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1 / 1)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集中全部精神,捕捉著周圍一切細微的聲音。
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還有敵人暴躁的吼叫,沉重的腳步聲,拉動槍栓的聲音……以及,在所有這些混亂之上,一種更微弱,更危險的聲音——手榴彈保險銷被拔掉的金屬磨擦聲!
就在隔著兩堵牆的某處!
李長歌瞳孔驟然收縮!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身體緊繃如同拉滿的弓弦,然後如同離弦之箭,從藏身的牆角後斜刺裡衝了出去!
目標不是前方被封鎖的巷道,而是側面一堵低矮的,不足一人高的殘破土牆。
就在他身體凌空躍起,即將翻過矮牆的瞬間,一道黑影帶著嘶嘶作響的白煙,劃破月光,越過他的頭頂,準確地落向他剛才藏身的牆角。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身後猛然炸開!狂暴的氣浪如同無形的巨手,狠狠推在他的後背上。灼熱的氣流裹挾著碎石,泥土,彈片,如同冰雹般狠狠砸在他的後背和腿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在空中失去了平衡,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重重地摔落在矮牆另一側的泥地上。
“噗!”一口帶著濃重鐵鏽味的鮮血控制不住地從他喉頭湧出。後背和雙腿傳來火辣辣,如同被無數燒紅鋼針刺穿的劇痛。耳朵裡嗡嗡作響,世界的聲音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棉絮。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卻發現左腿使不上力氣,低頭一看,左大腿外側一片血肉模糊,鮮血正汩汩地向外湧出,浸透了褲管。一塊扭曲的彈片,深深嵌在旁邊的凍土裡,邊緣還冒著絲絲熱氣。
疼痛如同潮水般襲來,幾乎要淹沒他的意識。
李長歌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劇烈的刺痛和滿口的血腥味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
他掙扎著匍匐前進,拖著重傷的左腿,一寸寸挪到一堆傾倒的,散發著腐朽黴味的木料後面。冰冷的汗水混合著血水,泥土和灰塵,糊滿了他的臉,視線都有些模糊。
他粗重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劇痛鑽心。他艱難地抬起手,摸索著從懷裡掏出最後一個繳獲的,沉甸甸的手榴彈。
冰冷的鑄鐵外殼觸手生寒。他用牙齒死死咬住保險銷的金屬圓環,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扯!
“咔噠”一聲輕響,保險銷被拔了出來。
他緊緊握住彈體,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感受著引信拉環在手中微微晃動的觸感。
他側耳傾聽著。
矮牆那邊,傳來了幾個人興奮而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
“炸中了!肯定炸中了!”
“過去看看!小心點!”
“隊長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三個黑影,端著槍,小心翼翼地從矮牆豁口處探出頭來,隨即敏捷地翻了過來。
他們顯然認為剛才那枚手榴彈已經解決了目標,腳步雖然警惕,卻帶著一絲搜尋殘骸的急切。
他們呈一個鬆散的扇形,開始搜尋這片堆滿朽木和碎磚的空地。
李長歌屏住最後的呼吸,身體蜷縮在朽木堆最深的陰影裡,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他聽著那皮靴踩在碎磚瓦礫上的“咯吱”聲越來越近,三個黑影在慘淡的月光下晃動。
最近的一個,幾乎已經走到了朽木堆的邊緣,槍口正對著他藏身的方位。
就是現在!
李長歌用盡全身最後的力量,如同瀕死的毒蛇發出最後一擊!
他沒有起身,只是將握著手榴彈的右手,猛地從朽木的縫隙中探出,朝著那三個聚攏過來計程車兵腳下,用盡全身力氣滾了過去!同時,他猛地縮回手,整個人不顧一切地向朽木堆更深處,背對爆炸方向的一個淺坑裡蜷縮,埋低!
那顆圓滾滾的手榴彈,帶著死神的問候,在冰冷的凍土上骨碌碌滾動著,發出輕微而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什麼東西?”
“手榴彈!臥……”
“操——!”
驚恐到極點的尖叫只來得及發出半聲,便被更巨大,更狂暴的爆炸徹底吞噬!
“轟隆——!!!”
這一次的爆炸,彷彿近在咫尺。刺目的橘紅色火光瞬間撕裂了濃重的黑暗,將這片小小的空地照耀得如同白晝!巨大的衝擊波如同無形的攻城錘,狠狠撞在李長歌藏身的朽木堆上。腐朽的木頭瞬間被撕裂,拋飛。
灼熱的氣浪裹挾著致命的破片,木屑,碎石,如同地獄颳起的風暴,橫掃過這片狹小的區域。
“啊——!”
灼熱的氣浪和嗆人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爆炸點附近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內臟破裂的腥臊氣。
碎肉,斷裂的肢體,染血的布片和扭曲的金屬零件如同地獄的祭品,散落在被炸得坑坑窪窪,一片狼藉的凍土上。月光穿過翻騰的煙塵,慘白地照著這片修羅場。
李長歌從朽木堆的殘骸和浮土中艱難地抬起頭,耳朵裡尖銳的嗡鳴聲蓋過了其他一切聲響,整個世界都在旋轉,搖晃。
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肺部和肋骨的劇痛,嘴裡全是鐵鏽般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澀。
他費力地轉動眼球,試圖聚焦。視野裡一片模糊的猩紅和土黃,三個士兵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下地面上一片狼藉的,不成形狀的暗影。
他掙扎著想撐起身體,劇痛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瞬間從左腿炸開,席捲全身,幾乎讓他昏厥。
左大腿外側的傷口在剛才的爆炸中被再次撕裂,汩汩湧出的溫熱液體正迅速帶走他殘存的氣力。
他低頭看了一眼,褲管被血浸透,緊緊黏在皮肉上,顏色深得發黑。
他咬緊牙關,牙齦幾乎滲出血來,強忍著這足以摧毀意志的痛楚,用還能動彈的右臂和右腿,拖拽著身體,一寸寸地向旁邊一個被炸開的淺坑挪去。
每移動一分,都像在刀山上爬行。
冷汗混著血水,在他臉上衝刷出一道道泥濘的溝壑。
就在他勉強將自己半拖半滾進淺坑,用浮土和幾塊碎木勉強遮擋住身體輪廓時,一陣沉重而踉蹌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痛苦又充滿狂怒的喘息,從矮牆豁口處傳來。
“咳…咳咳…操…操他孃的…狗…狗雜種…”
是那個隊長!北方口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和瀕死的瘋狂。他竟然還沒死!
李長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從淺坑邊緣的縫隙中,用盡力氣睜開被血汙糊住的眼睛望去。月光下,一個高大的,扭曲的身影正搖搖晃晃地翻過矮牆。
他的左臂齊肘而斷,斷口處血肉模糊,白骨森然,僅剩的右手死死抓著一支上了刺刀的“遼十三”式步槍,槍托抵在腰間,槍口神經質地左右擺動,如同受傷野獸的獠牙。
他半邊臉被炸得皮開肉綻,左眼成了一個血窟窿,粘稠的血液混著黑色的菸灰,不斷從傷口淌下,讓他本就猙獰的面孔如同惡鬼。破碎的棉軍裝被血浸透,緊緊貼在身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個深色的血腳印。
他看到了淺坑邊緣的動靜。
那隻完好的右眼,在月光下閃爍著野獸般的,赤紅的光芒,死死鎖定了李長歌藏身的淺坑!
“找…找到你了…雜種!”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笑,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和毀滅欲。
他拖著一條明顯也受了傷的腿,一瘸一拐,卻無比堅定地,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朝著淺坑一步步逼來。步槍的刺刀在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直指李長歌的方向。
李長歌的右手顫抖著,摸向腰間的毛瑟手槍。冰冷的槍身入手,卻讓他心頭一涼——空的!剛才為了滾出手榴彈,他完全暴露在爆炸衝擊中,手槍不知何時脫手,掉落在坑外的哪個角落了!
他絕望地摸索著身下冰冷的泥土和碎木,觸手所及,只有堅硬和潮溼。
眼看那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越來越近,刺刀的寒芒幾乎要刺到臉上。李長歌的眼睛因充血而赤紅,求生的本能和深沉的絕望在體內激烈衝撞。
他猛地低下頭,一口狠狠咬在自己受傷的左臂傷口上!
“唔——!”劇痛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瞬間壓過了左腿的疼痛,帶來了短暫卻無比清晰的,令人窒息的清醒!這瀕死的劇痛刺激,榨出了他身體裡最後一點潛能。
就在那隊長蹣跚著走到淺坑邊緣,僅剩的獨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正要將刺刀狠狠紮下,徹底終結這個讓他付出慘痛代價的獵物時——
李長歌動了!
他不是閃避,而是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不顧一切地向前撲出。
目標不是敵人,而是坑外不遠處,一具被炸得殘缺不全,穿著同樣棉軍裝的屍體!他的動作笨拙而決絕,完全依靠右臂和右腿的爆發力,身體在凍土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死死咬住牙關,牙齦崩裂出血也毫不在意。
那隊長顯然沒料到垂死之人還能做出如此動作,刺刀紮了個空,狠狠刺進了坑底的泥土裡。他怒吼一聲,想要拔出刺刀,但重傷的身體反應遲滯。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李長歌撲到了那具屍體旁。他的左手如同鷹爪,不顧血肉的滑膩和冰冷,猛地探入屍體腰間一個尚未破裂的皮質手榴彈袋,死死抓住了一顆冰冷沉重的卵形手雷。
他根本來不及看,也來不及思考任何戰術,求生的本能和最後的瘋狂支配了他的一切行動。他用牙齒,狠狠咬住了保險銷的金屬圓環。
“咯嘣!”一聲輕微的金屬斷裂聲。
他猛地一甩頭,那帶著細小拉環的保險銷被硬生生扯了出來。
“一起死吧!!”李長歌用盡胸腔裡最後一絲空氣,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帶著血沫和絕望的狂怒。
他根本不去拉引信,只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這顆已經拔掉保險銷,引信拉環懸垂晃動的,處於一觸即爆狀態的手雷,朝著近在咫尺,正試圖再次舉起刺刀的敵人猛地擲了過去。
動作笨拙,卻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那顆手雷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低弧線,帶著死神的獰笑,骨碌碌地滾到了那隊長沾滿血汙的皮靴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那隊長僅剩的獨眼驟然瞪大到極限,瞳孔裡倒映著地上那顆冒著絲絲白煙的死亡之物,所有的瘋狂,仇恨,暴戾瞬間被一種最原始,最純粹的恐懼所取代。
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徹底的,無法言喻的驚駭和絕望。
“不——!!!”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從他喉嚨裡迸發出來,充滿了對毀滅的極致恐懼。
他下意識地想抬腳踢開,想向後撲倒,但重傷的身體僵硬而遲緩,大腦已被恐懼徹底凍結。
“轟——!!!”
第三次猛烈至極的爆炸,在兩人之間不足三步的距離上轟然炸響。
這一次的爆炸似乎比前兩次更加狂暴,更加接近地獄的核心!
刺目的橘紅色火球瞬間膨脹開來,如同地獄之門在此地洞開。
狂暴的衝擊波不再是推,而是如同萬噸巨錘,狠狠砸在李長歌剛剛撲倒蜷縮的身體上。
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從喉嚨裡擠了出來,後背如同被高速行駛的火車頭撞中,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無數灼熱的,高速飛旋的彈片和碎石如同死神的鐮刀,無情地切割,貫穿他的身體。
他清晰地感覺到幾塊滾燙的金屬碎片狠狠楔入了他的後背和右肩胛骨,帶來撕裂靈魂的劇痛。
他被這股無可匹敵的力量狠狠掀飛,像一塊破布般向後拋去,重重摔回那個淺坑裡,身體翻滾著,被炸飛的泥土和碎物瞬間掩埋了大半。
世界徹底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尖銳到極致的耳鳴和無處不在的,撕裂般的劇痛。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秒鐘,也許是幾個世紀。
冰冷的空氣再次灌入他灼痛的肺部,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硝煙,焦糊皮肉和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李長歌猛地吸了一口氣,這口氣如同無數刀片刮過喉嚨和胸腔,帶來劇烈的痛苦,卻也讓他從瀕死的混沌中掙扎著恢復了一絲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