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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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士兵的喘息聲就在一堵矮牆後面響起,帶著抑制不住的恐懼。

李長歌停下,像一塊真正的石頭般融入牆角的陰影。他微微側頭,從土牆一個豁口的縫隙中看去。

月光,恰好吝嗇地漏下了一縷,穿過殘破的屋簷,斜斜地照在那個士兵的半邊臉上。

那是一張年輕,扭曲的臉,眼睛因極度的驚恐而瞪得滾圓,瞳孔在黑暗中徒勞地放大,試圖穿透這令人絕望的黑暗,捕捉任何一絲致命的威脅。他的手指神經質地摳著步槍的扳機護圈,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李長歌的目光在那張被月光照亮的驚恐面孔上停留了不足半秒,冰冷得如同在看一塊石頭。

恐懼?

在這片土地上,早已是廉價而氾濫的情緒。他手中毛瑟槍口瞬間抬起,瞄準,動作簡潔流暢,毫無憐憫。

“砰!”

槍焰在黑暗中猛地閃現,如同瞬間盛開的死亡之花,照亮了李長歌冷硬如石刻的側臉,也映亮了那士兵瞬間凝固,充滿難以置信的絕望眼神。

子彈精準地鑽入了他的眉心,留下一個小小的死亡印記。

他甚至沒來得及哼一聲,身體就軟軟地滑倒,步槍脫手落地的聲音被下一聲槍響掩蓋。

“第三個!”李長歌心中默唸,身體已如鬼魅般離開了原地。

他的位置,暴露了!

“在那邊!土房子後面!打!”嘶啞的吼聲響起。

子彈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馬蜂,嗡嗡叫著追射過來,打得他剛才藏身的土牆“噗噗”作響,泥土飛濺。

他伏低身體,在倒塌的樑柱和土堆間快速穿行。一個士兵大概是被同伴倒下的聲音刺激得失去了理智,竟然端起步槍,從一處斷牆後探出半個身子,朝著李長歌大概的方向盲目開火。

“砰!砰!”

槍口焰如同黑暗中急促的閃光燈。

愚蠢的暴露!

李長歌在奔跑中驟然轉身,身體旋轉的瞬間,手臂已然抬起,伸直,穩定。

毛瑟槍口噴出灼熱的火焰。

“砰!”

那探出身子射擊計程車兵身體猛地向後一仰,胸口爆開一團血霧,步槍脫手飛出,整個人重重地砸回斷牆後面。

“四個!”

機槍的嘶吼再次響起。

子彈像毒蛇的信子,緊追著李長歌移動的身影掃射過來。

他猛地向前撲倒,連續翻滾,子彈“噗噗噗”地鑽進他身側的泥土,距離近得能感受到那灼熱的氣浪。

他滾進一個半塌的灶臺後面,碎磚和泥塊被子彈打得噼啪亂跳。機槍的掃射稍歇,槍手在重新調整角度。

李長歌知道,不能再給這挺機槍機會了。

它才是真正的核心威脅。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將身體裡最後一絲力量凝聚起來。

他像一隻蓄滿力的獵豹,從灶臺後閃電般竄出,不再躲藏,而是徑直朝著那挺機槍噴吐火焰的位置——村道中央的磨盤——全力衝刺!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拉成一道模糊的灰影。

“操!他衝過來了!攔住他!”機槍手驚恐地尖叫起來。

步槍子彈從兩側向他射來。

李長歌的身體在全力衝刺中以不可思議的敏捷左右晃動,蛇形規避,子彈呼嘯著擦過他的衣角,打在身後的泥地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磨盤後面那不斷噴吐火焰的槍口。

距離在飛快拉近。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機槍手徹底慌了,拼命想調轉槍口對準這個亡命撲來的煞星。

就在機槍即將鎖定他的瞬間,李長歌在衝刺中猛地向前撲倒,身體貼著地面滑鏟出去。

同時,他手中的毛瑟槍口已經穩穩指向了磨盤上方那張因恐懼和瘋狂而扭曲的臉。

“砰!砰!砰!”

三聲急促的點射,如同死神的叩門聲!子彈精準地貫入機槍手的頭部和胸膛。

血花在月光下淒厲地綻放。

機槍那令人心悸的咆哮戛然而止,槍管無力地垂落下來,撞在冰冷的磨盤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李長歌藉著滑鏟的衝力,順勢翻滾到磨盤側面,將其作為掩體。

他劇烈地喘息著,肺部火辣辣地疼痛,但動作沒有絲毫停滯。

他迅速更換了彈匣,金屬彈匣落地的聲音清脆卻沉重。

他側耳傾聽著黑暗中剩下敵人的動靜。

雜亂的腳步聲,急促的喘息,還有......牙齒打顫的聲音?

剩下的幾個士兵被這如同鬼魅般收割生命的殺戮嚇破了膽。

“別...別過來...饒命...”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從不遠處一個草垛後面傳來,恐懼已經完全壓倒了戰鬥的意志。

李長歌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憐憫?

在這片焦土之上,這個詞早已被反覆踐踏,碾碎成灰。他慢慢站起身,緊貼著磨盤冰冷的石面,如同從地獄歸來的修羅。

他深吸一口氣,那血腥與硝煙混合的氣味灌入肺腑,冰冷而灼熱。

他邁步,踏過腳下粘稠微溫的血泊,靴底發出令人心悸的摩擦聲,向著草垛的方向,一步一步,踏碎了敵人最後的僥倖。

黑暗中的草垛猛地一陣劇烈晃動。一個身影驚恐萬狀地從後面竄出,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打,沒命地向村外那片更深的黑暗裡狂奔逃竄!

他連槍都扔了,只求能逃離這吞噬生命的修羅場。

李長歌站定,身體如標槍般挺直。

他抬起手臂,毛瑟槍口穩穩指向那個在月光下亡命奔逃的背影。距離在拉遠,但仍在有效射程內。

他的手臂穩定得如同焊在鐵架上,食指輕輕搭上扳機,感受著那道冰冷的弧線,耐心地調整著呼吸的節奏。

槍口隨著那跌跌撞撞的身影微微移動。

“砰!”

槍聲再次撕裂了寂靜。

那奔跑的身影猛地向前一撲,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後心,然後重重地摔倒在地,手腳在月光下徒勞地抽搐了幾下,便徹底靜止不動了。

最後一點微弱的生機,徹底熄滅在冰冷的土地上。

喧囂的戰場如同被一隻巨手猛然扼住喉嚨。

只有輕煙帶著刺鼻的火藥味,如同鬼魂般,絲絲縷縷地從滾燙的槍口,從冰冷的屍體上升騰起來,纏繞著,無聲地融入微涼的空氣中。

死寂,比戰鬥開始前更加深沉,更加厚重的死寂,如同黑色的潮水,重新淹沒了這座在月光下顯得愈發破敗淒涼的村莊。

李長歌依舊站在原地,背脊挺直如槍,身影在清冷的月色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孤絕的影子。

他緩緩垂下握著毛瑟的右手。

手臂外側的粗布衣袖不知何時撕裂了一道口子,一道深色的痕跡正緩慢地順著小臂蜿蜒而下,在灰暗的月光下呈現出一種粘稠,近乎墨色的光澤。

血,溫熱地淌過皮膚,帶來一陣陣遲鈍的刺痛。

他低下頭。

左手從腰間的彈匣袋裡摸索著,只觸到冰冷的帆布內襯。

最後一個備用彈匣,早已在方才那場暴烈的搏殺中耗盡。

他鬆開手,那個沉重,空癟的金屬彈匣“哐當”一聲跌落在腳下的泥土裡,聲音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目光垂落。

冰冷的月光如同水銀般流淌,清晰地照亮了磨盤周圍泥地上的景象。

黃澄澄的彈殼,密密麻麻,如同某種不祥的菌類,從浸透了血汙的泥土中鑽出,反射著金屬特有的,冰冷而銳利的光澤。

它們散佈著,沉默地訴說著方才那場短暫而慘烈的風暴。

血腥味,硝煙味,泥土的腥氣,還有死亡本身那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鐵鏽味,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在寂靜的廢墟之上無聲彌散。

李長歌沒有動。

他像一尊凝固在月光中的青銅雕像,保持著射擊後的姿勢,任由手臂上的溫熱緩緩流淌,在冰冷的夜風裡凝成一道黏稠的墨線。

方才暴烈的搏殺抽乾了他每一分多餘的氣力,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燃燒殆盡的疲憊,沉甸甸地壓著骨頭。

肺葉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擴張都帶著鐵鏽般的腥甜和灼痛,吸入的空氣冰冷刺骨,卻驅不散瀰漫在口鼻間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硝煙。

這味道,早已浸透了這片土地,也浸透了他。

他強迫自己垂下槍口,身體裡那根繃緊到極致的弦,終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鬆弛下來。

一陣眩暈襲來,他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靴底踩在浸滿血汙的泥地裡,發出溼膩的聲響。

不能停。

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銳的疼痛像一針強心劑,刺破了那層包裹著意識的濃重疲憊。

敵人是滅了,但危險並未解除。

槍聲會傳得很遠,像黑夜裡的烽火,隨時可能招來新的餓狼。

他挪動腳步,動作因為脫力和手臂的疼痛而顯得有些僵硬遲滯。

沒有去看那橫七豎八倒在黑暗中的屍體輪廓,那些扭曲的姿態在月光的勾勒下如同地獄的剪影。

他的目標明確:收集。

毛瑟槍管滾燙,他將其插回腰間的槍套,皮質的套子被燙得微微發軟。

然後,他開始在冰冷的戰場上無聲地移動。

他避開那些散亂倒斃的身影,如同避開汙穢的泥潭。

目光銳利地掃過地面,在月光夠得著的每一處角落搜尋。

黃澄澄的彈殼,如同被遺棄的銅錢,散落在泥土裡,血窪旁,磨盤邊。

他彎下腰,每一次屈膝都牽扯著手臂的傷口,帶來一陣尖銳的抽搐。

他咬著牙,左手艱難地探出,手指在冰冷潮溼的地面上摸索,拾取。

一枚,又一枚。

7.63毫米毛瑟彈殼特有的修長輪廓,帶著剛離開槍膛的溫熱,被他一枚枚撿起,沉重地塞進腰間空癟的彈袋。

不多,但每一枚都是此刻保命的根本。

接著是步槍子彈。

漢陽造使用的7.92毫米圓頭彈,彈殼粗短一些。

他找到了幾枚,也揣了進去。

最後,他走向那挺歪倒在磨盤旁的捷克式輕機槍。

機槍手以扭曲的姿勢伏在冰冷的石盤上,身下積著一大灘暗色的液體。

李長歌面無表情,用腳將屍體撥開一些,動作近乎粗暴。

他俯身,摸索著卸下那挺沉重的機槍,冰冷的鋼鐵觸感讓指尖微微一顫。

他迅速檢查了一下——槍管燙得驚人,機匣還算完好。

他熟練地退下那個打空的二十發彈匣,隨手丟棄在泥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然後,他開始在機槍手身上摸索。

手指觸碰到對方腰間掛著的備用帆布彈匣袋。

他撕開袋口,裡面沉甸甸的——兩個壓滿子彈的備用彈匣。

冰冷的金屬稜角和帆布粗糙的質感,此刻卻帶來一種近乎慰藉的踏實感。

他一把扯下彈匣袋,系在自己腰間,那沉重的分量墜得他傷口又是一陣抽痛。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停住,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磨盤,大口喘息。

額角的冷汗混著塵土,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手臂上的傷處傳來持續不斷的,帶著熱度的鈍痛,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將痛楚泵向全身。

他伸出左手,摸索著探向傷口的位置——右臂外側,靠近肘彎上方。

粗布軍裝被撕裂了一道長口子,粘膩的溫熱感正從那裡源源不斷地滲出。

他用力按了按,劇烈的刺痛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是彈片?

還是跳彈的刮擦?

骨頭沒事,但皮肉翻卷得厲害,急需處理。

他撕開傷處的布料,藉著月光,隱約看到一片暗紅和模糊的血肉。

沒有時間猶豫。

他扯下脖子上那條早已被汗水和塵土浸透的粗布汗巾,用牙齒咬住一端,配合左手,忍著鑽心的疼,在傷口上方緊緊勒了幾圈,打了個死結。

粗糙的布料陷入皮肉,暫時壓住了奔湧的血流,但那壓迫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必須離開。

立刻。

他最後掃了一眼這片被死亡籠罩的修羅場。

月光下,屍體橫陳,彈殼零落,凝固的血跡在泥地上畫出扭曲的暗色圖案。

濃烈的死亡氣息如同實質,沉甸甸地壓迫著神經。

他深吸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冷氣,將剛繳獲的捷克式輕機槍甩到背上,沉重的槍托撞擊著肩胛骨。

毛瑟手槍也重新握在手中,冰冷的觸感帶來一絲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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