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1 / 1)
投彈的瞬間,他身體沒有絲毫遲滯,猛地轉身,像最敏捷的鼬鼠,撲向豬圈最內側角落裡那個被厚厚爛草和破木板掩蓋著的狹窄地洞入口。
這是他預留的最後一條退路,通往村子中央廢棄的祠堂方向。
他扒開掩蓋物,一頭就扎進了那個散發著濃重土腥味的黑暗窟窿裡,手腳並用地向前爬。
轟——
就在他身體完全沒入地洞的剎那,身後傳來一聲沉悶而兇狠的巨響。
手榴彈爆炸了。
巨大的氣浪裹挾著灼熱的碎片和泥土,狠狠撞擊在地洞入口的木板上,發出可怕的撞擊聲。
整座破敗的豬圈都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腐朽的梁木發出痛苦的呻吟,簌簌落下更多的灰土,瞬間灌滿了李長歌的口鼻,嗆得他幾乎窒息。
爆炸聲還未完全散去,外面立刻響起了敵人驚怒交加的叫喊和更加混亂的腳步聲。
“他鑽地洞了,追。”
“這邊,往祠堂方向去了。”
“快,別讓他跑了。”
李長歌在地道里拼命向前爬行,刺鼻的硝煙和土腥味混合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吞嚥砂紙。
左臂的傷口隨著每一次身體的摩擦,都帶來鑽心的劇痛,冷汗和泥汙混在一起,黏膩冰冷。
他聽到了頭頂上方傳來密集而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擂鼓般敲打著地道薄薄的土層,伴隨著敵人粗暴的呼喝和咒罵,沿著他預想的方向——通往祠堂——快速逼近。
快了......就快了......
他咬緊牙關,不顧一切地向前爬。
地道盡頭,是祠堂那佈滿蛛網,堆滿破爛供桌和腐朽牌位的後殿角落。
一個破舊的,歪倒在地的香爐,正靜靜地躺在那裡,爐腹裡塞滿了他之前早已準備好的東西——幾包用油紙和布條緊緊捆紮,裡面填滿了黑色火藥和碎鐵片的“禮物”。
一根浸透了火油的粗麻繩,一端埋在火藥裡,另一端,長長地拖曳出來,穿過一堆破爛雜物,隱蔽地延伸到了祠堂側面一個不起眼的狗洞外,靜靜地埋在一小堆浮土下。
李長歌如同一道裹滿泥汙的影子,猛地從祠堂後殿牆角的地洞口鑽了出來。他劇烈地喘息著,肺部火辣辣地疼。
沒有絲毫停頓,他立刻撲向那個破香爐,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向腰後——那裡彆著一把粗糙的打火鐮。
頭頂上,沉重的皮靴踩踏石板的聲音如同催命的鼓點,已經清晰地響徹了整個空曠破敗的祠堂前院。
敵人追兵的身影,在祠堂大門外晃動的火把光影中,如同群魔亂舞。
“這邊,堵住門。”
“他肯定在裡面。”
時間。
爭分奪秒。
李長歌的手指因為劇痛和緊張而微微顫抖,但他強迫自己穩住。粗糙的打火鐮猛地擦過火石。
嚓,嚓嚓。
黑暗中迸出幾顆微弱的火星,瞬間點燃了火鐮上引火的艾絨。
一小簇橘紅色的火苗猛地跳躍起來。
他立刻將這簇寶貴的火苗,穩穩地湊近了那根從香爐裡拖出來的,浸透了火油的粗麻繩繩頭。
嗤——
繩頭瞬間被點燃,一股更加刺鼻的油脂燃燒氣味瀰漫開來,明亮的火舌如同一條甦醒的毒蛇,順著浸油的麻繩,瘋狂地,無聲地向著香爐內部埋藏的火藥包吞噬而去。
火光在瞬間照亮了李長歌沾滿汙泥,血跡和汗水的臉,以及他眼中那近乎冷酷的平靜。
點燃的剎那,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再次撲向後殿角落那個幽深的地洞入口,像一條受驚的游魚,眨眼間便消失在黑暗的地道深處。
只留下那根燃燒的導火索,在空曠破敗的祠堂裡發出輕微的嗤嗤聲,火線正以驚人的速度撲向那個裝滿了死亡的黑火藥香爐。
祠堂厚重的大門被粗暴地撞開了。
木栓斷裂的聲音刺耳地響起。七八個端著槍,氣喘吁吁計程車兵,在門外火把跳動的光芒映照下,如同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蜂擁而入。
他們臉上交織著追捕的兇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黑洞洞的槍口緊張地掃視著祠堂內部充滿灰塵和蛛網的黑暗空間。
“人呢?搜。”
“小心點,那小子鬼得很。”
“看後面。”
他們的腳步雜亂地踏在祠堂布滿灰塵的石板地上,發出空洞的迴響。就在他們剛剛完全湧入殿內,尚未分散搜尋之際——
轟隆隆隆——
那聲音不是爆炸。
是大地在怒吼。
是地獄之門在腳下轟然洞開。
祠堂後殿那個不起眼的角落,那個破舊的香爐所在的位置,猛然爆發出一個巨大無比,吞噬一切的橘紅色火球。
祠堂後殿角落爆開的火焰不是一朵花,而是一隻從地底伸出的,攥緊的巨拳。橘紅瞬間吞噬了昏暗,化作一片翻滾咆哮,膨脹到極限的毀滅之海。
巨大的,沉悶到令人心臟停跳的轟鳴緊隨其後,狠狠撞在祠堂厚重的磚牆上,又反彈回來,在狹窄的空間裡瘋狂衝撞,擠壓。
轟隆隆隆——
那不是一聲爆炸,而是一連串的,沉悶到極致的怒吼疊加。
李長歌埋下的不是一顆炸彈,是幾包被緊緊束縛,渴望釋放的毀滅之力,在狹窄空間裡相互引爆,推波助瀾。
衝擊波像無形的巨牆,以香爐為中心,狂暴地向四面八方平推出去。
那些剛剛湧入祠堂,槍口還對著黑暗角落計程車兵,臉上的兇狠瞬間被一種極致的驚愕和茫然取代,彷彿時間在火光亮起的剎那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凝固的驚愕就被這股無可匹敵的,灼熱到極致的力量狠狠撕碎。
首當其衝的幾人,連一聲悶哼都來不及發出。
他們的身體像被無形的巨錘正面砸中,又像是被投入了熔爐的紙人,在刺目的光芒中猛地膨脹,變形,衣物,皮肉在千分之一秒內碳化,碎裂。
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短促到幾乎聽不見的咔嚓聲,便被更巨大的撕裂聲淹沒。
肢體在狂暴的能量流中被硬生生撕扯開來,手臂,腿腳,頭顱......帶著燃燒的布片和瞬間焦黑的骨肉碎塊,如同被狂風吹起的垃圾,以各種扭曲,怪誕的姿態,狠狠砸向四周的牆壁,廊柱,或者被直接拋向祠堂那深沉的屋頂。
緊隨其後的幾人,被前方同伴瞬間汽化,碎裂的身體碎片狠狠擊中。
帶著高溫和巨大動能的骨渣,碎肉,布片如同最致命的霰彈,噗噗噗地嵌入他們的身體。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們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向後倒飛,胸腔,腹部在倒飛的半空中就詭異地凹陷下去,口中噴出的不再是呼喊,而是混合著內臟碎塊的黑紅色血沫。他們撞在身後更外圍的同伴身上,引發一片骨斷筋折的脆響和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
最靠近門口,僥倖沒被第一波衝擊波和碎片風暴直接撕碎的兩人,只感覺一股無法形容的,滾燙的熱浪裹挾著令人窒息的硫磺硝煙惡臭,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塞進了他們的口鼻。
耳膜被震得瞬間失去了功能,只有尖銳的,永恆持續的蜂鳴。
眼睛被強光刺得一片雪白,隨即是灼燒般的劇痛。
他們下意識地張開嘴想要慘叫,湧入的卻不是空氣,而是滾燙的,帶著死亡氣息的衝擊波和煙塵。
肺葉在胸腔裡被猛地壓縮,彷彿下一秒就要炸開。
喉嚨裡咯咯作響,卻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音。
身體被這股狂暴的力量推搡著,腳步踉蹌地向後猛退,像兩個喝醉的破布娃娃,直挺挺地摔出了祠堂高高的門檻,滾下臺階,砸在冰冷的石板上,抽搐著,再也爬不起來。
整個祠堂內部,在爆炸發生的瞬間,彷彿變成了一個被無形巨力瘋狂搖晃的沙盤。
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粗大的木料在衝擊波中扭曲,開裂,發出令人心悸的嘎吱聲。
屋頂上沉積了不知多少年的厚重灰塵,瓦片碎屑,朽爛的椽木碎塊,如同瀑布般轟然傾瀉而下。
灰塵瀰漫,遮天蔽日,與尚未散盡的硝煙,人體被瞬間高溫炙烤蒸騰起的焦糊惡臭,濃烈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地獄般的渾濁氣體,迅速填滿了祠堂的每一寸空間。
斷肢。
焦炭。
扭曲的軀幹。
潑灑在牆壁上,掛在高高房樑上,黏膩地糊在地上的暗紅,黑紅,甚至冒著熱氣的組織。
破碎的槍支零件散落其間,槍管彎曲,木託碎裂。祠堂正中央那根最粗的主樑,被一塊不知是人體哪個部位,裹挾著巨力飛濺而來的大塊焦骨擊中,硬生生砸掉了一大塊木頭,露出慘白的新茬。
時間彷彿在這片慘烈的修羅場中停滯了。
只有灰塵還在慢悠悠地,無聲地飄落,覆蓋在那些尚有餘溫的殘骸之上。
濃煙和塵埃形成的厚重帷幕,暫時遮擋了祠堂外殘餘火把的光線,將內部的一切都浸染在一種朦朧的,死寂的暗紅之中。
祠堂之外,一片死寂。
村道上熊熊燃燒的草垛依舊在發出噼啪的爆響,火光跳躍著,映照著祠堂大門外臺階下那兩個還在微微抽搐的身體,以及更遠處,幾個僥倖未被爆炸波及,此刻卻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著計程車兵。
他們臉上的表情凝固在爆炸發生前那一刻的兇狠與爆炸瞬間的極致驚恐之間,扭曲而空洞。
他們端著槍,手指還死死扣在冰冷的扳機護圈上,槍口卻茫然地指向地面或虛無的空氣。
耳朵裡只有那毀滅性的轟鳴殘留的,尖銳到刺穿腦髓的蜂鳴,以及一種巨大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寒潮,瞬間凍結了他們的血液和思維。
祠堂後殿牆角的地洞口,被爆炸掀起的巨大氣浪和坍塌的泥土碎塊堵得只剩下一個拳頭大小的縫隙。
一隻手——沾滿汙泥,指節突出,小臂位置被凝固的血塊和爛泥糊得看不出原色的手——猛地從那個狹小的縫隙裡伸了出來。
五指張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狠狠地扒住洞口邊緣溼冷的泥土,指縫裡瞬間嵌滿了黑色的泥漿。
緊接著,是另一隻手。
同樣骯髒,同樣佈滿血汙和劃痕,卻帶著一種近乎蠻荒的求生力量,猛地扒住洞口另一側。
泥土簌簌落下。
一個頭顱——沾滿汙泥,黑髮被汗水和泥漿黏成一綹綹貼在額角,臉頰上還有新鮮擦傷的頭顱——艱難地從那個狹小的洞口裡擠了出來。
李長歌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地底深處那股濃重的,混合著硝煙和血味的土腥氣,每一次呼氣都噴吐著灼熱的白霧。
他的左臂軟軟地垂著,每一次身體的移動都帶來撕扯般的劇痛,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混合著泥漿順著下巴滴落。
他像一頭從冬眠中被驚醒,掙扎著爬出巢穴的野獸,用肩膀,用還能動彈的右臂,用膝蓋,不顧一切地頂開堵在洞口的鬆軟土塊和碎石。
每一次發力,後腰那道被子彈擦過的火辣傷口都讓他眼前發黑,牙齒幾乎要咬碎。
他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壓抑的嘶吼,不是痛苦,而是一種純粹的,對抗著窒息和絕望的蠻力。
終於,他大半個身體從狹窄的洞口掙脫出來,重重地摔在祠堂後殿冰冷,佈滿厚厚灰塵的地面上。
灰塵被激起,又嗆得他一陣猛咳,咳得撕心裂肺,牽扯著全身的傷口都在尖叫。
他側躺在地上,右臂支撐著身體,胸膛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貪婪地吞嚥著祠堂裡那充滿血腥,硝煙和焦臭,卻代表著自由的空氣。
左臂傳來的劇痛讓他幾乎無法動彈,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撞擊著那片麻木的傷口。
他艱難地翻過身,仰面躺在冰冷的塵埃裡,視線被瀰漫的煙塵和屋頂破洞透下的微弱火光切割得支離破碎。
祠堂內部地獄般的景象,如同破碎的剪影,映入他佈滿血絲的眼簾——斷裂的梁木猙獰地指向天空,牆壁上濺射開的不祥的深色汙漬,角落裡堆積的,形狀難辨的焦黑物事......
他掙扎著,用右臂和還能蹬地的腿腳,艱難地挪動著身體,讓自己靠在一根粗大的,佈滿灰塵的廊柱底下。
冰冷的石頭透過單薄破爛的衣衫,刺激著他滾燙的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