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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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霜,潑在青石村道上,流淌出一片冰冷的銀白。李長歌就杵在這片銀白的中央,像塊沉進深水的黑鐵。

他右手握著那支德造二十響駁殼槍,冰冷的槍身吸走了月華,幽幽地泛著青鐵的光,槍口沉甸甸地垂向地面。

遠處,雜沓的腳步聲,粗野的咒罵聲,還有刺耳的金屬刮擦聲,攪碎了午夜村莊的寂靜。

六個荷槍實彈的軍閥兵,像六頭闖進菜園的野豬,踢開柴扉,撞碎寂靜,貪婪的眼睛在每一扇緊閉的門窗上舔舐,尋找著能填滿他們褡褳的糧食和銀元。

一個歪戴大簷帽的兵油子,大概是個小頭目,一腳踹開一戶人家的院門,罵罵咧咧地晃盪出來,手裡擰亮了一盞晃晃悠悠的防風油燈。

昏黃的光暈立刻扯破了一角黑暗,也把他那張油膩膩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媽的,窮鬼窩都給老子搜仔細點。”他扯著破鑼嗓子嚎叫。

油燈的光柱掃過村道中央,猛地凝住。

李長歌那孤零零的剪影,突兀地撞進了光暈裡。

“誰?”兵油子驚得聲音都劈了叉,下意識地就把油燈朝前一舉,像是要驅散黑暗裡的鬼魅。

就是現在。

李長歌右臂閃電般抬起,駁殼槍的槍口在冰冷的月光下劃出一道短促致命的弧線。

他甚至沒有刻意瞄準,全憑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

槍身在他掌中輕快地跳了一下。

“砰。”

脆響撕裂夜空。

那盞被高高舉起的油燈,玻璃罩子應聲炸裂,滾燙的煤油混合著燃燒的棉芯,像一蓬突然綻放的惡毒金菊,猛地潑濺開來,狠狠澆在兵油子臉上,手上。

淒厲得不像人聲的慘嚎沖天而起,油燈脫手飛出,滾落在地,最後一點搖曳的火苗掙扎了幾下,熄滅了。

黑暗,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兜頭蓋臉地重新罩住了整個村道。

只有那兵油子在地上翻滾哀嚎的火人身影,成了黑暗裡唯一劇烈扭動的光源。

“點燈點燈有埋伏。”剩下的五個兵炸了鍋,驚惶的吼叫聲擠成一團。

拉槍栓的“嘩啦”聲此起彼伏,刺耳地颳著人的耳膜。

李長歌在槍響的瞬間,人已如離弦之箭,蹬地側撲。

身體幾乎貼著冰冷粗糙的青石地面滑了出去,撞進旁邊一道半人高的土牆豁口。

幾粒灼熱的,帶著尖嘯的彈頭,幾乎是擦著他的後腦勺和脊背,狠狠鑿進他剛才站立的地方,石屑和塵土“噗噗”地爆起。

黑暗是獵人的斗篷。

李長歌蜷縮在土牆豁口後面,背靠著冰冷的夯土,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壓得極低,極緩。

外面是混亂的腳步聲,拉槍栓的金屬摩擦聲,還有受傷者斷續的慘哼和同伴粗暴的呵斥。

駁殼槍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槍機大張著,露出幽深的彈膛,月光吝嗇地抹過它的邊緣,映出一線冷硬的光。

他飛快地卸下空彈匣,從腰側的牛皮彈匣包裡摸出一個壓得滿滿的,手腕一翻,“咔嗒”一聲脆響,新的彈匣嚴絲合縫地卡入槍身。

拇指一撥,機頭復位。

“在那矮牆後面。”一個尖利的聲音嚎叫著,帶著發現獵物的興奮和恐懼。

李長歌沒有探頭。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身體驟然矮下去,緊貼著牆根向豁口另一端疾竄幾步,然後毫無徵兆地一個急停,擰腰。動作快如鬼魅,只在原地留下一個模糊的殘影。

就在他竄動的同時,一串灼熱的彈雨潑水般掃射過來,狠狠砸在他剛剛停留的豁口位置。

泥塊和碎磚被打得四散橫飛。

他等的就是這個。

當對面那支花機關槍(注:MP18衝鋒槍)的咆哮聲因換彈而出現短暫中斷的剎那,李長歌的身體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猛地從豁口另一側彈起。

駁殼槍甩手便射。

“砰,砰,砰,砰。”

四發點射。

槍口焰在濃稠的黑暗中,每一次迸發都像一道刺目的白色閃電,瞬間照亮他繃緊的下頜和冷得像冰的眼眸。

駁殼槍在他手中跳躍著,吐出復仇的火焰。

槍焰明滅之間,映出對面花機關槍手那張瞬間凝固的驚愕面孔,和他旁邊一個端起步槍剛想瞄準計程車兵胸口爆開的血花。

花機關槍啞了。

一個身影悶哼著重重栽倒。

另一個被擊中計程車兵捂著胸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向後踉蹌。

“老五柱子。”有人驚怒交加地嘶吼。

李長歌沒有絲毫停頓。

槍聲就是他移動的號角。

他藉著最後一閃槍焰的微光,看清了前方几步外一個歪倒的石磨盤。

身體再次伏低,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了過去,帶起的風聲裡裹著彈殼清脆落地的“叮噹”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剛滾到磨盤後面,密集的子彈就追著腳後跟掃了過來。

漢陽造步槍沉悶的“呯呯”聲和另一支槍的吼叫交織在一起,子彈打在磨盤厚重的青石上,發出沉悶可怕的撞擊聲,濺起的火星和石屑像細小的鬼火在黑暗中飛舞。

沉重的磨盤劇烈地震顫著,傳遞到李長歌緊貼其後的手臂和肩背。

他蜷縮在磨盤投下的狹窄陰影裡,粗糲冰冷的石頭緊貼著後背。

劇烈的心跳撞擊著耳膜,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硝煙的辛辣。

他飛快地摸了摸腰間,牛皮彈匣包已經空癟下去,只剩下最後一個彈匣了。

駁殼槍的槍管隔著布條握在手裡,依舊燙得驚人,那股灼熱彷彿能透過布條直鑽進骨頭裡。

外面暫時安靜了一瞬,只剩下傷者壓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死寂比槍聲更令人窒息。

“操就他媽一個人給我圍上去,剁了他。”一個嘶啞的聲音咆哮著,帶著強壓的恐懼和暴戾。

腳步聲響起,分開了。

有人從左前方的大樹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槍管,有人則踩著碎瓦礫,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正試圖從右側更開闊的地方包抄過來。

李長歌甚至能聽到他們粗重緊張的呼吸聲。

不能等,等他們形成合圍,這磨盤就是他的棺材板。

李長歌猛地從磨盤右側探出小半個身體,駁殼槍閃電般指向左前方那棵大樹。

一個身影正貓著腰,步槍槍托緊緊抵在肩上,緊張地搜尋著磨盤方向。

“砰。”

槍響。

樹後的身影應聲一顫,步槍脫手飛出,人直挺挺地仰面栽倒。

但李長歌沒時間確認戰果。

幾乎在扣動扳機的同時,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他左肩胛骨偏下的位置。

像被一柄燒紅的鐵錘隔著皮肉砸中,火辣辣的劇痛瞬間炸開,半個身子都麻了一下,一股溫熱的液體立刻浸透了背後的粗布棉襖。

巨大的衝擊力推得他向前一個趔趄,差點撲倒。

右側包抄的那個兵。

李長歌腦中警鈴大作,生死關頭爆發出恐怖的速度和力量。

他順勢向前撲倒,身體在滿是碎石瓦礫的地面翻滾,同時右手駁殼槍憑著感覺,對著右側槍焰剛剛閃現的方向,不管不顧地掃出一梭子。

駁殼槍的怒吼在狹窄的巷道里震耳欲聾。

子彈打在土牆上“噗噗”作響。

右側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和重物倒地的聲音。

李長歌翻滾到一處土灶的殘骸後面,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左後肩撕裂般的劇痛。

他伸手一摸,滿手粘膩溫熱。

血,很多血,迅速在棉襖上洇開一片更大的溼冷。

槍聲再次停歇。

死一樣的沉寂籠罩下來。

只有他自己的喘息聲,還有遠處某個角落裡,微弱的,垂死的呻吟。

他靠在冰冷的土坯斷牆上,胸膛劇烈起伏。

駁殼槍的槍管燙得握不住,他不得不鬆開手指,讓槍垂落在身側。

左手艱難地探向後背的傷口,指尖傳來的是溼漉漉的溫熱和撕裂的劇痛。

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是用左手死死捂住傷口,試圖壓住那不斷湧出的熱流。

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沉甸甸地壓著。

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秒都像在滾燙的油鍋裡煎熬。

左肩的傷口火燒火燎,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劇痛,血還在不斷地滲出,浸透棉襖,貼在後背上一片黏膩冰冷。

駁殼槍的槍機大張著,空倉掛機狀態,提醒他彈匣已空。

他只剩下最後一個彈匣了。

而敵人……黑暗中,至少還有一個活著的,也許兩個。

那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如同拉破的風箱,在死寂的巷道里斷斷續續,越來越近,來自兩個不同的方向——一個在左前方,似乎躲在一堆柴垛後面;另一個在右前方,離得更近些,大概在剛才那個被打倒的同伴屍體附近。

李長歌的手指冰冷僵硬,幾乎感覺不到駁殼槍木柄的存在。

他摸索著解開腰後牛皮彈匣包的扣子,動作因為劇痛而變得異常遲緩笨拙。

指尖觸到最後一個冰涼的彈匣,他用力將它摳了出來。

換彈匣的動作必須快,必須無聲。

他屏住呼吸,左手依舊死死壓著肩後的傷口,右手憑著無數次生死間練就的本能,摸索著卸下空彈匣,再將那沉重的實彈匣插進去。

冰冷的金屬觸感帶來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咔噠”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彈匣卡入到位。

他拇指用力,壓下機頭。

槍,再次有了生命。

就在這輕微的金屬機括聲落下的瞬間,右前方那個靠近屍體的呼吸聲猛地一滯,隨即爆發出破鑼般的嘶吼,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他在這他換彈了,衝啊。”

幾乎同時,左前方柴垛後也響起拉動槍栓的“嘩啦”聲。

李長歌的瞳孔驟然縮緊。

右前方的敵人已經嚎叫著衝了出來。

沉重的軍靴踏碎瓦礫,腳步聲雜亂而瘋狂。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從土灶殘骸後翻滾而出,動作牽扯著傷口,眼前一陣發黑。

駁殼槍瞬間抬起,指向那個在黑暗中猛撲過來的模糊身影。

“砰砰。”

兩發點射,槍口焰刺破黑暗。

那猛衝的身影像是被無形的重拳擊中,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悶哼一聲,直挺挺地向前撲倒,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槍聲未落,左前方的槍焰也噴吐而出。

“呯。”

李長歌在開完第二槍的瞬間,身體已經本能地向左後方全力猛撲。

子彈撕裂空氣的尖嘯幾乎是貼著他的右耳劃過,灼熱的氣浪燙得皮膚生疼。

他重重地摔在一段矮牆根下,塵土撲入口鼻。

駁殼槍脫手飛出,落在前方几步開外的青石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完了。

李長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左肩的劇痛讓整條手臂都抬不起來,駁殼槍就在眼前幾步,卻如同隔著天塹。

而最後一個敵人,那個藏在柴垛後的傢伙,一定看到了他丟槍。

沉重的腳步聲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正從那堆柴垛後面衝出來。

“哈哈,沒傢伙了吧,老子……”

那嘶啞的狂笑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掐斷了喉嚨。

李長歌仰面躺在冰冷的牆根下,一動不動。

眼睛緊閉著,只有胸膛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癱軟在塵埃裡。

左肩傷口流出的血,在身下的土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黏膩的圖案。

腳步聲帶著狂喜和殺意,越來越近,停在了他身體旁邊。

一股濃烈的汗酸味和劣質菸草的氣息撲面而來。

“呸,狗東西,害死老子這麼多人。”那兵啐了一口,聲音裡充滿了暴戾的快意。他大概端著槍,槍口對準了地上“毫無聲息”的李長歌。

就是現在。

李長歌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

身體裡最後一絲力量如同火山般爆發。

他沒有試圖去夠遠處的駁殼槍,而是猛地蜷身,蹬地。

被劇痛折磨的左臂此刻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死死抱住了敵人杵在身側的一條腿。

同時,右手閃電般從綁腿裡拔出了那把貼身藏著的,沾著泥土和血汙的匕首。

冰冷的鋒刃在月光下掠過一道慘白的光弧!

“噗嗤!”

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匕首的尖端狠狠扎進了那士兵毫無防備的小腹,直至沒柄!李長歌甚至能感覺到鋒刃切開堅韌的筋膜、攪入內臟的可怕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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