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1 / 1)
力量在一點一點地被壓倒。
刺刀冰冷的刀尖,終於觸碰到了他腹部最外層的粗布衣料。
死亡的觸感清晰得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
不能死。
不能倒在這裡。
一股近乎瘋狂的求生意志如同熔岩般在瀕臨崩潰的身軀裡轟然爆發。
李長歌的牙齒死死咬住下唇,一股濃郁的鐵鏽味瞬間充斥口腔。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絕望時刻,他緊繃如弓弦般的右腿猛地向上屈膝,用盡全身殘存的所有力量和速度,如同彈簧般狠狠撞向對方毫無防備的,暴露在前的襠部。
“呃——嗬——”
小隊長臉上的猙獰和兇狠瞬間被一種無法形容的,深入骨髓的劇痛所取代。
他的眼睛猛地暴凸出來,嘴巴大張,卻只能發出一聲漏風般的,極度痛苦的嘶啞哀鳴。
全身的力量如同被瞬間抽空,緊握步槍,全力下壓的雙臂再也無法保持緊繃。
致命的刺刀,終於停滯了前進的勢頭。
機會。
李長歌眼中寒光爆射。
格擋刺刀的左手匕首毫不猶豫地向外猛地一蕩。
盪開那瞬間失去力量支撐的刺刀。
同時,他緊握駁殼槍的右手閃電般抬起。
冰冷的槍口在極近的距離內,死死頂住了小隊長因劇痛而扭曲的下頜。
沒有任何猶豫,只有最純粹的,源自生存本能的殺意。
“砰。”
槍口噴射出熾熱的火焰,巨大的槍聲在逼仄的空間裡震耳欲聾。
子彈帶著灼熱的氣流和恐怖的動能,自下而上,狠狠貫入小隊長的頭顱。
猩紅的血漿混合著慘白的腦漿,如同被砸爛的西瓜瓤般猛地向上噴濺開來,星星點點,灑在黑暗的土牆上,冰冷的地面,也濺了李長歌滿頭滿臉。
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令人窒息。
小隊長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兇光徹底熄滅,只剩下死魚般的灰白,隨即像一堵被抽掉骨頭的牆,帶著沉重的步槍,轟然砸倒在塵土裡,濺起一小片灰濛濛的塵埃。
李長歌劇烈地喘息著,如同剛剛逃離水面的魚,肺部火辣辣的疼。
汗水,血水混合著腦漿的腥黏液體糊滿了他的臉和脖頸,冰冷粘膩。
肋下的劇痛一陣陣襲來,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他踉蹌一步,背靠著土牆才勉強穩住身體。
駁殼槍的槍口還在嫋嫋冒著淡青色的硝煙,槍身滾燙。
他下意識地再次去摸腰間的彈夾袋——依舊是空的。
剛才那致命的一槍,已經耗盡了他最後的一顆子彈。
就在這時,沉重的腳步聲急促地從不遠處傳來。
那聲音沉穩有力,目標明確,顯然是聽到了剛才近在咫尺的槍聲和搏鬥聲,正急速向這邊逼近。
是最後一個士兵。
李長歌的心猛地一緊。
他迅速瞟了一眼地上小隊長屍體旁的那支沾滿血汙的漢陽造步槍,但立刻放棄了這個念頭——距離太近,撿槍根本來不及。
沒有子彈了。
怎麼辦?
他的目光如同最敏銳的雷達,在周圍逼仄黑暗的空間裡急速掃視。
牆角,雜物堆,地面……突然,他的視線死死定格在離小隊長屍體不遠處的牆角陰影裡。
那裡似乎堆放著幾個不起眼的土陶罈子,其中一個壇口塞著破布,壇身上模糊地刻著一個歪斜的“火”字。
是火硝。村民用來開山採石剩下的東西。
他瞬間認了出來。
一絲決絕的厲色在他沾滿血汙的臉上閃過。
來不及細想,他猛地撲了過去,一把抓起那個沉重的罈子。
罈子入手沉重,裡面是滿滿的火藥粉末。
追擊的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他甚至能聽到對方粗重的喘息和拉動槍栓的“咔嚓”聲。
李長歌沒有半分猶豫。
他咬緊牙關,拼盡全身力氣,將沉重的火硝罈子高高舉起,朝著巷子中央唯一一塊開闊地——那盤巨大的,沉重的青石碾盤狠狠地砸了過去。
“哐啷——”
陶壇在堅硬的石碾邊緣應聲碎裂。
細密的,灰黑色的火藥粉末如同炸開的煙霧彈,猛地噴湧。
軍官臉上的肌肉猛地一抽,猙獰中透出被無視的暴怒。
他猛地抬起右手,似乎就要揮下,下達強攻的指令——
就在他手臂揚起的瞬間,門軸發出了極其輕微,幾乎被火把的噼啪聲掩蓋的“吱呀”聲。
門縫僅僅裂開一道極細的黑線。
“砰!”
一聲極其短促,乾脆,精準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槍聲,毫無徵兆地炸響。
那不是士兵們慣用的漢陽造那種沉悶的爆鳴,也不是駁殼槍的連片炸響,而是一種獨特的,帶著撕裂空氣般尖嘯的脆響,如同死神的叩門聲。
聲音未落,軍官手中那支舉得最高,燒得最旺的火把,應聲而滅。
燃燒的木杆從中斷裂,熊熊燃燒的松油火頭像一個被掐滅的菸頭,驟然失去了所有光亮和熱量,直直地掉落在冰冷的泥地上。
火星四濺,但瞬間就被黑暗吞噬。
這槍聲如同一個訊號,一個宣告死亡的訊號。
緊接著,“砰!”“砰!”又是兩聲同樣精準,同樣冷酷的脆響。
另外兩支由士兵高高擎起的火把,也幾乎在同一剎那被無形的利刃斬斷,火光瞬間消失。
黑暗,龐大而純粹的黑暗,如同洶湧的潮水,猛地從四面八方倒灌回來,瞬間淹沒了村口那片被火把強行照亮的區域。
月光在驟然失去火光的對抗後,似乎也變得微弱無力,只能勉強映出那一群士兵猝不及防,陷入茫然的黑色剪影。
方才還喧囂刺目的火把陣地,頃刻間只剩下幾縷掙扎的青煙和幾塊在泥地上徒勞燃燒,發出微弱紅光的殘木。
“操!機槍!給老子打!往死裡打!!”軍官的咆哮撕裂了短暫的死寂,聲音裡充滿了驚怒交加的狂躁和馬匹不安的嘶鳴。
他顯然沒料到對方反擊如此迅捷精準。
“噠噠噠——噠噠噠——”
士兵群中靠前的兩處位置,捷克式輕機槍那特有的,如同撕裂厚布般的急促射擊聲猛地爆發出來。
槍口噴吐出瘋狂跳躍的橘紅色火焰,在濃稠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和猙獰。
灼熱的彈殼叮叮噹噹地砸落在冰冷的泥地上。
子彈如同暴雨般潑向那間孤零零的土屋,瞬間將門板和旁邊的土牆打成了篩子。
“噗噗噗噗噗……”密集的子彈鑽入泥土和夯土牆體的聲音沉悶而連續,土塊和碎屑像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撕扯下來,簌簌地往下掉,空氣中立刻瀰漫開濃烈刺鼻的塵土味和硝煙味。
門板更是被打得木屑橫飛,幾個呼吸間就顯出了巨大的孔洞。
然而,機槍的掃射只持續了不到十秒。
“咔嗒!”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從左側的機槍位傳來,那是彈板打空的聲音。
機槍手本能地低頭,手忙腳亂地去摸索腰間掛著的備用彈板。右側的機槍吼叫也幾乎在同時戛然而止,同樣需要換彈。
就在這致命的火力間隙出現的剎那——
“轟!!”
一聲震耳欲聾,如同平地驚雷的巨響,猛地從土屋側面一處倒塌了半截的矮牆後面炸開!那不是步槍或手槍的聲音,更像是一尊古老的火炮在怒吼。
聲音巨大得讓所有士兵的耳膜都嗡嗡作響,心臟彷彿被重錘砸中。
噴吐而出的不是細長的火舌,而是一大蓬熾烈,狂野,幾乎呈扇面擴散開來的赤紅火焰!
那是老式火銃發射獨頭彈或大粒霰彈時才會有的恐怖景象。火光瞬間照亮了矮牆後一個半蹲著的,極其模糊的身影輪廓,以及他手中那杆粗壯笨拙的“大噴子”。
幾乎就在這聲巨響發出的同時,士兵群中響起幾聲淒厲短促的慘叫。
“呃啊——!”
“我的腿!我的腿!”
“噗!”一個士兵胸口厚重的鐵護心鏡上,猛地出現一個誇張的凹陷,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悶哼一聲,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另一個士兵則抱著血肉模糊,被開了個大洞的小腿,在泥地裡翻滾哀嚎,滾燙的彈丸不僅打穿了皮肉,甚至撕扯下了一大塊血肉。還有一人肩頭爆開一團血霧,慘叫著丟掉了手中的老套筒。
霰彈的恐怖覆蓋力,在近距離內顯露無遺。
“在那兒!矮牆後面!打!”軍官又驚又怒的聲音再次響起,夾雜著拔出手槍的金屬摩擦聲。
然而,不等士兵們重新組織起有效的集火,那個矮牆後的身影已經消失了。動作快得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砰!”又是一聲精準的步槍點射,來自十幾步外一堵半人高的斷牆後面。一個剛拉開槍栓,準備向矮牆方向瞄準計程車兵應聲倒地,額頭中彈。
“砰!”另一槍來自更遠處一個只剩下地基和幾塊亂石的角落,另一個士兵捂住中彈的肋部軟倒下去。
槍聲變得飄忽不定。
每一次清脆的射擊聲響起,必然伴隨著士兵陣營裡的一聲悶哼或慘叫,每一次槍響都來自一個完全不同的,無法預料的方向。
東邊剛響過,西邊又起;
前一刻還在坍塌的碾盤後,下一刻就出現在枯井邊的亂石堆裡。
李長歌如同一個沒有實體的鬼魅,完美地融入這片他熟悉到骨子裡的廢墟迷宮。
他利用每一段斷牆,每一個土坑,每一處倒塌的房梁作為掩體,每一次開火後都藉著黑暗和地形的掩護迅速無聲地轉移。
士兵們徹底慌了。
他們朝著槍聲響起的方向胡亂開火,漢陽造和老套筒的射擊聲雜亂無章地響成一片,子彈在黑暗中盲目地飛行,打在土牆,石頭上,濺起點點火星,卻總是落在李長歌上一秒停留的位置之後。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每個士兵的心頭。
“媽的!別亂!兩人一組!背靠背!給老子搜!”軍官揮舞著手槍,聲嘶力竭地吼叫,試圖穩住陣腳。他臉上那道刀疤在偶爾被流彈擦亮的瞬間,顯得更加扭曲可怖。
士兵們被迫停下盲目的亂射,喘息著,驚恐地互相靠攏,試圖組成臨時的防禦圈,槍口顫抖著指向四面八方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他們開始小心翼翼地移動,靴子踩在碎石和瓦礫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每一次風吹過斷壁的嗚咽,都能讓他們驚出一身冷汗。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和對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無比漫長。士兵們的神經繃緊到了極限,手指僵硬地扣在冰冷的扳機上,汗水浸透了破爛的軍裝。黑暗像是有形的壓力,擠壓著他們的胸腔。
突然,“咔嚓”一聲!一個背靠著半截土牆計程車兵,腳下腐朽的木頭地板毫無徵兆地斷裂了!他驚叫一聲,身體瞬間失衡,向後倒去,手中的槍也歪向了一邊。
就在他身體失衡,槍口偏離的同一瞬間——
“砰!”
槍聲如約而至!來自他們側後方一處緊貼著地面的,低矮的狗洞般的缺口。
子彈精準地鑽入了他身邊另一個士兵的脖頸側面。
那士兵連哼都沒哼一聲,身體猛地一挺,隨即像一麻袋糧食般沉重地摔倒在地,鮮血從頸側的彈孔裡汩汩湧出,在慘淡的月光下呈現出一種粘稠的暗色。
“在那邊!狗洞!”軍官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驚怒而變了調,手槍朝著狗洞方向瘋狂地連開數槍,“砰砰砰!”子彈將洞口旁邊的土塊打得碎屑紛飛。其他士兵也驚恐地調轉槍口,朝著那片區域瘋狂掃射。
然而,就在他們火力集中傾瀉向狗洞的當口——
“轟!!”
那令人心悸的巨大轟鳴再次炸響!
這一次,來自他們隊伍後方,一處堆滿了廢棄草料垛的位置!
又是那杆恐怖的火銃!
狂野的火焰噴薄而出,瞬間吞噬了靠得最近的兩名士兵。
一個被正面命中,整個胸膛如同被巨獸撕開,血肉模糊地倒下;另一個半邊身體被密集的霰彈掃中,慘嚎著翻滾出去,鮮血淋漓。
腹背受敵!
士兵們陷入徹底的混亂和恐慌。他們驚慌失措地調轉槍口,朝著草料垛瘋狂射擊。
草垛被打得千瘡百孔,乾草燃燒起來,火光跳躍,映照出士兵們扭曲恐懼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