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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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支松油火把被高高擎起,昏黃搖曳的火光在濃稠的黑暗中奮力撕開幾道口子,卻無力刺透更深的角落。

跳躍的焰舌貪婪地舔舐著周遭的空氣,熱力扭曲著光影,將那些持火把士兵的身影拉扯得巨大,扭曲而猙獰,如同從地底爬出的惡獸。

他們身上灰撲撲的軍裝沾滿塵土和可疑的暗漬,步槍斜挎在肩頭,槍口隨著身體的晃動,漫無目的地指向四周的黑暗深淵。

一個粗嘎的聲音響起,帶著濃重的口音和毫不掩飾的煞氣:“搜,給老子一寸寸地搜,姓李的雜種,肯定就藏在這耗子洞裡。”

腳步聲分散開來,向著不同的方位碾壓過去。

火把的光暈搖搖晃晃,掃過歪斜,緊閉的門板,掠過坍塌半邊的土坯牆垣,又探向黑洞洞的視窗。

光影交錯間,映出士兵們粗糙而警覺的臉,上面凝結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兇狠。

黑暗在他們身後重新合攏,彷彿伺機而動的巨口。

就在這死寂村莊腹地,一座廢棄磨坊的屋頂下,李長歌將自己深深嵌入粗大橫樑投下的濃重陰影之中。

他如同一塊冰冷的岩石,與腐朽的木頭融為一體,幾乎停止了呼吸。

身上的粗布短褂吸飽了夜色的暗沉,每一寸肌膚都彷彿收斂了自身的氣息。

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銳利地亮著,如同潛伏在深淵裡等待獵物的猛禽。

他的視線穿透橫樑的縫隙,牢牢鎖定下方那片被火把撕開的,搖晃不定的光域。

靴子踩踏地面的悶響,槍托偶爾磕碰牆壁的脆響,壓低卻難掩煩躁的粗重呼吸……所有的聲音碎片都被他敏銳地捕捉,剝離,分析。

他無聲地計數,嘴唇在黑暗中極其輕微地翕動:一,二,三……九。

九個。

人數確定。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移動了一下左臂。

老舊木樑粗糙的紋理摩擦著他臂肘的布料,發出微不可聞的沙沙聲,這聲音立刻被下方士兵們製造的噪音吞沒。

他的左臂彎曲著,穩穩地托住一支長長的漢陽造步槍。

冰冷的槍身緊貼著他溫熱的臉頰,帶來一絲奇異的鎮定。

他調整著呼吸,悠長而深,每一次吐納都彷彿要將肺裡的空氣徹底排空,再無聲無息地納入冰冷的夜氣。

身體裡奔流的血液似乎也隨之減緩了流速。

他不需要火把。

他只需要頭頂那一片蒼涼的月光。

清冷的光輝斜斜穿過破敗屋頂的幾處罅隙,如同幾柄銀亮而精準的標尺,悄然垂落,恰好勾勒出下方一個士兵高舉著火把的身影輪廓。

那士兵正側對著磨坊大門,火把舉得最高,也最為醒目,映照著他那張鬍子拉碴,因緊張而繃緊的臉。

他似乎是這個小隊的臨時焦點,一個在黑暗中本能地尋求光亮的標誌物。

李長歌的右眼微微眯起,將那個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腦袋,穩穩地套進了冰冷的準星凹槽。

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皮膚滲入神經末梢。

目標,準星,眼睛,三點一線。

他全身的肌肉在短褂下繃緊如拉滿的弓弦,卻紋絲不動。

風似乎也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連遠處草叢裡細微的蟲鳴都消失了。

就是此刻。

李長歌的食指指腹,穩定而堅決地,向後方壓去。

“砰——”

槍聲炸裂。

在這片死寂的夜裡,這聲音如同平地驚雷,震得整個磨坊的朽木框架都似乎呻吟了一聲。

時間彷彿被這聲巨響猛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下方,那被月游標定計程車兵,高舉火把的右臂應聲爆開一團刺目的血霧。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慘叫,只是發出一聲短促,沉悶的“呃”,整個人就像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猛地向後踉蹌倒去。

燃燒的松油火把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而絕望的橘紅色弧線。

“噗通。”火把摔落在冰冷的硬土地上,滾了幾下,火焰掙扎著跳躍了兩下,隨即被濺起的塵土撲中,光芒驟然黯淡下去,只剩下一圈微弱,苟延殘喘的餘光。

黑暗,真正的,純粹的黑暗,如同洶湧的潮水,以那支熄滅的火把為中心,瞬間吞噬了磨坊門前的小片空地,並以驚人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那幾名原本在火光映照範圍內計程車兵,他們的臉,他們驚愕的表情,他們身上的軍裝,都在這突如其來的絕對黑暗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光明被剝奪的衝擊是如此巨大,以至於短暫的死寂之後,爆發的不是反擊的槍聲,而是幾聲因極度驚駭而扭曲變形的嘶吼。

“啊——”

“誰?他媽的誰開的槍?”

“人在哪兒?在哪兒?”

混亂的嘶吼在黑暗中碰撞,疊加,充滿了原始的恐懼。

被黑暗剝奪了視覺計程車兵,如同驟然被拋入深淵的困獸,驚惶失措。

他們本能地朝記憶中同伴的位置靠攏,又害怕撞上致命的槍口,腳步凌亂地拖沓,碰撞。

李長歌在橫樑的陰影裡,如同鬼魅般無聲地移動。

他的動作精準而迅捷,每一個落腳點都踩在屋頂最堅實的支撐點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槍之後,他的位置已經暴露。

漢陽造槍口那一閃即逝的微弱火光,在絕對的黑暗裡,足以成為致命的指路明燈。

必須轉移。

下方,混亂在加劇。

一個士兵似乎被同伴慌亂中撞倒,發出沉悶的倒地聲和痛苦的咒罵。

另一個士兵大概是下意識地朝著剛才槍響的大致方向盲目開了一槍,三八式步槍的脆響撕裂空氣,子彈盲目地射向磨坊屋頂的某個角落,撞在朽木上,發出“噗”的一聲悶響,激起幾點木屑。

就是這盲目的一槍,短暫地暴露了開槍者的位置。

黑暗中,那槍口噴出的火焰雖然微弱如螢火,但在李長歌銳利的視線捕捉下,卻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訊號燈。

李長歌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

他像一道貼著屋頂檁條滑過的影子,瞬間調整了姿勢,漢陽造的槍口沉穩地指向了那個火光閃現的位置。

他沒有刻意瞄準,全憑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和肌肉記憶。

手指扣動扳機的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

“砰。”

槍聲再次炸響。

下方黑暗中立刻傳來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嚎,緊接著是沉重的身體砸落在地的悶響,伴隨著一陣劇烈的,令人牙酸的抽搐聲,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又一個。

“那邊房頂上,在房頂上。”

終於有腦子清醒些計程車兵嘶吼起來,聲音因恐懼而尖利。

幾支三八式步槍慌亂地朝著磨坊屋頂的大致方向開火。

槍聲凌亂地響起,子彈噗噗地鑽進屋頂的茅草和朽木,帶起一陣陣飛濺的碎屑,如同下起了一場黑色的雨。

但李長歌早已不在原地。

他在槍響前的一剎那,便已狸貓般敏捷地順著傾斜的檁條滑到了屋頂的另一側邊緣,身體緊貼著冰冷的瓦片。

下方士兵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了磨坊屋頂。

混亂的腳步聲和槍聲交織,如同煮沸的粥鍋。

李長歌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沿著磨坊外牆一處腐朽凹陷的角落,悄無聲息地滑落到地面。

雙腳沾地的瞬間,他微微屈膝,卸去下墜的力道,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貼著磨坊冰冷的土坯牆根,如同壁虎般快速移動。

他的目標,是距離磨坊幾十步外,一堵半塌的土牆。

那是另一個絕佳的射擊點,更重要的是,它側對著磨坊大門前的空地,可以形成交叉火力。

他需要將敵人從磨坊門口引開,或者逼迫他們分兵。

他的動作迅捷如電,卻又保持著令人心悸的安靜,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陰影和障礙物之後。

就在他即將靠近那堵殘牆時,前方不遠處,一個士兵的身影從另一間破屋的拐角閃出,正朝著磨坊方向張望。

李長歌瞳孔一縮,身體瞬間凝固,緊貼在牆角的陰影裡,呼吸幾乎停止。

那士兵似乎聽到了什麼,疑惑地轉過頭,視線掃過李長歌藏身的角落。

時間彷彿凝固了。

幾秒鐘後,那士兵大概是覺得是自己聽錯了,罵罵咧咧地轉過身,端著槍繼續向磨坊方向挪動。

李長歌繃緊的肌肉這才緩緩鬆弛下來,後背的汗水瞬間變得冰涼。

他不再耽擱,閃身越過最後幾米的空地,敏捷地翻過那道半人高的殘牆缺口,蜷伏在牆後堅實的陰影裡。

冰冷的土牆緊貼著他的脊背,帶來一種粗糙的支撐感。

他迅速調整呼吸,將漢陽造重新架在殘牆斷口的一個天然凹槽處。

這個位置極好,視野開闊,能清晰地看到磨坊門前那片空地,以及空地邊緣幾間破敗屋舍的輪廓。

他再次成為隱藏在暗處的獵人,耐心地等待著下一個獵物進入他的死亡射界。

磨坊前的混亂並未平息。

士兵們意識到屋頂的目標消失了,恐懼和憤怒交織,讓他們變得更加狂暴。一個粗魯的聲音吼叫著:“別他媽亂散開散開搜,他跑不遠。”士兵們開始以磨坊為中心,向四周散開搜尋,腳步聲變得謹慎了許多,但依舊雜亂。

李長歌的槍口,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殘牆的陰影中緩緩移動。

他的目光透過準星,冷靜地掃視著那片被微弱月光勉強勾勒出的區域。

終於,一個身影小心翼翼地進入了他的視野。

那士兵貓著腰,端著步槍,貼著對面一棟土屋的牆壁,正緩慢地向前移動,試圖繞到磨坊的另一側。

他顯然認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安全的移動路線。

李長歌的食指輕輕搭上冰冷的扳機,施加的壓力細微而堅定。

槍身在他肩窩裡穩固得如同磐石。

準星穩穩地套住了那個彎曲,緩慢移動的身影的後心位置。

“砰。”

槍聲第三次撕裂夜的寂靜,帶著一種冷酷的宣判意味。

漢陽造的子彈精準地貫入目標的後背,強大的衝擊力讓那士兵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

他手中的步槍脫手飛出,砸在地上發出哐噹一聲脆響。

人直接撲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

槍聲的迴音還在村巷間迴盪,新的死亡已經降臨。

“那邊牆後面是那堵破牆。”一個驚恐萬分的尖叫聲響起,帶著哭腔。

剩下計程車兵終於大致鎖定了李長歌的新位置。

幾支步槍的槍口立刻調轉方向,朝著殘牆猛烈開火。

子彈如同冰雹般砸在土牆上,噗噗作響,擊起大團大團的乾燥塵土。

土屑和碎石子簌簌落下,砸在李長歌的頭上和肩膀上。

李長歌毫不猶豫,立刻縮身,沿著牆根向後快速滾翻。

子彈追著他的身影,在牆壁和地面上犁出深深的痕跡。

他翻滾到牆的另一端盡頭,那裡堆放著一些早已腐朽的農具和柴草垛。

他順勢鑽進了柴草垛後面更深的陰影裡。

柴草腐朽的氣息混合著塵土,嗆入他的鼻腔。

“圍過去他就一個人圍死他。”

一個兇狠的聲音在指揮著,顯然是剩下計程車兵中領頭的。

雜亂的腳步聲從左右兩個方向包抄過來,越來越近。

李長歌能清晰地聽到他們粗重的喘息和強行壓低的咒罵。

他們試圖形成合圍,將這個狡猾的獵手困死在柴草垛附近。

李長歌迅速摸向腰間,指尖觸到了兩枚冰冷的卵形物體——邊區造的木柄手榴彈。

他毫不猶豫,用牙齒咬掉其中一枚的保險蓋,手腕猛地一揚,手榴彈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準確地飛向右側包抄過來的腳步聲最密集處。

緊接著,他毫不停頓,第二枚手榴彈脫手飛出,目標是左側的另一組腳步聲。

“手榴彈——”一聲淒厲到破音的慘叫在黑暗中炸響,充滿了末日般的絕望。

“轟隆轟隆。”

兩聲震耳欲聾的爆炸幾乎不分先後地響起。

橘紅色的火球在黑暗中猛然膨脹,瞬間吞噬了附近的一切。

狂暴的氣浪裹挾著灼熱的氣流和致命的破片,以毀滅性的姿態橫掃四方。

慘叫聲瞬間被爆炸的巨響淹沒,隨即又被撕碎成不成調的嗚咽和痛苦的呻吟。

火光短暫地照亮了殘肢斷臂飛濺的恐怖景象,隨即又被翻騰的濃煙和重新湧上的黑暗所取代。

濃烈的硝煙味和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濃得化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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