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1 / 1)
他抬起左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袖口的粗礪布料刮過顴骨和眉弓,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清醒。
視線透過瀰漫的煙塵,投向那座已成煉獄的院落核心。
火焰的勢頭弱了些,但餘燼仍在焦黑的梁木和倒塌的土牆間明滅不定,橘紅色的光暈在濃煙裡扭曲舞動,勾勒出斷壁殘垣猙獰的輪廓。
院門口,一片狼藉的陰影中,似乎還有兩三個蜷縮的人影在蠕動,發出微弱如蚊蚋的呻吟。
五個?
還是六個?
他無聲地修正著數字,冰冷的判斷力穿透身體的疲憊和耳中的嗡鳴。
剛才衚衕裡最後的自相殘殺,加上之前精準的狙殺和陷阱,應該......清空了。
他強迫自己挺直腰背,脊樑骨發出輕微的,幾不可聞的咔噠聲,像一架磨損過度卻依舊強撐的機器。
腳步邁開,踩在鋪滿灰燼和瓦礫的土地上,每一步都異常沉重,卻又異常穩定。
他繞開燃燒最烈的區域,灼熱的氣浪烘烤著他裸露的皮膚。
靴底踏過散落的,被燻黑的彈殼,發出細微的滾動聲;踢到一塊半熔融的,形狀扭曲的金屬片,發出沉悶的刮擦響動。
他走進院內唯一還算開闊的地帶,靠近院門的方向。
火光照耀下,三個士兵的慘狀無所遁形。
一個仰面躺在焦土上,胸口一個碗大的窟窿,早已氣絕,臉被燻得黢黑,只有眼睛圓睜著,映著跳動的火焰,空洞地倒映著這片地獄。
另一個抱著斷腿蜷縮在角落,頭埋在臂彎裡,身體篩糠般抖著,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嗚咽。
第三個,也是傷勢最輕的,背靠著一截塌了半邊的土牆坐著,一條手臂不自然地扭曲著,臉上糊滿了血和灰,眼神渙散失焦,似乎還沒從極度的驚嚇中回魂。
李長歌的目光只在那個嗚咽的傷兵和斷臂者身上停留了一瞬,如同掠過路邊的碎石。
他的腳步沒有片刻停留,徑直走向院門內側,靠近那具最先倒下的,屬於軍官的屍體。
那軍官的屍體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態癱在冰冷的硬地上,頭顱殘缺不全,像被重錘砸爛的西瓜。
油膩的軍帽早已不知飛到了哪個角落,露出紅白混雜,狼藉一片的創口。
凝固的暗紅色血液在周圍洇開一大片,又被灰塵覆蓋。
那身原本還帶著點威風的土黃色軍官呢料,此刻沾滿泥汙和血塊,骯髒不堪。
李長歌在他面前停下。
居高臨下。
他緩緩彎下腰,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殘忍的緩慢,彷彿在完成某種儀式。
左手伸出,抓住了軍官後頸的衣領。
入手是冰涼,黏膩,沾滿了半凝固血漿的布料觸感,令人作嘔。
但他只是微微皺眉,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裡如同塞滿了滾燙的煤塊。
腰腹,肩臂的肌肉驟然賁張,爆發出身體裡最後殘存的力量。
“嗬——”
一聲壓抑的,從喉管深處擠出的低吼。
軍官沉重的,失去生機的軀體被他硬生生從血泊裡拖拽起來,像拖著一袋浸透的泥沙。
屍體軟綿綿地晃動著,頭顱以詭異的角度耷拉著。
李長歌拖著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被踹得半毀的院門。
門檻上殘留著門軸斷裂時崩飛的木刺。
李長歌走到門檻邊,腳步頓住。
他再次深深吸氣,冰冷的空氣夾雜著濃煙刺入肺腑。
抓著衣領的左手猛地向上一提,同時右腳如同鞭子般猛地踹向軍官屍體的腰肋。
“走。”
屍體被這股力量拋甩出去,沉重地飛過門檻,砸在門外的土路上。
“砰。”
一聲悶響,如同重物落袋,在死寂的村莊裡異常清晰。
屍體翻滾了兩圈,攤開四肢,仰面朝天,那張破碎扭曲,凝固著死亡前一刻驚恐的臉,正好對著門外空曠的黑暗。
李長歌站在門檻內,並未跨出。他站得筆直,像一杆插在焦土裡的標槍。
月光不知何時刺破了濃雲的縫隙,慘白的光柱斜斜投射下來,恰好將他籠罩其中。
臉上,衣襟上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在月光下顯出一種沉鬱的暗褐;汗水在額角,鬢邊留下的汙痕如同油彩;只有那雙眼睛,在月光和身後跳躍火光的雙重映照下,亮得驚人,深不見底,燃燒著一種近乎非人的,冰與火交織的意志。
他緩緩抬起右手。
那支幾乎成為他手臂延伸的駁殼槍,槍管被硝煙燻得漆黑,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
他並非指向任何具體的目標,只是穩穩地舉著,槍口斜斜指向那片吞噬了來路的,墨汁般的村莊黑暗。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因為疲憊和喉嚨的灼痛而有些沙啞,卻像淬了火的生鐵,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的質地和冰冷的穿透力,清晰地撞進門外無邊的夜色裡:
“滾回去,告訴你們大帥——”
他的目光掃過門外那具醜陋的屍體,彷彿那是某種註腳。
語調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森然威壓,如同驚雷碾過死寂的曠野:
“活閻王來了,也得給老子跪著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寂靜的廢墟上空炸開,尖利,短促,決絕,如同最後的休止符,又像是一道冷酷的詛咒,狠狠釘入了這片被血與火洗禮過的土地。
槍口噴出的火光一閃即逝,照亮了他臉上最後一絲殘留的,如同刀鋒般的凜冽。
餘音嫋嫋,在斷壁殘垣間迴盪,然後被無邊的黑暗和遠處火焰低沉的噼啪聲徹底吞沒。
李長歌的身影,在月光與火光的交界處,宛如一尊從地獄烈焰中踏出的修羅,凝固成一片沉默而恐怖的剪影。
夜色濃重得如同潑灑的墨汁,沉沉地壓在荒敗的村落之上。
白日裡尚能窺見的斷壁殘垣,此刻只剩下一些嶙峋的,扭曲的黑色剪影,突兀地刺向同樣漆黑的天空。
月亮吝嗇地藏匿著,只偶爾從疾速流過的烏雲縫隙裡,漏下幾縷慘淡的,幽靈似的微光,稍縱即逝,不足以照亮任何東西,反倒讓那些陰影的輪廓顯得更加詭譎和不祥。
空氣凝固著,一絲風也沒有,死寂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沉悶聲響,還有胸腔裡那顆心臟一下下擂鼓般沉重的跳動。
李長歌就貼在一堵半人高的夯土矮牆後面,冰冷的土坷垃的粗糙質感,透過薄薄的粗布衣衫,清晰地硌著他的肩胛骨。
他把自己壓得很低,幾乎融進了牆根下那條狹窄的,散發著陳年腐土和雜草氣息的陰影裡。
眼睛像黑夜裡的獸,無聲地轉動著,捕捉著前方那片被更深沉的黑暗籠罩的空地。
死寂被率先打破。
粗糲的,帶著濃重北方口音的人聲從空地另一頭響起,帶著一種巡狩獵物般的輕佻和殘忍,毫無顧忌地撕破了夜的帷幕:“操。那姓李的耗子鑽哪個窟窿裡去了?腿腳倒是麻利。”
緊接著是另一個更粗嘎的聲音,像是砂紙摩擦著生鏽的鐵皮:“怕個鳥。就他媽一個耍筆桿子的,能翻出多大浪?挨個屋踹,揪出來剝皮點天燈。給劉大帥出氣。”話音未落,“咣噹”一聲巨響,一扇本就搖搖欲墜的破舊木門被粗暴地踹開,碎裂的木屑在死寂的空氣裡簌簌落下。
李長歌的嘴角無聲地勾了一下,一個冰冷到沒有一絲弧度的笑紋。
他修長的手指穩定得如同岩石,輕輕推開了手中駁殼槍的保險。
那細微的“咔噠”聲,在這絕對的寂靜中,響亮得如同驚雷,卻又被瞬間吞沒在更遠處的喧囂裡。
他深吸一口氣,肺葉裡充滿了泥土和荒草的冰涼氣息。
目光越過矮牆低矮的豁口,死死地鎖定了那個剛剛踹開屋門,正囂張地叉著腰站在門口陰影下計程車兵輪廓。
目標清晰,距離適中,光線幾乎為零,但足夠了。
李長歌的手臂穩如磐石,槍口微微上揚,調整著那幾乎不存在的瞄準基線。
食指搭上冰冷的扳機,屏息。
“砰——”
槍聲驟然炸裂。像一顆燒紅的鐵釘狠狠楔入凝固的黑暗。
聲音在空曠的殘垣斷壁間瘋狂撞擊,反彈,拖曳出長長的,令人牙酸的尾音。
那個叉腰站立計程車兵哼都沒哼一聲,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像一袋被抽空了骨頭的沉重沙包,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撞在門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操,那邊。”
“媽的,他開火了。”
短暫的死寂後,驚恐和暴怒的吼叫如同沸油般猛地炸開。
剩下十一個黑影瞬間亂了陣腳,本能地朝著槍聲來源的方向,瘋狂地扣動扳機。
“砰。砰。砰砰砰。”漢陽造步槍那特有的,略顯沉悶的射擊聲此起彼伏地響起,子彈如同暴雨般潑灑過來,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
土牆被打得噗噗作響,泥土和碎石像被無形的巨錘砸中般飛濺起來,簌簌地掉落在李長歌伏低的背上和頭上。
幾顆流彈“嗖嗖”地從他頭頂極近的地方掠過,帶起的微弱氣流撩動了他額前幾縷散落的頭髮。
李長歌根本沒看結果。槍響的同時,他整個人已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般猛地彈射而起。
身體幾乎貼著地面,像一道無聲無息的黑色閃電,藉著矮牆和幾堆半人高的瓦礫堆的掩護,狸貓般迅捷地向側後方的另一處斷壁陰影竄去。
動作流暢而無聲,每一步落下都精準地踩在最不易發出聲響的軟土或雜草上,只在身後留下一道被攪動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氣流。
他剛剛消失在新的掩體之後,原先藏身的矮牆豁口處,就被幾顆幾乎同時射到的子彈打得土石橫飛。敵人盲目的火力覆蓋了前一秒他待過的地方。
“狗日的,溜得倒快。”一個絡腮鬍士兵暴躁地吼道,端著槍就想往前衝。
“都他媽別亂。散開。給老子圍過去。兩面包抄。”一個明顯是頭目的粗啞聲音厲聲喝止,帶著強壓的怒火,“他跑不了。給老子壓上去。看到影子就摟火。”這聲音像是砂紙上撒了把粗鹽,摩擦著所有人的神經。是那個金牙隊長。
更多的腳步聲雜亂地響起,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壓低卻難掩緊張的咒罵,十一個黑影分成兩股,開始沿著空地兩側的殘牆根,小心翼翼地向前推進。
火把是不可能點的,那等於把自己變成活靶子。
他們只能依靠偶爾漏下的,轉瞬即逝的月光碎片,在絕對的黑暗和扭曲的陰影中摸索前進,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恐懼邊緣。
李長歌此刻已不在平地。
他像一隻壁虎,無聲無息地攀上了一堵僅剩半截,但牆體還算厚實的土坯房殘骸。粗糙的土牆磨礪著他的手掌。
他伏在屋頂邊緣僅存的一小片相對平整的斷面上,身體緊貼著冰冷的泥瓦,冰冷的露水迅速浸透了他的前襟。
下方,兩股敵軍正緩慢地在他藏身矮屋的兩側摸索,靠近。
他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冷冽的光,俯瞰著下方移動的獵物。
下方,一個刀疤臉士兵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頭向上張望。
就在他視線即將掃到屋頂斷面的剎那,李長歌手中那把二十響駁殼槍的槍口,從斷牆邊緣幾塊鬆動的土坯縫隙中悄然探出。
“砰。”
槍聲再次撕裂黑暗,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冷酷。
下方那個刀疤臉士兵身體劇烈地一震,額頭瞬間綻開一個恐怖的血洞,哼都沒哼一聲就向前撲倒。
“房頂上。”另一個士兵驚恐的尖叫聲幾乎變了調。
李長歌根本不給對方反應的機會。
槍口在擊發的瞬間已閃電般調轉方向,憑著對下方人形輪廓的瞬間捕捉和肌肉記憶,幾乎沒有瞄準,再次扣動扳機。
“砰。”
又一個緊挨著刀疤臉計程車兵,胸口猛地爆開一團血霧,踉蹌著向後栽倒。
連續兩槍,彈殼帶著微弱的紅光從槍膛彈出,叮噹落地。
屋頂的瓦礫被下方射來的子彈打得噼啪亂響,碎屑橫飛。
李長歌在開出第二槍的同時,身體已猛地向後縮回,隨即一個利落的側翻,直接從房頂另一側斷口處滾落下去,消失在下方更加濃重的黑暗裡。
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追,別讓他跑了。”金牙隊長暴怒的咆哮在下面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