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1 / 1)
李長歌的戰術極其明確:製造混亂,分割打擊,利用士兵的恐懼和火力間隙,用精準的步槍點殺暴露的敵人,再用威力巨大的火銃在近距離製造恐怖的殺傷。
每一次移動都經過精心計算,每一次射擊都冷酷高效。
士兵的數量在急劇減少。
慘叫聲,驚恐的呼喊聲,雜亂無章的槍聲......在這片被死亡籠罩的廢墟上交織成一曲絕望的輓歌。
軍官的吼叫已經帶上了絕望的嘶啞:“頂住!給老子頂住!他就一個人!!”他瘋狂地用手槍朝著任何可疑的陰影射擊,但除了浪費子彈和暴露自己的位置,毫無用處。
當最後一個持著漢陽造計程車兵被李長歌從一堵斷牆後精準點射擊中眉心,直挺挺倒下時,整個血腥的修羅場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草垛燃燒的噼啪聲,傷者若有若無的痛苦呻吟,以及濃郁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瀰漫在冰冷的空氣中。
軍官胯下的青驄馬焦躁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裡噴著粗重的白氣,顯然也被這煉獄般的景象和濃烈的死亡氣息所驚嚇。
軍官仍坐在馬背上,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在草垛跳動的火光下劇烈地扭曲著,汗水混著塵土和硝煙,在他臉上衝出數道骯髒的溝壑。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一把鏡面匣子,槍口顫抖著,徒勞地指向周圍濃稠的黑暗,眼神裡充滿了歇斯底里的瘋狂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李長歌!白狼!”他嘶聲力竭地咆哮,聲音已經完全破了音,像是垂死野獸的哀嚎,“有種出來!出來啊!”他對著黑暗胡亂地扣動扳機,“砰!砰!砰!”子彈打在殘垣斷壁上,激起幾縷微不足道的煙塵,隨即被無邊的黑暗吞沒。
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更加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彷彿剛才那場殘酷的廝殺從未發生,只剩下他一個活物在墳場中徒勞地叫囂。
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汗毛倒豎,側耳傾聽著最細微的聲響。風吹過斷壁孔洞的嗚咽,草垛燃燒的噼啪,傷兵垂死的喘息......每一個聲音都像是催命的鼓點,重重敲打在他繃緊的神經上。
他猛地一勒韁繩,馬匹受驚地揚起前蹄,似乎想不顧一切地逃離這片死地。
就在他勒馬欲退的瞬間——
一道黑影,如同從腳下的陰影中直接凝聚而成,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馬前左側的月光與火光交織的明暗交界處!彷彿他一直就站在那裡,只是被所有人視而不見。
黑影的動作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捕捉,帶著一種猛獸撲擊般的決絕。
軍官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驚駭欲絕的吼叫卡在喉嚨裡,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聲。
完全是求生的本能,他瘋狂地調轉槍口,手指痙攣般扣向扳機,試圖將子彈射向那個憑空出現的死神!
然而,太遲了。
一抹冰冷刺骨的寒光,在清冷的月光下驟然亮起!
比流星更迅疾,比冰稜更銳利!
那是刀鋒撕裂空氣的軌跡,帶著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殺意。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利刃切開皮肉筋骨的悶響。
軍官扣扳機的動作凝固了,全身的力量彷彿瞬間被抽空。
他手中的鏡面匣子無力地滑落,“哐當”一聲砸在冰冷的泥地上。他僵硬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試圖看清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月光下,只見一道細細的,卻深可見骨的血線,赫然出現在他的咽喉之上。鮮血先是緩慢地滲出,緊接著,如同決堤的洪水,猛烈地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他胸前破爛的軍裝,溫熱的液體濺落在身下躁動不安的馬鬃上。
他那雙因極度恐懼和驚愕而瞪圓的瞳孔裡,映照出的,只有李長歌那張近在咫尺,沾著幾點黑紅血漬卻如岩石般冷硬的面孔,以及那雙在月光下深不見底,毫無波瀾的眸子。
他喉嚨裡發出幾聲“嗬…嗬…”的怪異氣音,像破舊的風箱在艱難抽動。
身體終於失去了所有支撐,沉重地向後一仰,如同被伐倒的朽木,直挺挺地從馬鞍上栽了下去,“噗通”一聲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濺起一小片塵埃。
他那隻沾滿汙泥和血汙的手,在落地時無力地攤開。
一枚沉甸甸的,黃銅錶殼的舊式懷錶從他那破爛軍裝的內袋裡滑落出來,“啪嗒”一聲掉在同樣冰冷的泥地上,錶殼上的玻璃鏡面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點微弱而悽清的光。
沉重的屍體倒地的悶響,是這片廢墟上最後一聲清晰的動靜。
風似乎更大了一些,掠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咽般的低鳴,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硝煙未散的嗆人氣息。
那堆草垛還在頑強地燃燒著,跳躍的火焰發出噼啪的輕響,光影在周圍的斷牆和屍體上搖曳晃動,給這片修羅場塗抹上一層詭異而悽豔的色彩。
李長歌靜靜地站在原地,像一尊從這片廢墟中生長出來的,沉默的石像。
他微微垂著頭,目光落在腳邊軍官那具還在輕微抽搐,喉間鮮血汩汩湧出的屍體上,僅僅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裡沒有勝利的狂喜,也沒有殺戮過後的疲憊,只有一種近乎於虛無的,深不見底的平靜,彷彿剛剛結束的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勞作。
他緩緩抬起右手。
手中握著的,並非之前那杆精準的步槍或威力驚人的火銃,而是一把樣式古樸,刀身狹長,刃口在月光下流動著幽冷寒光的腰刀。
刀尖上,一滴粘稠的,暗紅色的血珠,正顫巍巍地凝聚,拉長,最終掙脫了刀身的束縛,無聲地墜落,砸在下方軍官那張凝固著無盡驚恐和絕望的臉上,發出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嗒”的一聲。
他手腕輕輕一振,甩落了刀身上殘留的幾縷血絲。
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只是拂去了一片沾在刀上的枯葉。
然後,他沉默地轉身,身影重新沒入身後那片被月光和燃燒草垛共同勾勒出的,巨大而沉默的斷壁殘垣的陰影之中,步伐穩定,悄無聲息,如同來時一樣,迅速被黑暗徹底吞噬。
月光依舊慘淡,冷冰冰地照著這片被死亡浸透的廢墟。
斷牆的輪廓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扭曲的暗影,像是無數倒伏在地的屍骸。
燃燒的草垛火光漸弱,掙扎著跳動幾下,最終不甘倒下。
軍官的屍體在月光下微微抽搐,像一尾離水的魚在做最後的掙扎。
喉頭的創口不再噴湧,而是汩汩地冒著粘稠的血泡,每一次抽搐都帶出更多暗紅的液體,緩慢地在他身下冰冷的泥地上洇開,形成一片不規則,邊緣還在不斷擴大的深色沼澤。
空氣裡那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鐵鏽腥氣再次升騰,混雜著硝煙的刺鼻,泥土的腐敗,以及內臟破裂後特有的,難以言喻的甜膩氣息。這氣味濃稠得幾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廢墟之上。
李長歌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那具迅速失溫的屍體上短暫停留了一瞬。
隨即,他微微的視線下移,落在了屍體手邊那枚沾滿汙泥和血汙的黃銅懷錶上。
方才軍官栽倒時,這枚懷錶從敞開的破爛軍裝內袋滑出,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冰冷的泥地裡,錶殼上鑲嵌的玻璃鏡面反射著微弱的月光,像一隻半睜的,冰冷的眼睛。
他無聲地蹲下身。
動作輕捷而穩定,帶著一種捕食後確認獵物的從容。
沾染著黑紅血漬和硝煙塵土的粗糙手指伸向那枚懷錶,指尖避開了黏膩的血泊邊緣,準確地捏住了冰冷的黃銅錶殼。就在他拾起的瞬間,懷錶因受力震動,那精巧的彈簧表蓋“啪”地一聲彈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極其微弱,幾乎要被草垛燃燒的噼啪聲掩蓋的呻吟,從李長歌身後不遠處的黑暗角落傳來。
聲音短促,痛苦,如同被掐斷的嗚咽。
李長歌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他彷彿沒有聽見,或者聽見了,卻如同聽見夜風吹過斷壁的嗚咽一般尋常。
他的全部注意力,此刻都凝注在手中這枚開啟的懷錶上。
表蓋內側,沒有尋常人家放置相片的絲絨襯墊。
光滑的黃銅底板上,清晰地鐫刻著一個陰刻的篆體字——“趙”。
字跡遒勁,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權。
而在表蓋翻起的瞬間,一張摺疊得極其細小的,邊緣被血水微微浸染的薄棉紙,從夾層中滑落出來,無聲地飄落在泥地上,正好覆蓋在一小片尚未凝固的血跡上。
李長歌的指尖捻起那張薄如蟬翼的棉紙。
觸感堅韌微潤。他並未立刻展開,只是將其握在掌心。
指腹則緩緩摩挲過表蓋內側那個冰冷的“趙”字,感受著刻痕的深度與力度。
他的眼神在月光下深不見底,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種沉靜的審視,如同獵手在掂量獵物的分量。
“呃…嗬…救…救我…”
那呻吟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清晰了些,帶著瀕死的顫慄和乞求。
來自一個被霰彈轟碎了半邊膝蓋,一直強忍著沒發出太大動靜的傷兵。
他看到同伴一個接一個倒下,看到軍官被割喉,極度的恐懼壓倒了劇痛,他掙扎著,拖著血肉模糊,白骨支離的殘腿,用雙手摳著冰冷粗糙的地面,一點一點地向旁邊一處半塌陷的,堆滿瓦礫的土坑方向挪動。
指甲在泥地上劃出凌亂而絕望的淡痕,每一次拖動傷腿,都帶出更多的血汙和撕心裂肺的劇痛,讓他控制不住地發出壓抑的抽氣聲。
他只想離這片地獄遠一點,再遠一點,縮排那點黑暗的遮蔽裡。
李長歌終於緩緩站起身。他先將那枚沾染著血汙和泥土的懷錶,連同掌心的薄棉紙,一同揣進自己洗得發白,同樣沾滿塵土的粗布衣襟內側。
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在處理一件重要的物件。
然後,他才轉過身,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投向那個在月光和跳動的草垛火光交織下,正徒勞蠕動的黑影。
腰刀不知何時已無聲地插回了腰後的簡陋皮鞘。
他邁步走去,腳步踩在碎石和瓦礫上,發出輕微但清晰的“咔嚓”聲。
這聲音在死寂的廢墟中,如同催命的鼓點,精準地敲打在傷兵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傷兵猛地停止了爬行,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像一片風中的枯葉。
他艱難地扭過頭,佈滿血絲,因劇痛和恐懼而瘋狂擴張的瞳孔,死死盯住那個朝他走來的,如同從地獄陰影中浮現的身影。
那張沾著血汙的臉龐在火光和月光的映照下,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令人絕望的冰冷。
“不…不…求求你…”傷兵的嘴唇哆嗦著,語無倫次地哀求,涕淚橫流,混合著血汙和泥土,在臉上糊成一片,“別殺我…我什麼都沒看見…我…我這就滾…滾得遠遠的…”他胡亂地搖著頭,試圖用沾滿泥血的手去遮擋自己的臉,彷彿這樣就能躲開註定的命運。
李長歌在他身前一步處停下。
居高臨下。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那張涕泗橫流,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
他的視線彷彿穿透了這具瀕死的軀殼,落在更遠,更虛無的黑暗裡。
沒有任何言語。
他的右手動了。快得只在虛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動作簡潔,精準,毫無冗餘,如同千百次重複過一般自然。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但異常清脆的骨裂聲響起。短促,乾脆。如同枯枝被瞬間折斷。
傷兵喉嚨裡那嘶啞的,帶著哭腔的哀求聲戛然而止。
他全身猛地繃直,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眼睛瞬間瞪得幾乎要裂出眼眶,瞳孔裡最後殘留的恐懼和乞求被一種徹底的,僵硬的空白所取代。
隨即,那繃緊的身體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撐的破麻袋,軟軟地癱倒下去,頭以一個怪異的角度歪向一邊,徹底不動了。
只有那破碎的膝蓋處,鮮血還在無聲地,緩慢地滲入泥土。
風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