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1 / 1)
磨坊裡濃重的黴味和糧食粉塵氣味混合著,沉沉地壓在李長歌的胸口。他後背緊貼著冰涼粗糙的泥磚牆壁,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繃到了極限。
外面,腳步踩著碎石土路,沙沙作響,步步緊逼。
十個人,至少十個,粗重的呼吸聲,槍托偶爾碰蹭牆壁的悶響,還有壓得極低,卻又帶著殘忍興奮的短促命令,像毒蛇一樣貼著地面鑽進磨坊的破窗縫隙,鑽進他的耳朵裡。
“搜!”
“仔細點!別讓點子溜了!”
“磨坊!圍住!”
心跳在耳膜裡擂鼓,每一次撞擊都牽扯著肋骨隱隱作痛。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豬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感。
他清楚,這磨坊是口活棺材。
土牆厚實卻擋不住子彈,惟一的木門早已被撞得搖搖欲墜,外面的人隨時會衝進來,或者,更乾脆地,一把火將他連同這陳年的穀殼一起燒個乾淨。
不能再等了。
牆外,腳步雜亂地踏過碎石路,越來越近,幾乎就在咫尺之外。
就在那腳步聲最密集地匯聚在磨坊前方木門處的一瞬——
李長歌動了。
他猛地吸足一口氣,身體像壓縮到極致的彈簧驟然釋放!
左腳為軸,擰腰,旋身,抬腿!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一腳蹬在身後牆角那片顏色略淺,已然被蟲蛀鼠咬得酥鬆不堪的土牆上!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泥土磚塊混合著陳年的草屑和灰塵轟然向內塌陷。
一個僅容一人鑽過的破洞豁然洞開!外面冰涼的夜風裹挾著濃烈的硝煙和血腥味猛地灌了進來。
李長歌沒有絲毫停頓,在煙塵騰起,遮蔽視線的那一剎那,整個人團身抱頭,毫不猶豫地朝著洞口外那片模糊的黑暗一頭撞了出去!
身體砸落在洞口外鬆軟的,帶著腐敗草腥氣的物體上——是堆在磨坊後牆根的舊草垛。
“嘩啦!”
“在那!草垛!放槍!”幾乎是同時,磨坊前方響起炸雷般的狂吼!
“砰!砰!砰!砰!”
槍聲在死寂的村莊裡驟然爆開。
灼熱的彈頭帶著刺耳的尖嘯,瞬間撕裂了李長歌頭頂的空氣!
幾束熾熱的氣流狠狠犁過他剛才滾過的地方,草屑被激得漫天飛揚,幾根枯草飄落在他汗溼的鬢角,帶著一股焦糊味。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子彈貼著後腦勺飛過時帶起的,針扎般的灼熱感。
更多的子彈噗噗噗地射入他身下的草垛深處,沉悶的撞擊聲和稻草斷裂的脆響交織在一起。
李長歌死死貼著地面,臉埋在腐敗的草梗裡,一動不敢動,冰冷的泥土氣息嗆入鼻腔。
他能聽到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幾乎蓋過了外面士兵混亂的呼喝。
“打中了沒?”
“衝!圍過去!別讓他再鑽了!”
“上!他跑不了!”
腳步聲雜亂而急促,靴子重重踏著地面,繞過磨坊牆角,帶著騰騰殺氣朝著草垛這邊直撲而來!
草垛在槍火餘燼和月光下微微顫動。
李長歌蜷縮在草垛靠牆的死角,像一塊融入陰影的石頭。
他的身體壓得很低,幾乎與地面平行,只有一雙眼睛,在凌亂草葉的掩護下,鷹隼般鎖定著磨坊牆角轉彎處那片晃動的陰影。
泥土和青石板被軍靴粗暴地踐踏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月光吝嗇地灑下,勾勒出三個急吼吼衝過來的身影。
他們端著長槍,刺刀在微光裡反射著冰冷的線條。
跑在最前面那個身形粗壯,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嘴裡還嘶吼著:“媽的,那小子……”
就是現在!
李長歌猛地從緊貼草垛根部的陰影裡暴起。
他根本沒有站起身,整個人幾乎是貼著地面,貓著腰,閃電般向旁邊一撲,一滾。
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瞬間就閃到了磨坊牆根下另一處矮塌的斷牆後面!
那斷牆只有半人高,是倒塌的院牆殘餘,牆根下堆著幾個空癟的麻袋和爛筐。
李長歌背靠冰冷的斷牆,泥土的腥氣和磚石的涼意透過單薄的衣衫刺入脊背。
他右手閃電般探入懷中,再抽出時,那支烏沉沉的駁殼槍赫然在手!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瞬間壓下了指尖的顫抖。
月光如同薄霜,灑在斷牆粗糙的磚石表面,也照亮了牆頭上方那一片清冷的夜空。
李長歌猛地吸了一口氣,屏住。
身體沒有完全站直,而是依託著矮牆的掩護,僅以最小的幅度向上探出握槍的右臂和半個頭顱。
槍口微抬,準星瞬間套住了剛剛衝過牆角,暴露在月光下還未及散開的三條黑影。
那三人顯然被同伴的吼叫和剛才草垛方向的槍聲吸引,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那個方向,根本沒想到致命的反擊會從側翼的斷牆後驟然降臨!
“砰!砰!砰!”
駁殼槍在李長歌手中爆發出沉悶而急促的三聲連響。
槍口在月光下清晰地向上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槍口噴吐出短促刺眼的橘紅色火舌。
快!狠!準!
第一槍,撕裂空氣,狠狠撞在最前面那個粗壯士兵的胸口。
那龐大的身影猛地一僵,像被無形的巨錘迎面砸中,衝鋒的勢頭戛然而止,直挺挺向後仰倒,沉重的身軀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第二槍,幾乎緊追著第一槍的尾音,精準地鑽進了稍後左側士兵的咽喉。
那人連哼都沒哼出一聲,身體猛地一軟,如同被抽掉了骨頭,向前撲倒,步槍脫手飛出,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第三槍,在第二名士兵倒下的瞬間,子彈已然追上了最右側那個士兵驚駭欲絕,剛扭過一半的臉。
彈頭從太陽穴貫入,帶起一蓬細碎的血霧和骨渣,在清冷的月光下詭異地一閃而過。
那士兵眼睛瞪得滾圓,身體被子彈巨大的動能帶著原地打了個旋,才頹然栽倒。
整個過程,快得令人窒息。
三聲槍響幾乎連成一聲悠長而致命的顫音!三個黑影如同被無形的線瞬間切斷的木偶,幾乎在同一刻失去了所有生機,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血腥味猛地濃烈起來,和硝煙,塵土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在死寂的夜風中瀰漫開去。
“操!點子扎手!散開!散開!”遠處傳來驚恐變調的嘶吼,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李長歌根本沒時間感受這三槍帶來的短暫寂靜。
槍聲就是最好的訊號。
剩下的兵痞絕非庸手,短暫的震驚後必然是更瘋狂的報復。
他猛地縮回斷牆後,身體緊貼著冰冷的磚石,駁殼槍的槍管滾燙。
他迅速拔下空彈匣,動作快得帶起一片殘影,手指探入腰間布囊,摸出一個沉甸甸的新彈匣,啪嗒一聲拍進握把。
金屬清脆的撞擊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在牆後面!打!給我打死他!”粗嘎的吼叫從左前方一處半塌的牲口棚方向傳來。
“砰!砰!砰!”
步槍子彈呼嘯而至!磚屑和泥土在斷牆上炸開,迸濺到李長歌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立刻伏低,手腳並用地沿著斷牆根向後爬行,動作迅捷如狸貓。
子彈追逐著他的移動軌跡,噗噗噗地鑽進他剛剛離開的泥土裡。
不能停!必須動起來!
李長歌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他猛地從斷牆盡頭撲出,身體在落地的瞬間團身翻滾,卸去衝力,撲進了兩個巨大草垛之間狹窄的縫隙裡。
這裡光線更暗,腐朽的草腥味濃得嗆人。
他急促地喘息,胸膛劇烈起伏,耳朵卻豎得筆直,捕捉著周圍任何一絲異響。
腳步聲!兩個方向!
一個在右側草垛外急促跑過,奔向斷牆方向。
另一個……就在左邊草垛的後面。
很輕,很遲疑,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靴子踩在鬆軟的草屑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近在咫尺!
李長歌瞳孔驟縮,握槍的右手瞬間收回,左手已閃電般拔出了綁在小腿外側那柄磨得雪亮的刺刀。
冰冷的刀柄緊貼掌心,傳遞著一股鐵血的寒意。
他像壁虎一樣緊貼著右側的草垛壁,屏住呼吸,身體微微下蹲,重心沉在雙腳腳掌。
左側草垛縫隙裡透進來的微光,清晰地映出一個鬼祟靠近的人影輪廓,那士兵端著槍,刺刀在前,正一步一探地伸頭向縫隙裡窺視。
就是現在!
李長歌左腳為軸,擰腰發力。
整個人如同蓄滿力的毒蛇,猛地從右側草垛的陰影裡彈出。
不是向前撲,而是利用草垛狹窄縫隙的限制,身體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勁,朝著左側那個士兵的懷裡狠狠撞去。
“呃!”那士兵猝不及防,只覺一股巨大的力量當胸撞來,整個人被撞得一個趔趄,後背重重砸在左側草垛上。
手中的步槍下意識地向上抬起,刺刀在幽暗的光線中劃出一道無力的弧線。
李長歌的左手早已蓄勢待發。
藉著撞擊的衝力,左手緊握的刺刀藉著身體前衝的慣性,由下至上,帶著全身的力量,狠狠捅出。
“噗嗤!”
刀鋒刺破粗布軍服,穿透皮肉,深深扎進肋下的柔軟部位。
一股溫熱的液體瞬間湧出,浸透了李長歌握刀的手。
他手腕猛地一擰。
刀身在肉體裡殘忍地攪動。
“嗬……嗬……”那士兵喉嚨裡發出漏氣般的,痛苦至極的嘶聲,眼睛難以置信地凸出,身體劇烈地抽搐著,手中的步槍再也握不住,噹啷一聲掉落在厚厚的草屑上。
李長歌沒有絲毫猶豫,左手猛地發力,將刺刀拔出!溫熱的血隨著刀鋒的抽離噴濺出來。
那士兵像一灘爛泥,沿著草垛軟軟地滑倒在地,只剩下無意識的痙攣。
危險並未解除!幾乎在刺刀拔出的同時,李長歌敏銳地捕捉到右側草垛外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和急促拉槍栓的金屬摩擦聲!
他看也不看,身體藉著刺刀抽回的反衝力,猛地向左側撲倒!就在他身體離開原地的瞬間——
“砰!”
一顆子彈尖嘯著,幾乎是貼著他翻滾的背脊射入了他剛才立足之處的草垛深處!蓬鬆的乾草被打得四散飛濺。
李長歌翻滾倒地,右手緊握的駁殼槍在翻滾中已然揚起。
他甚至來不及完全穩住身形,槍口憑著千錘百煉的本能,循著槍聲響起的方向,在身體與地面呈四十五度角的瞬間,猛地扣動了扳機!
“砰!”
駁殼槍的怒吼在狹窄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暴烈!槍口火光一閃。
“啊——!”草垛外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痛苦翻滾的聲音。
李長歌這才完成翻滾的動作,半跪在地,胸口劇烈起伏,駁殼槍穩穩地指向草垛縫隙外聲音傳來的方向。
刺鼻的血腥味混雜著硝煙和稻草腐敗的氣息,濃得令人窒息。
他左手依舊緊握著那柄沾滿黏稠熱血的刺刀,血珠順著雪亮的刀尖,一滴滴砸落在身下鬆軟的草屑裡,發出微不可聞的“嗒,嗒”聲。
村中的死寂被徹底撕碎,又被這短暫而血腥的殺戮重新凝固。
遠處,僅剩的兩個腳步聲變得極其謹慎,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惶,在碎石和瓦礫上拖沓,試探,再也不敢輕易靠近草垛叢生的區域。
他們顯然被同伴瞬間的斃命震懾住了,如同被驅散的鬣狗,在陰影的邊緣逡巡。
李長歌喘息著,背靠著一個巨大的草垛。
冰冷的汗珠混著灰塵和濺上的血跡,從額角滑下,刺痛了眼角。
他舔了舔乾裂滲血的嘴唇,一股鹹腥的鐵鏽味瀰漫開來。
左臂外側傳來一陣火辣辣的銳痛,他低頭瞥了一眼,軍服被撕開一道口子,皮肉翻卷,是剛才翻滾躲子彈時被地上的碎石或尖銳的草根劃傷的。
血正緩慢地滲出來,染紅了布料。
他迅速扯下腰間早已破損的布條,用牙咬住一端,右手配合著,在左臂傷口上方死死勒緊,打了個死結。
劇痛讓他眼前一黑,但他只是悶哼一聲,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他側耳傾聽。
那兩個腳步聲停在了村道中央偏北的位置,距離他藏身的草垛大約三十步。
那裡空曠,背靠著一口用青石壘砌的老井臺。
月光毫無遮攔地灑在井臺光滑的石面上,反射著清冷的光。
這位置選得很刁鑽,既能背靠堅實的井壁形成掩體,視野又開闊,任何試圖從草垛區衝出的目標,都會暴露在他們交叉的槍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