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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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點,帶著深秋刺骨的惡意,噼啪抽打著李家坳溼透的瓦片,泥濘的地面,還有那片死寂的黑暗。

這黑暗稠得化不開,彷彿凝結了千百年的舊時光,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間之上。

風裹挾著水汽,在狹窄的村巷裡嗚咽盤旋,捲起一陣陣令人窒息的溼冷腥氣。遠處,村落深處,偶爾傳來一兩聲被雨水泡得發悶的犬吠,旋即又消失,似被這無邊無際的黑和雨生生掐斷了喉嚨。

死寂之下,另一種聲音卻在固執地切割著雨幕——那是單調,沉重,踩踏泥水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靴底每一次從黏稠的泥漿裡拔出,都發出“咕唧”一聲拖長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光,昏黃,搖晃,刺破濃墨般的雨簾,從巷口拐角處艱難地滲了過來。

兩盞掛在槍管上的馬燈,在風雨中劇烈地擺動,光斑如同垂死蝴蝶的翅膀,在溼漉漉的土牆和泥濘的地面上瘋狂跳躍,變形。

持燈的哨兵穿著溼透的灰布軍裝,緊緊裹著身子,縮著脖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唯恐滑倒。

他後面的同伴同樣佝僂著背,步槍斜挎在肩,一隻手徒勞地擋在額前,試圖遮住撲面而來的冷雨。

“媽的,鬼天氣。”前面的哨兵低聲咒罵,聲音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這破地方,連個鬼影子都沒……”他後面半句的抱怨陡然噎在了喉嚨裡。

他猛地停住腳步,身體瞬間繃緊如拉滿的弓弦,馬燈的光暈驟然定格,死死罩住了前方巷子深處,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輪廓。

那影子,就在七八步開外,緊貼著巷子一側斑駁的土牆,像一道凝固的墨痕。無聲,無息,彷彿生來就長在那裡。

只有雨水順著他的斗笠邊緣,連成細密冰冷的線,不斷淌落。

“誰?”哨兵驚駭的尖叫撕裂雨幕,帶著走調的破音。

他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槍口,想要對準那片危險的陰影。

就在槍口抬起的剎那——一道比閃電更冷,更快的烏光,撕裂了馬燈昏黃的光暈。

它並非來自上方,而是詭異地貼著溼滑的地面,帶著一種近乎無聲的致命急迫,驟然暴起。

“噗。”一聲輕微到幾乎被雨聲淹沒的悶響。

那哨兵只覺得咽喉處猛地一涼,彷彿被一塊極寒的冰凌瞬間貫穿。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一股帶著鐵鏽味的腥熱液體猛地湧上口腔,鼻腔。

他踉蹌著退了一步,後腦勺重重撞在冰冷溼滑的磚牆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手中的馬燈脫手墜落,“哐當”一聲砸在泥水裡,燈罩碎裂,裡面的火苗掙扎著舔舐了一下溼漉漉的地面,隨即熄滅,只留下一小片焦黑和刺鼻的煤油味。

他靠著牆,身體緩緩滑落,喉嚨上,一柄三稜飛刀冰冷的刃口在僅存的微光裡閃爍了一下,隨即被湧出的暗紅徹底覆蓋。

“有……”後面計程車兵只來得及吼出半個字,驚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砰。”

一聲乾脆利落的槍響,壓過了風雨的嗚咽。

聲音來自上方。

那士兵猛地抬頭,只看到左側低矮屋頂的屋脊上,一個黑影如同鬼魅般一閃而過。

他只覺得眉心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鑿中,眼前的世界瞬間被黑暗吞噬,身體直挺挺地向後栽倒,重重砸進泥漿裡,激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在屋頂,開火。”巷子中段,一個粗糲的嗓音嘶吼起來,帶著被死亡突襲激起的狂暴和恐懼。

“砰砰砰。”

步槍的火焰瞬間在巷子裡連成一片。

子彈帶著淒厲的尖嘯,瘋狂地撲向剛才黑影閃現的屋脊。

瓦片在彈雨中發出刺耳的碎裂聲,無數碎片混合著泥水四處飛濺。土牆被打得噗噗作響,留下一個個深坑,泥灰簌簌落下。

李長歌的身體早已不在原地。在扣下扳機擊斃第二名哨兵的瞬間,他腰腹猛地一收,整個人如同沒有重量的影子,藉著槍口後坐力的微小推送,沿著溼滑的屋脊向側後方疾速滑退。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臉上,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流下。

他右手緊握著那支槍管修長的毛瑟C96手槍,槍身冰冷而沉重,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可靠感。

左手下意識地在瓦片上撐了一下,穩住滑退的勢子。

幾乎是滑退停止的同時,他已經單膝跪在了屋脊的另一側,身體伏低,完美的避開了下方傾瀉而來的第一波彈雨。

他深吸了一口溼冷的空氣,肺部灌滿了雨水的腥氣和硝煙的辛辣。

眼睛在黑暗中銳利如鷹隼,迅速捕捉著下方巷子裡的火光位置。

三個。

三個端著步槍計程車兵,呈一個鬆散的三角站位,一邊徒勞地朝著他剛才的位置狂射,一邊試圖尋找掩體。

沒有猶豫。

李長歌的右手再次抬起,手臂穩定得如同鋼鐵支架,手腕微沉,槍口指向下方巷子最左側那個剛剛縮回一處土牆垛口後的身影。那士兵大概以為自己找到了庇護,正喘著粗氣,重新拉開槍栓。

“砰。”

槍聲在雨夜中異常清晰。那士兵身體猛地一震,後腦勺噴出一團血霧,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垛口旁,步槍脫手滑進泥水裡。

“右邊。他在右邊屋頂。”一個位置靠後計程車兵嘶聲尖叫,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

槍口瞬間橫移,幾乎沒有瞄準的時間,全憑無數次生死邊緣錘鍊出的,烙印在骨子裡的肌肉記憶。

“砰。”又是一槍。

那個尖叫計程車兵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狠狠摜在牆上,胸口炸開一個血洞,身體抽搐著滑倒在同伴的屍體旁。

李長歌沒有去看第二個倒下的目標。槍響的同時,他身體已如彈簧般向右側屋脊翻滾。

就在他離開原位的剎那,一串子彈尖嘯著擦過他剛才跪伏的位置,將瓦片打得粉碎,碎屑和泥水濺了他一身。

巷子末端,一道更加兇猛的火舌狂暴地噴射出來。

沉重的“噠噠噠噠”聲瞬間壓過了所有步槍的鳴響,灼熱的彈道如同瘋狂揮舞的火焰鞭子,狠狠抽打在他剛才藏身的屋脊區域。

泥漿,碎石,破碎的瓦片在彈雨中瘋狂飛舞,迸射。

捷克式輕機槍。

那粗啞的,持續不斷的咆哮聲,帶著一種毀滅性的威壓,幾乎要將整個屋頂掀翻。

機槍的掃射範圍極大,密集的彈雨在屋脊上犁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溝壑,死死咬住了李長歌翻滾躲避的軌跡。

他只能不斷地移動,藉著屋頂傾斜的角度和偶爾凸起的煙囪作為瞬間的遮蔽,每一次翻滾,每一次驟然停頓後的再次啟動,都險之又險地與灼熱的死亡擦肩而過。

冰涼的雨水混合著冷汗,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子彈撕裂空氣時帶起的氣浪,灼熱地擦過臉頰和手臂,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機槍的咆哮聲短暫地停頓了一下,是更換彈匣。

李長歌心頭一凜,知道這是極其短暫卻無比寶貴的機會。

他猛地從一處低矮的屋脊煙囪後探出半個身子,毛瑟手槍瞬間鎖定下方巷子深處,那個趴在某個半塌院牆後瘋狂掃射的機槍手輪廓。然而,就在他即將扣下扳機的瞬間,眼角餘光猛地瞥見巷子另一側,那個一直縮在一處結實門樓石墩後面的軍官身影。

那軍官,戴著溼透的大簷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一隻手正死死指向他的位置,另一隻手緊握著駁殼槍。

顯然,這軍官極其狡猾,一直在觀察,在等待他為了壓制機槍而暴露的致命瞬間。

冷汗瞬間浸透李長歌的脊背。千鈞一髮。

他強行壓下扣動扳機的本能,身體猛地向側後方縮回煙囪的掩護之後。就在他縮頭的剎那,“啪啪啪。”三發駁殼槍子彈帶著灼熱的軌跡,狠狠鑿在他剛才探頭位置後方的瓦片上,泥水混合著碎瓦呈扇形爆開。

“媽的。”李長歌暗罵一聲,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那個軍官,是個老手,極其難纏。

機槍短暫的沉默結束了,“噠噠噠噠。”更加狂暴的掃射聲浪再次充斥了整個空間,彈雨如同潑水般覆蓋了他藏身的煙囪區域,打得石屑紛飛,煙囪表面瞬間佈滿了蜂窩般的彈孔。

不能再這樣下去。

李長歌的大腦在槍林彈雨中飛速運轉,冰冷的雨點砸在臉上也無法熄滅他眼中燃燒的火焰。

他的目光飛快掃過身側——一把破舊的油紙傘,不知是哪家晾曬時被風吹上屋頂,又被風雨撕扯得殘破不堪,此刻正卡在幾片破碎的瓦礫之間,在狂風中無助地顫抖著。

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身體驟然發力。雙腳在溼滑的瓦片上猛地一蹬,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並非向前,而是向左側,沿著與巷子平行的屋脊方向,向更高的主屋屋脊頂端衝去。

這個方向,暫時脫離了下方機槍和軍官手槍的交叉火力線。

“噠噠噠噠。”機槍的怒吼果然緊追而至,密集的子彈在他身後一步之遙的瓦片上瘋狂跳躍,爆裂,濺起的碎屑像冰雹一樣砸在他的小腿上。與此同時,軍官的駁殼槍也再次響起,子彈“嗖嗖”地追著他移動的軌跡,但都被他高速變向的移動甩在了身後。

就在他即將衝上最高點,身體因發力而微微前傾的瞬間,李長歌的右腳極其隱蔽地,用巧勁向後猛地一撩。

“呼啦——。”

那把殘破的油紙傘被他精準地踢飛出去。它打著旋,帶著破爛傘面在風雨中展開的怪異聲響,朝著下方巷子中段,軍官藏身的那片門樓石墩區域,歪歪斜斜地墜落下去。

在昏暗的光線下,這突然出現的,晃動著下落的黑影,在緊張到極點的敵軍眼中,簡直就像一個試圖強行躍下屋頂突襲的人影。

“在那邊。打。”軍官嘶啞的吼聲幾乎變了調,帶著一種看到獵物終於按捺不住的狂喜和兇狠。

他手中的駁殼槍瞬間調轉方向,朝著那下落的傘影瘋狂扣動扳機。“啪啪啪啪。”子彈呼嘯著撕裂空氣。

幾乎在軍官被油紙傘吸引,調轉槍口的同一剎那,李長歌已經完成了動作的轉換。

他衝上屋脊最高點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藉著前衝的慣性,身體猛地向右側——巷子深處,機槍火力點的方向——極度傾斜。

他沒有選擇躍下,而是在傾斜到極限,眼看就要摔落屋頂的瞬間,左手五指如同鐵鉤,死死摳住了屋簷下一根突出牆體的,冰冷溼滑的粗大房梁。

身體如同鐘擺般,以左手為軸心,在空中劃過一個驚險的弧線,帶著巨大的離心力,蕩向下方。

“轟隆隆——。。。”

恰在此時,一道慘白的閃電如同巨神的利斧,猛然劈開了漆黑的天幕。緊隨其後的,是一聲震耳欲聾,彷彿要將整個李家坳都劈碎開來的炸雷。

天地間瞬間亮如白晝,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雷聲滾滾,淹沒了世間一切聲響。

就在這天地為之變色的雷霆轟鳴之中,李長歌的身影藉著那一蕩之力,如同暗夜中撲擊獵物的夜梟,悄無聲息地落到了巷子最深處,那個剛剛重新開始咆哮的輕機槍陣地後方。

機槍手正趴在半截斷牆後,肩膀死死抵著槍托,佈滿汗水和雨水的臉上滿是殺戮的猙獰。

他全部的感官都被自己手中噴射火焰的怪物,被那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和方才那驚心動魄的雷霆所佔據。

他瘋狂地左右擺動槍口,追尋著屋頂上那個該死的身影,根本沒想到死神已經帶著冰冷的死亡氣息,降臨在他的身後咫尺之地。

李長歌的腳,悄無聲息地踩在了泥漿裡。冰冷渾濁的泥水瞬間沒過了腳踝。

他的右手,早已在身體下墜的瞬間,探向背後。

此刻,五指猛地握緊了那柄斜插在背後刀鞘中的環首刀烏木刀柄。

觸手冰涼,沉重,帶著一種血脈相連的熟悉感。

刀出鞘。

沒有寒光四射,只有一道在雷光餘韻中一閃而逝的,幾乎融入夜色的幽暗弧線。

刀身狹長,微彎,帶著千年傳承的殺戮韻律。

李長歌的身體藉著下落的餘勢,擰腰,旋身,揮臂。

所有的力量,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在瞬間釋放。

冰冷的刀鋒,帶著切裂雨幕的輕微嗤響,精準無比地從機槍手因全力射擊而毫無防護,完全暴露的右側脖頸處,斜劈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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