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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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的身影在火光亮起的瞬間,已如一道融入夜色的輕煙,從屋後那扇窄小的破窗中無聲滑出。

冰冷的空氣猛地灌入肺部,刺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落地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順勢一個翻滾,卸去衝力,隨即如壁虎般緊貼住屋後冰冷的土牆。

這裡,是混亂和火光的死角。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硝煙和土腥味的冷風讓他灼熱的肺葉得到一絲緩解。

側耳傾聽,隔著土牆和火焰燃燒的呼嘯,院門處士兵們驚惶的呼喊和相互推擠踩踏的聲音清晰可辨。

他不再猶豫,矮身沿著屋後狹窄的陰影地帶急速潛行,腳步輕盈迅捷,如同踏在棉花上。

幾個起落,他已繞到隔壁房屋的土牆根下,那裡堆著幾個半人高的乾草垛,散發著陳年乾草特有的塵土氣息。

他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腐朽乾草的氣味瞬間將他包圍。

草垛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散發著黴味的觀察點。透過稀疏的草杆縫隙,他能清晰地看到院門口那片混亂的光影。

火勢在院中蔓延得更大了,火光跳躍著,映照著士兵們驚恐而混亂的身影。

一個士兵被同伴慌亂中推搡,腳下一絆,踉蹌著撞進了火牆的邊緣,褲腳瞬間被點燃。

他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在地上瘋狂翻滾拍打。

其他人更是亂作一團,有的想救火,有的想衝進火裡找目標,更多的是想往外擠。

那挺花機關衝鋒槍的射手正試圖穩定局面,對著同伴們嘶吼著指令,聲音因恐懼和憤怒而扭曲變形。

李長歌的駁殼槍口,穩穩地從草垛的縫隙中探出,冰冷,沉默。

他屏住了呼吸,整個世界的喧囂——火焰的爆裂,士兵的嘶吼,傷者的哀嚎——彷彿瞬間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支花機關黑洞洞的槍口,以及那個正在瘋狂揮動手臂,試圖重新組織火力的射手暴露在火光下的半個側身。

手指扣下。

“砰!”

槍聲在草垛的掩蔽下顯得有些沉悶。

那個揮舞手臂的花機關射手猛地一頓,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肩胛骨上。

衝鋒槍從他手中滑脫,砸在地上發出哐噹一聲。

他身體向前撲倒,痛苦地蜷縮起來,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土黃色的軍裝。

“草垛!草垛裡還有人!”有人淒厲地尖叫,聲音帶著崩潰的哭腔。

幾支步槍立刻調轉方向,朝著李長歌藏身的草垛方向盲目地射擊。

子彈噗噗地鑽入乾草堆,草屑亂飛,帶著灼熱的氣息擦過李長歌的手臂和臉頰。

他猛地向後縮身,同時雙腿用力一蹬,整個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從草垛的另一側破草而出,帶起一片飛揚的枯草。落地瞬間,他毫不停留,腳步迅疾如電,朝著最近的一堵低矮院牆衝刺。

子彈追著他的腳跟咬來,打在身後的土路上,濺起一蓬蓬塵土。

他衝到牆根,沒有絲毫停頓,左腳猛地蹬在坑窪不平的土牆面上借力,身體騰空而起,右手在牆頭一搭一撐,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人已如狸貓般翻上了牆頭。

牆頭上幾塊鬆動的土坯被他帶落,噼裡啪啦掉在牆外。

他沒有在牆頭停留哪怕半秒。

翻過牆頭的瞬間,他身體順勢向下一滾,直接落入了牆後鄰家荒廢的院落。

落地翻滾卸力,沾了一身冰冷的塵土。他立刻翻身而起,半跪在一堆半塌的土坯廢料後面,駁殼槍再次指向他剛剛翻越的牆頭。

動作迅捷無聲,彷彿從未離開過這堆瓦礫。

牆的另一邊,傳來士兵們氣急敗壞的叫罵和更密集的槍聲——子彈徒勞地打在土牆上,濺起陣陣煙塵。

“他翻過去了!快!繞過去!包抄他!”一個聲音嘶聲力竭地指揮著。

沉重的皮靴聲雜亂地響起,朝著院門方向跑去,顯然是想從大門繞進這個荒院。

李長歌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聽聲辨位,判斷著腳步聲的方向和距離。

他沒有絲毫猶豫,身體緊貼著斷牆,迅速向荒院的另一側移動。

那裡有一個豁口,通向外面的另一條更狹窄,堆滿雜物的死衚衕。

他如幽靈般穿過豁口,進入衚衕。

衚衕一側堆著破瓦罐和朽木,散發著腐敗的氣息。

他迅速藏身在一個巨大的空醃菜缸後面,缸壁冰涼刺骨,散發出濃重的鹹腥黴味。

他微微側頭,耳朵捕捉著外面巷子裡的動靜。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至少有三個人,正朝著這個荒院包抄過來,他們沉重的呼吸聲在死寂的衚衕裡異常清晰。

李長歌屏住呼吸,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當第一個士兵的身影剛剛衝過醃菜缸所在的巷口時,他動了。

不是射擊,而是猛地將左手緊握的一塊沉重的,稜角分明的碎磚頭,狠狠砸向衚衕對面堆疊的破瓦罐堆。

“嘩啦啦——轟!”

磚頭砸在瓦罐堆上,發出一連串清脆刺耳的碎裂巨響,在狹窄的衚衕裡如同驚雷炸開。

碎陶片四處飛濺。

“後面!後面有動靜!”衝在最前面計程車兵驚駭之下,本能地嘶吼著轉身,槍口瞬間指向身後瓦罐破碎的方向。

幾乎就在磚頭脫手的同一剎那,李長歌的身體已如壓縮到極致的彈簧般從醃菜缸後暴起。

他選擇的目標極其精準——正是那個被瓦罐碎裂聲驚動,背對著他的最後一名士兵。

兩步。

如同鬼魅般貼地滑步。

李長歌瞬間切入那士兵的身後。

士兵似乎感受到背後的殺意,驚駭欲絕地想要轉身。

但太遲了。

李長歌的左手如同鐵鉗般閃電般探出,死死扣住士兵的下頜,猛地向後上方一提一擰。

同時右腿膝蓋如同攻城錘般,帶著全身的重量和衝勢,狠狠頂撞在士兵的後腰脊椎上。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混合著骨骼碎裂和氣管破裂的悶響響起。

士兵的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軟地癱倒下去,連一聲像樣的慘叫都未能發出。

前面兩個士兵剛被瓦罐的巨響驚得轉身,槍口指向空無一物的瓦罐堆,還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麼,就聽到了身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聲。

他們驚恐地再次回頭。

迎接他們的,是黑暗中驟然亮起的,冷酷的死亡之光。

“砰!砰!”

李長歌手中的駁殼槍幾乎頂在第一個回頭計程車兵胸口開火,槍口焰瞬間照亮了對方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

子彈巨大的衝擊力將那人打得向後猛地一仰。

槍口幾乎沒有停頓,隨著手臂一個迅捷到近乎模糊的橫向擺動,第二顆子彈咆哮而出,精準地鑽入了旁邊那個士兵因驚愕而大張的嘴巴里,從後腦勺帶出一蓬粘稠的血霧。

兩具身體幾乎同時沉重地砸在冰冷的土地上。

狹窄的衚衕裡充斥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刺鼻的火藥味和瓦罐的土腥氣。

李長歌站在原地,胸口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灼熱滾燙,彷彿要將灼燒的肺葉從胸腔裡扯出來。駁殼槍的槍管燙得驚人,幾乎要灼傷他的掌心。

汗水早已浸透了單薄的粗布衣衫,冰冷地貼在脊背上,又被身體的熱量重新蒸騰。

耳鳴聲尖銳地持續著,像無數根鋼針在腦髓裡攪動,幾乎蓋過了遠處院落裡火焰燃燒的噼啪爆響和隱約傳來的零星槍聲。

他強迫自己放鬆因持續發力而微微顫抖的手指,迅速褪下駁殼槍打空的彈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熟練。

沾滿汗水和火藥殘渣的手指伸進腰間的皮質彈匣包,摸出一個沉甸甸的滿彈匣,“咔噠”一聲清脆合上。

金屬的冰冷觸感透過指尖傳來,帶來一絲短暫而殘酷的清醒。

還有五個。

也許六個。

他無聲地計算著。

火牆另一側的混亂早已平息,剩下計程車兵必定在重新集結,像被激怒的毒蜂,正在黑暗的迷宮裡瘋狂尋找他的蹤跡。

不能再給他們合圍的機會。

他像融入陰影的一部分,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土牆,無聲地移動,重新靠近那個荒院與燃燒院落之間的豁口。

濃煙和熱浪從豁口處湧出,夾雜著木料燃燒的焦糊味。他微微探頭,隔著搖曳的火光和瀰漫的煙塵,看到對面院落裡剩下計程車兵正背對著他,依託著幾處燃燒的柴堆和坍塌的土牆作為掩體,槍口緊張地對著豁口和他之前藏身的荒院方向。

他們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在那邊。

李長歌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瞬間鎖定了目標——一個背對著他,正對著同伴嘶吼著什麼的傢伙,看動作像是新的臨時頭目。

他穩穩地舉槍,槍口穿過豁口翻滾的煙塵,瞄準了那人的後背心窩。扳機扣下。

“砰!”

槍聲在煙火的背景音中並不算突出。

那人身體猛地向前一挺,嘶吼聲戛然而止,撲倒在燃燒的柴堆旁,火星點燃了他的衣服。

“豁口!在豁口!”

有士兵驚覺,嘶聲尖叫。

瞬間,幾支槍口調轉,子彈呼嘯著打向豁口,土坯碎塊四濺。

李長歌早已縮回身體,子彈徒勞地啃咬著豁口邊緣。

他迅速後退,轉身衝入身後的死衚衕深處,腳步聲在狹窄空間裡短暫地迴響了幾下。

他並沒有跑遠。

在衚衕盡頭一個廢棄的牲口棚轉角處,他猛地停住,身體緊貼住冰冷粗糙的土牆,胸膛劇烈起伏,再次強迫自己放緩呼吸。

耳朵竭力捕捉著。

沉重的,帶著驚恐喘息和金屬磕碰聲的腳步聲,果然急促地追進了衚衕。

不止一個,至少有四個。

李長歌凝神細聽。

腳步聲越來越近,帶著一種被恐懼驅使的瘋狂。

他猛地從轉角閃出半個身子,手中的駁殼槍朝著衝在最前面的模糊人影輪廓,毫不猶豫地連續擊發。

“砰!砰!砰!”

三發點射在狹窄的衚衕裡爆開,震耳欲聾。衝在最前的兩個士兵如同被無形的巨拳擊中,慘叫著翻滾在地。

後面兩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近距離死亡打擊驚得魂飛魄散,其中一個本能地朝著李長歌閃出火光的位置瘋狂掃射。

“噠噠噠噠——!”

漢陽造的子彈潑水般打來,將李長歌藏身的轉角土牆打得碎屑橫飛。

李長歌早已縮回身體,子彈擦著牆角飛過。就在這時,另一個士兵驚恐到極點的尖嚎響起:

“這邊!這邊有……啊!”

“砰!”一聲沉悶的槍響。

緊接著是那個瘋狂掃射計程車兵絕望的咆哮:“你他媽打誰?!狗日的!”

“砰!砰!”

“呃啊——!”

幾聲短促而混亂的槍響和臨死的慘嚎在衚衕裡爆發,充滿了驚懼,誤判和徹底的崩潰。

槍聲之後,是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粗重混亂的喘息和瀕死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嗬嗬聲。

李長歌貼在牆角,冰冷的汗水順著鬢角滑下,滴落塵埃。他靜靜地聽著衚衕裡那令人心悸的,垂死的掙扎聲漸漸微弱下去。

他知道,最後兩個士兵在極度的恐慌和黑暗中,因誤判位置而自相殘殺,同歸於盡了。

衚衕裡只剩下一種聲音:火焰在遠處院落裡持續燃燒的,貪婪的噼啪聲。濃煙帶著血肉燒焦的詭異氣味,被夜風捲著,瀰漫了整個村莊。

李長歌緩緩從轉角後走出,駁殼槍垂在身側,槍口還嫋嫋飄散著淡淡的青煙。

濃煙裹挾著皮肉焦糊的惡臭,在狹窄的巷弄裡翻湧,夜風也吹不散這粘稠的死亡氣息。

衚衕深處,最後一聲瀕死的抽氣如同破風箱般戛然而止,只餘下遠處院落裡火焰舔舐殘骸的畢剝聲,單調而固執地敲打著死寂。

李長歌站在衚衕口瀰漫的煙塵邊緣,背對著那片剛剛吞噬了四個生命的黑暗深井。

他緩緩轉過身。駁殼槍沉甸甸地垂在腿側,槍柄被汗水和火藥殘渣浸透,滑膩冰冷。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火辣辣的刺痛,喉嚨裡滿是硝煙的苦澀和血腥的鏽味。

耳鳴尖銳地持續著,像無數根燒紅的鐵絲在腦髓裡來回拉鋸。

汗水早已流乾,留下鹽鹼板結的痕跡,緊緊繃在額角,脖頸,黏連著被塵土染汙的粗布短褂。

握槍的右手小指和無名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著,那是肌肉過度緊繃後瀕臨崩潰的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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