個背靠背、正被恐懼逐漸吞噬的身影。

死寂並非虛無。它是硝煙沉澱後嗆人的粉塵,是血液緩慢浸透泥土的粘稠,是恐懼在喉嚨裡凝結成塊的硬核。

最後兩個士兵背靠背站著,像兩株被狂風摧殘過、根系暴露在外的枯樹,徒勞地維持著一種脆弱不堪的防禦姿態。

他們急促的喘息聲在凝固的空氣裡刮擦,如同漏氣的風箱在死寂的墳場徒勞抽動。

槍口無意識地亂晃,黑洞洞地指向每一個可能藏匿著死神的陰影角落。

“操你媽的!出來!給老子滾出來!”其中一個士兵,嗓音像是被砂紙磨穿了喉嚨,嘶啞、破碎,帶著瀕臨崩潰的哭腔,對著虛空咆哮。

這咆哮非但沒有驅散恐懼,反而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他內心蝕骨的絕望。

他胡亂地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突兀地炸響,子彈撕裂空氣,卻不知飛向了何方,徒勞地在遠處土牆上濺起一蓬微塵。

這毫無意義的洩憤,只讓籠罩著他們的死亡陰影更加濃厚粘稠。

“別…別亂開槍!省…省點子彈……”另一個士兵牙齒咯咯打顫,試圖勸阻,但那份恐懼同樣深植骨髓,他的槍管抖得如同風中蘆葦。

磨盤底座最深邃的陰影裡,葛傑如同石雕的一部分。

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灼熱,將濃稠的血腥、硝煙和皮肉焦糊味深深吸進肺腑,像吞嚥滾燙的沙礫。

左臂外側的傷口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提醒著他身體的代價。他微微側頭,下頜骨在冰冷的石面上蹭過,帶下幾粒細小的砂石。

視線所及,短褂袖子被撕開一道參差的口子,皮肉翻卷著,在微弱的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溼漉漉的黑紫色,粘稠的血正緩慢地、固執地滲出,沿著手臂內側蜿蜒流下,在肘關節處匯聚,滴落在身下的塵土裡,發出微不可聞的“嗒”聲。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

舌尖嚐到了塵土粗糲的顆粒感,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屬於自己血液的獨特鹹腥味,帶著鐵鏽的氣息。

這味道刺激著他疲憊的神經。

右手沉穩地拉動漢陽造的槍栓,發出冰冷的金屬摩擦聲,一枚滾燙的黃銅彈殼帶著嫋嫋青煙,清脆地彈落在腳邊的碎石上。

接著是子彈滑入槍膛的、令人心悸的順暢“咔噠”聲,宣告著下一輪死亡的準備就緒。

他微微調整了跪姿,將受傷的左臂小心地挪開,避免直接壓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

身體的重心下沉,像一張拉到極限的硬弓,每一塊肌肉都緊繃著,積蓄著最後也是最凌厲的力量。

冰涼的木質槍托再次沉重而穩定地抵死在肩窩裡,那粗糙的紋理硌著骨頭,帶來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實在感。

視線如同淬鍊過的鋼錐,穿透眼前晃動的、因恐懼而扭曲的黑暗輪廓,牢牢鎖定了那兩個背靠背、正在被自身恐懼的毒液緩慢腐蝕、瓦解的身影。

機會,只在呼吸之間。

他需要一個破綻,一個因過度恐懼而產生的瞬間失神或動作變形。

那個嘶吼計程車兵,精神已然在崩潰的邊緣遊走。

他再次神經質地對著左側的柴垛陰影開了一槍,槍口焰短暫地照亮了他佈滿冷汗、因驚恐而扭曲變形的臉,隨即又將他拋入更深的黑暗。

就在他槍口火光熄滅、後坐力讓他身體微微後仰、手臂下意識垂落、視線本能地追隨著槍口方向的那電光火石的一剎——

葛傑動了!

他從磨盤後猛地探出上半身,動作快如毒蛇出洞,穩定異常的右臂瞬間完成舉槍、瞄準、擊發的所有動作。

整個身體的力量都凝聚在扣動扳機的食指上。

砰!

漢陽造再次發出怒吼。

槍口噴出的火焰如同地獄的獠牙,瞬間撕破了濃稠的黑暗。

子彈帶著絕對精準的意志,撕裂空氣,尖嘯著射向目標。

它沒有選擇軀幹,而是冷酷地鑽進了那個士兵因嘶吼而微微張開的、暴露在微弱光線下的咽喉。

“呃——咕……”士兵的嘶吼被硬生生掐斷,取而代之的是血液猛烈灌入氣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窒息聲響。

他雙手猛地捂住脖子,指縫間鮮血狂湧,身體如同被抽掉了脊樑骨,直挺挺地向後栽倒,沉重的身軀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手中的步槍脫手飛出,撞在旁邊的斷牆上。

他像一條離水的魚,徒勞地在地上抽搐、彈動,每一次抽搐都帶出大股大股的血沫,染紅了身下的泥土,那“咕嚕咕嚕”的垂死之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啊——!!”僅存的那個士兵發出了驚人的尖叫。

同伴在眼前被精準扼喉的景象,徹底碾碎了他最後一絲抵抗意志。

極致的恐懼瞬間燒燬了他的理智,只剩下動物般的逃生本能。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戰術、什麼掩護,猛地轉身,像一隻無頭蒼蠅,朝著村子深處、朝著他認為安全的黑暗深處亡命狂奔。

沉重的皮靴在碎石土路上踉蹌地踩踏,發出雜亂而慌亂的“咚咚”聲。

逃跑是懦弱,更是最大的破綻。

將整個後背,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獵手冰冷的目光之下。

葛傑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他如同最精密的機械,冷靜地再次拉動槍栓。

退殼、上膛。動作穩定得如同在練習場。

這一次,他甚至沒有刻意去瞄準。

他只是將槍口隨著那個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狂奔的背影,沉穩地移動了一個微小的角度。

那背影在月光下晃動,倉皇而笨拙,是一個完美的移動靶。

砰!

第三聲槍響乾脆利落,帶著一種終局審判般的終結感。

子彈呼嘯著追上那個狂奔的身影,狠狠鑿進了他的後心。士兵奔跑的勢頭猛地一滯,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從背後狠狠掄中。

他向前踉蹌了一大步,雙臂在空中徒勞地划動了一下,似乎想要抓住什麼支撐,最終卻只是徒勞。

隨即,他像一袋沉重的沙土,轟然撲倒在地,臉孔重重砸進冰冷的塵土裡,四肢微微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只有最後一口濁氣帶著血沫從他口鼻中噴出,在微涼的夜氣裡形成一小團短暫的白霧,旋即消散。

世界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死寂如同冰冷沉重的鉛塊,重新灌滿了這條狹窄的村道,壓得人喘不過氣。

月光似乎也變得更加清冷慘白,無情地灑落在五具姿態各異的屍體上,灑落在被子彈啃噬得遍佈凹坑和焦黑痕跡的古老磨盤上,灑落在那一灘灘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跡上。

空氣裡,濃烈的血腥味、嗆人的硝煙味、皮肉毛髮燒焦的糊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屬於死亡和毀滅的獨特氣息,沉甸甸地懸浮著,揮之不去。

葛傑緩緩垂下槍口。

漢陽造的槍管滾燙,隔著空氣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熱度。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石磨盤底座上,身體裡那股支撐著他搏殺到現在的、如同燒紅鐵水般的兇狠殺意,隨著槍聲的餘韻迅速冷卻、退潮。

隨之而來的是洪水般的疲憊,瞬間淹沒了四肢百骸。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著酸脹和麻木,骨頭縫裡透著寒氣。

左臂上的傷口,在緊繃的神經鬆弛後,那尖銳的刺痛感反而更加清晰、更加灼人地傳來,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反覆穿刺。

他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夜風帶著刺鼻的味道灌入肺腑,非但沒有帶來清涼,反而激得他劇烈地嗆咳起來,牽扯著胸腹的傷口一陣悶痛。

咳了好一陣,他才勉強壓下喉嚨裡的腥甜和不適。

他低頭,藉著慘淡的月光,仔細審視左臂的傷口。

短褂的破口被粘稠的半凝固血塊和塵土糊住,邊緣的皮肉腫脹發黑,翻卷著,看著有些猙獰。

更讓他心頭微沉的是,傷口周圍開始出現一種不正常的、蛛網般的細微青黑色紋路,正緩慢卻固執地向四周的皮膚蔓延——是那淬毒匕首。

雖然只是擦傷,但刀刃上塗抹的毒物顯然已經開始順著血液侵蝕。

必須馬上處理。

他艱難地挪動身體,強忍著左臂的劇痛和全身的疲憊,走到那具被抹了脖子計程車兵屍體旁。

俯身,用那柄沾染了不止一條人命的淬毒匕首,割下對方相對還算乾淨的內襯衣襬。

撕下長長的一條布片。

動作間,牽動傷口,疼得他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然後,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村道另一側那具撲倒在地計程車兵屍體。

屍體旁邊不遠處,有一個小小的、渾濁的水窪,大概是昨夜雨水的殘留。

葛傑單膝跪在水窪邊,用手拂開水面漂浮的枯葉和浮土。

汙濁的水面下,倒映出一彎慘白的月影和他自己模糊不清、沾滿血汙塵土的面孔,眼神疲憊而冰冷。

他將撕下的布條浸入冰冷渾濁的水窪裡。

刺骨的寒意透過布條傳到指尖。

他仔細地搓洗著布條,儘可能洗去血汙和塵土,直到布條吸飽了冰水,變得沉重而溼冷。

然後,他擰乾,只留下些許溼潤。

回到磨盤旁,葛傑背靠著那冰冷的、飽經滄桑的巨石坐了下來。

他解開破爛的短褂,小心翼翼地捲起左邊沾滿血汙的袖管,將腫脹發黑、紋路蔓延的傷口完全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

他拿起那塊浸過冷水的布條,深吸一口氣,猛地按在了翻卷的傷口上!

“嘶——!”

一股劇烈到幾乎令人窒息的刺痛瞬間從傷口處炸開,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入骨髓,又像是燒紅的烙鐵直接摁在了皮肉上。

葛傑的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如鐵,牙關死死咬住,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冷汗如同瀑布般從額頭、鬢角洶湧而出,浸溼了散亂的頭髮,順著臉頰和下巴不斷滴落。

他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幾乎要暈厥過去。這是冰與火交織的地獄酷刑。

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按住那塊溼冷的布條,讓冰冷的刺激儘可能中和傷口的灼痛,並試圖延緩毒素的蔓延。

每一次微小的按壓都帶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汗水混合著不知是生理性的淚水還是純粹因為劇痛而分泌的液體,模糊了他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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