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1 / 1)
噗嗤!
利刃刺穿皮肉、割斷軟骨、撕裂組織的沉悶聲響,在如此近的距離下,蓋過了軍官喉嚨裡發出的、被驟然截斷的“嗬嗬”聲。
匕首的尖端帶著冰冷的力量,勢如破竹地穿透了柔軟的喉管,刺入更深、更致命的地方。
軍官魁梧的身體猛地僵住,如同被瞬間凍結。
他充血暴凸的眼睛裡,瘋狂的殺意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驚愕和一種無法理解的茫然。
彷彿直到冰冷的死亡穿透他的咽喉,他才真正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喉嚨裡發出幾聲怪異的、如同破風箱漏氣般的“咯咯”聲。
死寂。
軍官沉重的身軀轟然倒地,砸起一小片塵埃。
他張著嘴,眼睛兀自圓瞪著,空洞地倒映著天上那輪慘白的月亮,喉間插著的匕首柄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微光,血沫正從那致命的傷口裡,沿著刀身和脖頸的縫隙,無聲地、汩汩地湧出來,迅速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葛傑躺在冰冷的地上,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右肩窩撕裂般的劇痛都像有把鈍鋸在骨頭縫裡來回拉扯,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冷汗混著塵土和血汙,黏膩地糊在臉上、脖子上。剛才那電光石火間的搏殺,耗盡了他最後一絲爆發力,此刻脫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肢百骸席捲而來。
不能躺在這裡!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尖銳的痛楚短暫地驅散了眩暈。
左手撐地,他艱難地坐起,身體因劇痛而微微痙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深色的粗布衣衫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溼漉漉、沉甸甸地貼在皮膚上。
他伸出左手,手指顫抖著,摸索著嵌入肩窩附近的彈頭邊緣。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冷堅硬,每一次觸碰都引來一陣鑽心的抽搐。
他深吸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氣,左手猛地用力一摳。
“呃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哼從他緊咬的牙關裡擠出。
一小塊帶著血肉的、扭曲變形的金屬彈頭被他生生挖了出來,叮噹一聲掉在旁邊的石頭上,滾了兩滾。
鮮血瞬間湧得更急。
他撕下自己相對乾淨的裡衣下襬,用牙和左手配合,胡亂地在傷口上方死死勒緊,打了個死結。
粗糙的布條深深陷進皮肉裡,暫時壓制住了洶湧的血流,但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波新的、灼熱的脹痛。
他喘息著,目光掃過狼藉的院落。
月光下,橫七豎八計程車兵屍體如同被丟棄的破麻袋,散落在土牆邊、磨盤旁、泥地上。
火把大部分已經熄滅,只剩下軍官屍體旁掉落的那一支,還在頑強地燃燒著,火苗微弱地跳躍,將周圍一小片區域映照得影影綽綽,反而讓更遠處的黑暗顯得更加深邃。
寶貝……張師長的寶貝……
葛傑掙扎著站起來,身體晃了晃才勉強站穩。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踉蹌地走到軍官的屍體旁。
那支火把的火苗舔舐著軍官死不瞑目的臉。
他蹲下身,避開那恐怖的傷口,用沾滿血汙和泥土的左手在軍官同樣溼透的軍裝口袋、懷裡快速摸索。
冰涼的懷錶、幾枚沾血的銀元、揉成一團的菸絲、一個硬邦邦的菸斗……沒有。
他皺緊眉頭,目光落在軍官腰間那條結實的牛皮武裝帶上。
剛才搏鬥時好像踢到了什麼硬物……他回憶著,手伸向軍官後腰處。
果然,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捆紮得嚴嚴實實的、巴掌大小的硬物,被他從武裝帶內側一個隱蔽的夾層裡掏了出來。
入手沉甸甸的,形狀方正。
就是這個!
葛傑的心臟猛地一跳,不是因為激動,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確認。
他迅速將油布包塞進自己懷裡最貼身的衣袋,那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到皮膚。
就在這時——
嗒嗒嗒……嗒嗒嗒……
一陣急促、雜亂,卻又帶著某種規律的馬蹄聲,如同密集的鼓點,驟然刺破了死寂的夜,由遠及近,從村口的方向急速傳來。
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和壓迫感,如同鐵錘般敲打在葛傑緊繃的神經上。
援兵!
葛傑瞳孔驟然收縮。
聽這聲響,來的絕不是三兩個人。
他猛地抬頭,視線越過土牆的豁口,投向村口那條月光下灰白的小路。
只見遠處,幾點跳躍的火光正以極快的速度向村子逼近,馬蹄翻飛,揚起的塵土在月光下形成一團團模糊的灰影,至少七八騎。
剛松下去的那口氣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現在的狀態,別說七八個騎兵,就算再來一個,也未必能撐得住。
跑!必須立刻離開這個死亡陷阱。
他再無半分遲疑,左手一把抓起地上軍官屍體旁那支快要熄滅的火把,毫不猶豫地、狠狠地朝著旁邊一灘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裡摁去。
滋啦——
火把接觸到粘稠冰冷的血液,發出一聲微弱的、令人牙酸的聲響,最後一點掙扎的火苗瞬間熄滅,化作一縷刺鼻的青煙,嫋嫋升起。
最後一點光源消失,整個院落徹底陷入了無邊的、濃墨般的黑暗,只有慘白的月光冷冷地勾勒出房屋、磨盤和屍體的模糊輪廓。
黑暗重新成了葛傑唯一的、也是最可靠的盟友。
他強忍著右肩撕裂般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貓著腰,像一道無聲的魅影,朝著院子西側那道低矮、坍塌了大半的土牆缺口急速移動。
那是他預留的、也是此刻唯一可能的生路。
腳下的泥土粘膩,混雜著血水和碎肉,每一步都異常艱難。
馬蹄聲已經如同驚雷般滾到了村口。
他甚至能聽到馬匹噴鼻的嘶鳴和騎手粗啞的呼喝:
“前面!槍聲就是這邊!”
“他孃的!怎麼沒動靜了?”
“火把!找火把!快!”
雜亂的馬蹄聲在村口稍作停頓,隨即分成兩股,一股沿著村道直撲葛傑所在院落的正門方向,另一股則更快地繞向村子的側翼,顯然是要堵住可能的退路。訓練有素,包抄合圍。
葛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剛剛翻過坍塌的土牆缺口,冰冷的土塊和碎石硌著他的身體。
就在他雙腳落地的瞬間,幾支新的火把已經在村道那頭被點燃,橘紅色的光芒猛地跳躍起來,瞬間撕開了村口的黑暗,將泥濘的道路和旁邊幾座破敗屋舍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幾個騎在馬上的身影在火光下晃動,正警惕地打量著死寂的村落,其中一個正指著葛傑院落的方向大聲吆喝。
更糟的是,那繞向側翼的騎兵小隊速度極快,馬蹄聲已經清晰地從西側傳來,距離他翻牆的位置不過幾十步。
他們手中的火把光芒也隱約可見,正快速掃過荒草叢生的野地!
他被夾在了中間。
前方是村口舉著火把堵住大路的騎兵,側翼是包抄過來的另一隊,身後則是剛剛屠戮過的、如同鐵證般的修羅場院落。
沒有時間思考了!
葛傑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猛地撲倒在地,身體緊貼著冰冷潮溼、長滿枯草的泥地,向著院落後面那片亂石嶙峋、荒草叢生的斜坡急速匍匐前進。
草葉和碎石摩擦著他受傷的肩頭,帶來一陣陣新的、尖銳的刺痛,但他渾然不顧。
他必須在包抄的騎兵趕到並徹底照亮這片區域之前,鑽進那片相對複雜的地形。
“那邊!牆塌了!”一個尖銳的聲音在西側響起,是包抄過來的騎兵小隊!他們已經看到了土牆的缺口。
“地上有血!剛留下的!”另一個聲音吼道。
幾支火把的光焰猛地向葛傑匍匐的方向掃來。
灼熱的光線如同實質的探照燈,瞬間驅散了斜坡邊緣的黑暗,枯草、碎石、泥土上的痕跡在火光下暴露無遺,甚至能看清葛傑剛剛爬過留下的新鮮拖痕。
“在那!地上!快追!”
“下馬!抓活的!”
急促的呼喝聲和沉重的下馬落地聲幾乎同時響起。
至少有三四個士兵已經從馬背上跳下,端著槍,順著血跡和拖痕,朝著葛傑藏身的斜坡方向兇狠地撲了過來。
火把的光芒緊緊追隨著他們的身影,將他們的影子在荒草和亂石上拉得老長,如同索命的鬼魅。
葛傑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他此刻正趴在一塊半人高的風化岩石後面,火光已經掃到了岩石的邊緣。
那幾個士兵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近在咫尺。
他猛地一咬牙,身體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驟然從岩石後向斜後方翻滾。
在翻滾的瞬間,他左手緊握的駁殼槍已經揚起。
砰!砰!
兩發子彈帶著葛傑的決死意志,毫無預兆地射向衝在最前面的兩個黑影!槍口焰在黑暗中如同死亡的閃電。
“啊!”衝在最前面計程車兵只覺得左耳一熱,灼熱的彈頭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飛了過去,撕裂空氣的尖嘯讓他魂飛魄散,下意識地撲倒在地。
他身後的同伴反應稍慢,肩膀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帶得向後踉蹌幾步,手中的步槍脫手飛出。
雖然沒有打中要害,但這突如其來的打擊瞬間遏制了他們兇猛的衝勢。
“隱蔽!他有槍!”中槍計程車兵捂著肩膀嘶聲慘叫,恐懼壓倒了疼痛。
趁著這短暫的混亂和敵人撲倒隱蔽的間隙,葛傑翻滾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反而藉著這股衝力,身體如同滑溜的泥鰍,猛地鑽進了岩石後方一個狹窄、深邃、被茂密枯草完全遮蔽的石縫之中。
這裡亂石交錯,縫隙幽暗曲折,火把的光芒只能勉強透入些許,根本無法照亮深處。
“他鑽進去了!就在石頭縫裡!”一個士兵驚魂未定地指著石縫大喊。
“媽的!給老子圍起來!點火!燒!燻也把他燻出來!”一個頭目模樣的人氣急敗壞地吼道,顯然被葛傑這垂死掙扎的反擊激怒了。
他們不敢再輕易靠近,七八個人迅速散開,呈半圓形圍住了這片亂石堆和那道狹窄的石縫入口,黑洞洞的槍口齊齊指向黑暗深處。
有人開始將火把湊近縫隙口的枯草。
葛傑蜷縮在冰冷、狹窄的石縫深處,後背緊貼著溼滑的岩石。
右肩的傷口因為剛才劇烈的翻滾和射擊,再次崩裂開來,溫熱的液體不斷滲出,浸透了粗糙的包紮布條,順著胳膊往下淌。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心裂肺的疼痛,肺部像破風箱一樣嘶鳴。
失血和劇痛帶來的眩暈感一陣強過一陣,視野邊緣開始發黑。
他用力咬住下唇,用更尖銳的痛楚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懷裡的油布包硬邦邦地硌著他的胸口,那是他用命換來的東西,也是此刻唯一支撐他不倒下的執念。
外面,士兵的叫罵聲、拉動槍栓的金屬撞擊聲、火把燃燒的噼啪聲交織成一片死亡的羅網。
一支火把被粗暴地塞到了石縫入口處的枯草叢中,乾燥的草葉瞬間被點燃,橘黃色的火苗帶著嗆人的濃煙,開始向縫隙內蔓延。
濃煙帶著刺鼻的焦糊味,迅速湧入狹窄的石縫,無情地鑽進葛傑的口鼻。他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震得傷口劇痛,眼前金星亂冒。
淚水被嗆得不受控制地湧出。
窒息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完了嗎?
絕望如同冰冷的蛇,纏繞上他的心臟。
他握緊了手中的駁殼槍,槍身冰冷,彈匣裡……還有最後三顆子彈。
就在這時,一陣更加強勁、更加混亂的風,毫無預兆地從石縫深處、從他身後的某個方向吹來。
這風帶著地下特有的陰冷和潮溼氣息,雖然微弱,卻頑強地捲動著湧入的濃煙,將它們攪亂、吹散。
葛傑被煙嗆得昏沉的頭腦猛地一清!這風……有出口?!
他強忍著咳嗽和劇痛,不顧一切地向石縫的更深處、風吹來的方向奮力爬去。
身體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摩擦,留下道道血痕。
爬行了不過幾米,前方的空間似乎變得稍微開闊了一些,風的感覺也更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