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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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貼著一段低矮,厚實的夯土牆根,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

牆皮早已剝落殆盡,露出裡面粗糙的土黃色筋骨,在慘淡月光下泛著陳舊而堅硬的光澤。

他紋絲不動,唯有右眼透過土牆上一個不起眼的,拳頭大小的豁口,凝視著外面那條死寂的土路。

那豁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啃出來的,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窺視孔。

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土腥氣,朽木的黴味,還有一種凝固的,冰冷的死亡氣息,長久地盤踞在這個被遺忘的角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激著肺腑,讓感官在極致的壓抑中反而被淬鍊得更加銳利。

左臂的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的小臂肌肉線條繃得如鐵鑄一般,穩穩地託著那把沉重的毛瑟C96駁殼槍。

木質的槍把,溫潤地貼合著他掌心的每一道紋路,這觸感熟悉得如同臂膀的延伸。

槍管,就架在豁口那粗糙的土坷垃邊緣。

冰冷的金屬,沉默地指向黑暗。

來了。

聲音由遠及近,碾碎了夜的死寂。

是沉重的皮靴,一下下踐踏著乾燥的土坷垃,發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

節奏混亂,帶著一種肆無忌憚的疲憊和跋扈。

隨之而來的,是金屬部件相互摩擦磕碰的細碎叮噹聲,還有壓抑的咳嗽,不耐煩的低聲咒罵。

方言粗糲難聽,像砂紙磨過生鐵。

一支十人的小隊,從土路拐角處的陰影裡踱了出來,如同從墨汁裡爬出的蟲豸。

灰撲撲的軍裝被風鼓盪著,裹著臃腫的身軀。

他們走得鬆鬆垮垮,槍有的挎著,有的扛著,全然沒有警戒的緊繃。

隊伍中間,四個壯漢吭哧吭哧地抬著一個沉重的東西——一挺水冷式馬克沁重機槍。

長長的黃銅水筒在微弱的月光下偶爾閃過一道幽暗的光,粗大的槍管低沉地指向地面,像一條蟄伏的巨蟒。

槍身隨著抬槍士兵的腳步微微晃動,底座支架的鐵腳刮擦著地面,發出沙沙的鈍響。

隊伍末尾,一個穿著明顯不同的軍官,馬靴鋥亮,腰間掛著牛皮槍套,手裡捏著一條短馬鞭,煩躁地甩著空氣。

他一邊走,一邊時不時扭頭呵斥幾句,聲音在寂靜中被風扯得有些變形。

李長歌的視線,如同最精密的尺規,緩緩掃過整個隊伍。

每一個士兵的位置,每一次腳步的移動,甚至他們槍口晃動的幅度,都在他腦海中瞬間勾勒,計算,定格。

最終,一切資料流匯聚成一個冰冷的核心——目標鎖定。

他左眼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視野的中心,牢牢釘住了隊伍最前面那個揹著鼓鼓囊囊帆布包,肩上扛著漢陽造步槍計程車兵。

那帆布包稜角分明,裡面塞得滿滿當當,沉甸甸地墜著士兵的肩膀,隨著他的步伐,一下一下撞擊著他瘦削的脊背。

李長歌的食指,感受著毛瑟槍冰冷的扳機護圈,指腹穩穩地壓上了那道決定生死的弧線。

呼吸,在瞄準的這一刻,被徹底屏除。

時間彷彿凝滯。

“嗤——”

一聲極輕微,極短促的摩擦聲,那是扳機第一道火被釋放的輕吟,細微得如同錯覺。

緊接著,“砰——”

土牆豁口處,驟然爆開一團刺目欲盲的熾白色槍火。

那光芒一閃即逝,卻瞬間撕裂了整個深沉的夜幕,將豁口附近的土牆映照得一片慘白,隨即又被更濃重的黑暗吞噬。

槍聲沉悶而厚重,帶著毛瑟槍特有的膛口衝擊力,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碎了夜的死寂。

聲音撞在殘破的土牆和空蕩的房舍廢墟上,激起一片嗡嗡的迴響,如同無數鬼魂被驚醒後的嘆息。

就在槍口火光噴吐的剎那,五十步開外,隊伍最前頭的那個士兵,動作像被一隻無形巨手瞬間按下了暫停鍵。

他扛在肩上的漢陽造步槍“哐當”一聲砸落在塵土裡。

那顆戴著灰布軍帽的頭顱,如同一個熟透後被重重摔在地上的西瓜,無聲地,猛烈地爆開。

紅白相間的粘稠之物,在慘淡的月光下,混合著骨渣碎肉,化作一大片令人作嘔的霧狀噴泉,潑灑在他身後另一個士兵驚愕扭曲的臉上。

無頭的軀體甚至沒有即刻倒下,只是劇烈地抽搐了一下,脖頸斷裂處噴湧的鮮血染紅了腳下的塵土。

死寂只維持了不到半次心跳的時間。

“敵襲——”一聲變調的,破了音的嘶吼猛地從隊伍中炸響,帶著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整個小隊瞬間炸了窩。

剛才的疲憊和散漫蕩然無存,驚恐的喊叫,歇斯底里的咒罵,拉動槍栓的金屬刮擦聲,慌亂尋找掩體的碰撞聲……所有聲音瞬間糅雜成一鍋沸騰的滾油。

士兵們像一群受驚的鼴鼠,本能地弓腰,縮頭,有的撲向路邊低矮的土埂,有的直接滾進路邊的淺溝,有的則慌不擇路地撞向搖搖欲墜的土牆。

“砰——”

第二聲冷硬的槍響,在混亂的嘶喊聲中,如同死神的冷笑,精準而致命地響起。

這一次,槍火的閃光撕裂了混亂的人群。

子彈帶著尖銳的呼嘯,不是射向某個士兵,而是精準無比地鑽進了隊伍中間,一個剛剛撲倒在地,正手忙腳亂去解腰間帆布包計程車兵身側。

目標——他背上那個沉甸甸的,裝滿了木柄手榴彈的揹包。

轟——

巨響。

震耳欲聾。

一團遠比槍口焰熾烈十倍,百倍的橘紅色火球,猛地在那士兵倒地的位置膨脹開來。

刺目的強光如同實質的巨浪,瞬間吞噬了周圍的一切景象。

灼熱的氣浪裹挾著泥土,碎布,血肉殘肢,狂暴地向四面八方擴散,衝擊。

距離最近的三個士兵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像破布娃娃般被狠狠掀飛,在空中扭曲翻滾,然後重重砸在地上或牆上,肢體呈現出詭異的角度。

更遠處,幾個士兵被氣浪狠狠推倒,滾作一團,臉上身上瞬間佈滿了被高速飛濺物劃出的血痕,劇烈的耳鳴讓他們抱著頭在地上痛苦翻滾。

濃烈的硝煙,刺鼻的血腥味,皮肉燒焦的惡臭,瞬間瀰漫開來,壓過了原本的土腥和黴味。

“壓住,壓住,機槍,快上,給老子打。”那個軍官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嘶啞,暴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狼狽地趴在一個半塌的土灶臺後面,揮舞著手槍,指著李長歌藏身土牆的方向狂吼。

他頭上的帽子歪了,臉上蹭滿了黑灰,軍裝上沾著斑斑點點的血跡和泥土。

混亂中,四個抬馬克沁機槍計程車兵終於反應了過來。

他們連拉帶拽,將沉重的槍身拖到路邊一個相對穩固的磨盤後面。

一人手忙腳亂地開啟三腳架,兩人合力將機槍沉重的底座“哐”地一聲架設在地面上,金屬支架的腳爪深深陷入鬆軟的泥土裡。

另一個士兵則撲到槍身後,嘩啦一聲拉開槍栓,將一條沉甸甸的帆布彈鏈塞進供彈口,黃銅彈殼在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噠噠噠噠噠——。”

馬克沁那標誌性的,低沉而密集的怒吼終於咆哮起來。

粗大的槍口噴吐出長長的,持續不斷的橘紅色火舌,瘋狂地舔舐著前方的黑暗。

密集的彈雨如同一條暴怒的鋼鐵長鞭,狠狠抽打在李長歌藏身的那段厚實土牆上。

“噗噗噗噗噗……”

泥土碎塊,牆皮粉末如同被無形的巨拳猛擊,暴雨般向後崩飛,濺射。

堅固的夯土牆被打得千瘡百孔,煙塵瀰漫。

彈頭鑽入土牆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又在牆後爆開細小的孔洞,碎屑簌簌落下。

強大的火力壓制,瞬間將土牆打得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崩塌,將牆後的人徹底暴露在死神面前。

李長歌在第二槍擊爆手榴彈揹包的同時,身體已如一張拉滿後驟然鬆開的強弓,藉著土牆根部的陰影,貼著牆面向左後方急速翻滾。

灼熱的彈道如同死神的指尖,幾乎是追著他的腳後跟犁過地面,濺起一連串泥土煙塵。

他翻滾的動作流暢而詭異,每一次身體與地面的接觸都恰到好處地利用地形凸起或凹陷進行緩衝和變向,速度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翻滾停止的瞬間,他已無聲無息地蜷縮在一處半塌房屋的牆角深影裡,距離他最初開槍的位置已有七八步遠。

急促的呼吸噴出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瞬間消散。

馬克沁瘋狂的咆哮和土牆被撕裂的悶響如同巨鼓在耳邊擂動。

他迅速瞥了一眼腰間,那裡彆著三把柳葉形的飛刀,薄刃在陰影中泛著幽冷的微光。

馬克沁的槍口焰,在黑暗中如同一個醒目的燈塔,持續不斷地閃爍著,照亮了操縱它計程車兵們猙獰而緊張的面孔。

槍身劇烈地震動著,水冷筒口冒出絲絲縷縷的白汽。

就是現在。

李長歌的右手閃電般劃過腰間,指縫間已夾住兩把飛刀。

他的身體如同壓縮到極限的彈簧,從牆角深影中暴起。

動作幅度極小,卻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和力量。

左腳蹬地,整個身體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完成了一個完美的,側向的魚躍。

身體騰空的瞬間,腰腹核心力量猛然擰轉。

右臂藉著這股旋擰之力,如同投石機甩出的石索,猛地向前揮出。

沒有瞄準,沒有猶豫,只有無數次生死搏殺淬鍊出的,刻入骨髓的肌肉記憶和空間直覺。

“咻咻。”

兩道尖銳得幾乎要撕裂空氣的厲嘯聲,比馬克沁的怒吼更令人心悸。

兩道細微得幾乎無法捕捉的冷光,如同夜空中轉瞬即逝的流星,劃出精準到毫釐的死亡弧線,直撲磨盤後面那噴吐火焰的源頭。

“呃啊——”

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叫壓過了槍聲。

主射手雙手正死死握著馬克沁的D型握把,身體隨著機槍的咆哮劇烈顫抖。

其中一道冷光精準無比地釘進了他右側太陽穴下方,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黑點,刀柄微微顫動。

“噗嗤。”另一道冷光則深深沒入旁邊副射手的咽喉。

那人正埋頭用力託著沉重的彈鏈,試圖保證供彈順暢,突然身體一僵,雙手下意識地捂住脖子,指縫間鮮血如注噴湧而出,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驚愕和死亡的恐懼。

馬克沁那震耳欲聾的咆哮,如同被扼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只剩下槍管在慣性下微微震動發出的嗡嗡餘音。

磨盤後面,只剩下壓抑的,瀕死的喘息和身體倒地的沉悶聲響。

“媽的,他在那邊,圍上去,宰了他。”軍官的咆哮再次響起,帶著瘋狂的意味。

他親眼看到兩道寒光來自倒塌房屋的角落。

他如同輸紅了眼的賭徒,猛地從土灶臺後探出半個身子,手中的駁殼槍朝著那個方向瘋狂地傾瀉子彈。

“砰砰砰。”

槍口焰在黑暗中跳躍。

倖存的五個士兵如夢初醒,也被長官的瘋狂感染,嘶吼著從各自簡陋的掩體後爬起,拉開散兵線,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不顧一切地朝著李長歌消失的牆角猛撲過去。

他們臉上混合著恐懼和窮途末路的兇狠。

刺刀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寒光。

李長歌在擲出飛刀的瞬間,身體尚未落地,腳尖已在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磨盤殘片上重重一點。

如同靈貓般借力再次折返方向,迎著撲來計程車兵,不退反進,一頭扎進了路邊一叢半人高的,早已枯死的,蓬亂如鬼爪的蒿草叢中。

枯草發出窸窸窣窣的密集響聲。

軍官的子彈“噗噗噗”地鑽入他剛才落腳的牆角,打得土石飛濺。

“在草裡開槍。”一個衝在最前面的老兵油子反應極快,聽到枯草響動,立刻嘶聲大喊,同時手中的漢陽造朝著聲音來源大致的方向盲目扣動了扳機。

“砰。”

子彈呼嘯著鑽入蒿草叢深處。

其餘四個士兵也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紛紛朝著那片抖動的枯草開槍。

“砰。”

“砰。”

槍聲零落響起,子彈打得枯草莖稈斷裂,草屑亂飛。

就在這混亂的槍聲間隙,蒿草叢猛地向兩側分開。

一道比夜色更黑,更快的影子,如同鬼魅般貼地疾射而出。

李長歌的身體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地面在滑行衝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條模糊的黑線。

他選擇的時機精準無比,正是幾個士兵射擊後,拉動槍栓或更換彈夾的短暫間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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