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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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死絕了?”踹門的大嗓門士兵不耐煩地吼著,端著槍就要往裡闖。

李長歌的腳無聲地勾住暗哨癱軟的腿,猛力一拖。屍體磨擦地面的“沙沙”聲,在突如其來的死寂中清晰得如同驚雷。

“誰?”門口另一個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絲驚疑。

再沒有等待的餘地。

土牆上方那扇糊著破舊油紙的小木窗猛地炸開。

腐朽的木屑和碎裂的紙片混合著灼熱的槍口焰,狂亂地噴湧而出。

密集的子彈如同冰雹,狠狠砸在李長歌剛才藏身的土牆位置,發出沉悶的“噗噗”聲,乾燥的泥土碎塊和硝煙粉塵猛地爆開,瞬間糊滿了那片牆壁。

月光下,那面土牆像被無形的巨蟲啃噬,眨眼間佈滿了醜陋的彈坑。

李長歌在窗欞爆裂的前一瞬,早已像受驚的壁虎般猛地向側後方的陰影裡翻滾。

子彈撕裂空氣的“嗖嗖”厲嘯緊貼著他的耳際和後腦掠過,灼熱的氣流燙得皮膚生疼。

他翻滾的動作迅猛流暢,在身體尚未完全停止旋轉的瞬間,右手已閃電般探入腰後,抽出那把沉重的駁殼槍。

槍口甚至未及完全抬起,憑著翻滾中眼角餘光捕捉到的窗外噴吐火舌的幾個模糊人影,手指已然扣動。

“噗噗噗!”

駁殼槍槍口安裝了特製的消音筒,連續擊發的聲音低沉而短促,如同壓抑的咳嗽。

三聲連響幾乎不分先後。

磨坊門口和窗邊,兩道身影幾乎同時猛地向後仰倒,一個捂著咽喉,發出古怪的“咕嚕”聲,另一個則被子彈巨大的衝擊力狠狠摜在門框上,又軟軟滑落。

第三槍擦著領頭軍官的帽簷飛過,打在他身後土牆上,激起一小蓬煙塵。

“在裡邊!圍死他!”軍官驚怒交加的咆哮徹底點燃了混亂,“散開!給老子打!打死他!”

槍聲瞬間爆豆般炸響!漢陽造步槍特有的炸裂聲,駁殼槍的嘶吼,還有不知誰的驚叫咒罵,匯成一片死亡的喧囂。

子彈從各個方向射向磨坊,穿透薄薄的土牆,打碎僅存的窗欞,將裡面的空間攪得天翻地覆。

破碎的陶罐,揚起的麥麩,斷裂的農具碎片在彈雨中狂舞。

李長歌在密集的彈雨中再次矮身翻滾,利用磨盤巨大的石基作為掩護。

子彈打在石磨上,濺起點點火星和石屑,發出令人牙酸的“鐺鐺”聲。

他猛地蹬地,身體蜷縮如球,再次發力,向著磨坊後牆那個被他提前破壞,此刻僅靠幾根腐朽木棍支撐的破洞撞去!

“嘩啦——!”

朽木應聲斷裂。

他裹挾著木屑和塵土,像一顆出膛的炮彈,重重地摔落在磨坊外染坊院子冰冷的泥地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胸口一悶,但他立刻順勢翻滾卸力,動作毫不停滯。

駁殼槍的子彈緊追而至,將他撞出的破洞邊緣打得木屑橫飛。

染坊院子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空曠得讓人心悸。

院子中央,幾隻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靛藍色染缸如同沉默的怪獸蹲伏著,散發出刺鼻的礦物和發酵植物混合的怪異氣味。

四周高大的木架上,層層疊疊懸掛著剛染好,尚未完全瀝乾的厚重土布。

這些靛藍色的布匹溼漉漉地垂掛著,在無風的夜裡也微微晃動,反射著幽冷的光澤,像一片凝固的,深藍色的海。

“從後面包抄!別讓他跑了!”軍官的吼聲在磨坊那頭響起,充滿了氣急敗壞。

李長歌沒有絲毫猶豫,身形如電,猛地撲向最近的一排晾曬架。

溼冷的布匹帶著濃重的染料氣息,沉重地拍打在他身上。

他矮身鑽入布匹構成的幽暗通道,身影瞬間被那片深藍吞沒。

幾乎就在他隱入佈陣的同時,幾個黑影已從磨坊破洞和院牆豁口處猛撲進來,槍口噴吐著火焰,子彈追著他的殘影呼嘯而至。

“噗噗噗噗!”

“砰!砰!砰!”

駁殼槍低沉的悶響和漢陽造粗獷的炸裂聲交織在一起。

密集的彈雨潑灑過來,狠狠撕扯著懸掛的布匹。

布匹被打得瘋狂震顫,撕裂,藍色的布條和碎片如同受傷的蝴蝶般被衝擊力撕扯下來,紛紛揚揚地飄落。

染料和水珠混著布屑四濺,在泥地上砸出深色的斑點。

李長歌在狹窄的布匹通道中疾速穿梭,動作靈巧得像一條游魚。

他每一次停頓,轉向都極其短暫,駁殼槍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每一次抬起都伴隨著一兩聲短促的“噗噗”悶響。

每一次槍聲響起,外面追擊的人影中必然有一人猛地一僵,或是發出短促的慘叫,或是直接撲倒在地。

狹窄空間裡的纏鬥血腥而混亂。

一個士兵狂吼著,挺著刺刀從側面猛刺過來,冰冷的刀尖穿透溼漉漉的布匹,幾乎擦著李長歌的肋下而過。

李長歌猛地側身,左手如鐵鉗般死死扣住對方持槍的手腕,向下一拗,骨頭碎裂的“咔嚓”聲清晰可聞。

士兵的慘嚎剛衝出喉嚨,李長歌右手的駁殼槍槍口已順勢狠狠頂入他的下顎。

“噗!”

沉悶的槍響被士兵的喉骨和皮肉死死捂住,只發出一聲怪異的悶響。

那士兵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瞬間瞪得滾圓,隨即癱軟下去。李長歌毫不停留,藉著屍體倒下的力量猛地後撤。

幾發子彈穿過布匹的空隙,打在他剛才的位置,濺起泥點。

“這邊!圍住!”另一個士兵的喊聲在不遠處響起。

李長歌瞳孔一縮,猛地扯下旁邊木架上掛著的一大匹溼布,旋身全力向聲音來源方向擲去!溼透的沉重布匹如同巨大的藍色幕布,帶著呼嘯的風聲和濃烈的染料味,兜頭蓋臉地向那幾個試圖合圍計程車兵罩去。

“什麼東西!”

混亂的驚呼聲中,士兵們下意識地舉槍格擋或閃避。

這瞬間的遲滯就是致命的破綻。

李長歌的身體藉著投擲的力道猛地向側後方倒去,後背重重撞在支撐晾架的木樁上。

與此同時,他空著的左手已從懷中閃電般掏出一個比拳頭略大,用厚油布緊裹的方形包裹。

包裹的一端,一根粗短的導火索正嗤嗤地冒著青煙,火星在夜色中異常刺眼。

沒有絲毫停頓,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這個嗤嗤作響的死亡包裹,朝著染坊主體建築——那間堆滿染料,布匹和柴草的半敞開式工棚猛擲過去!

“手榴彈!”一個眼尖計程車兵看到了那飛掠的,冒著煙的黑影,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完全變了調。

恐懼的浪潮瞬間席捲了剩下計程車兵。

他們本能地想要臥倒,想要尋找掩體,但一切已經太晚了。

轟隆!!!

巨大的爆炸聲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撕裂了整個村莊死寂的夜空,狂暴的衝擊波裹挾著灼熱的氣浪,以毀天滅地之勢橫掃整個染坊院子!李長歌在爆炸前的一瞬,已蜷縮身體,死死抱頭,緊靠在粗大的木樁之後。

爆炸點正是工棚堆滿乾燥引火物的角落。

火光先是刺目的白熾,隨即轉為吞噬一切的暗紅,猛地騰空而起,將那片天空照得亮如白晝。

巨大的氣浪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李長歌背上,將他連同那根粗木樁一起狠狠推了出去。

沉重的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倒塌,大量的藍布像被無形巨手扯下,紛紛揚揚地覆蓋下來。

整個工棚的半邊屋頂如同紙糊般被狂暴地掀飛,撕裂,燃燒著的椽木,瓦片,土塊如同暴雨般向四周飛濺,砸落。

濃煙和刺鼻的硝煙味,染料燒焦的怪味混合著血腥氣,瘋狂地瀰漫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個院落。

“啊——我的眼睛!”

“腿!我的腿!救命啊!”

“天殺的!救我……”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哭喊,絕望的哀鳴,在爆炸的餘音尚未完全散去的院落裡此起彼伏。

濃煙和塵土翻滾著,遮擋了視線,只能隱約看到幾個扭曲翻滾的人影,如同被踩爛的蟲子。

未被完全摧毀的靛藍布匹被爆炸的氣流掀起,在濃煙和火光中狂亂地飄舞,如同無數幽靈在烈焰地獄中絕望地掙扎。

李長歌只覺得一股滾燙的腥甜湧上喉嚨,又被強行嚥下。

耳朵裡嗡嗡作響,巨大的衝擊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猛地晃了晃頭,試圖甩掉那令人窒息的眩暈感,伸手抹去糊住眼睛的泥土和溫熱的血——不知是自己額頭的,還是濺上的。

他掙扎著從倒塌的木架和堆積的溼佈下爬出,動作因震盪而顯得有些僵硬。

手中的駁殼槍依然緊握著,槍身滾燙。

院中的哀嚎在減弱,但危險並未解除。

濃煙中傳來幾聲劇烈的咳嗽和憤怒的,因恐懼而扭曲的咆哮。

“他還沒死!在那邊!殺了他!”是那個軍官的聲音,透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他顯然也受了傷,聲音嘶啞,還夾雜著痛苦的抽氣聲。

雜亂的腳步聲踏著瓦礫和屍體衝了過來。

兩個,三個,也許是四個搖搖晃晃的身影,在煙塵的縫隙中掙扎著逼近,槍口噴吐著憤怒和恐懼的火舌,子彈盲目地射向他所在的區域,打在木架殘骸和染缸上,發出“鐺鐺”的撞擊聲和碎屑飛濺的聲響。

李長歌深吸一口帶著濃重硝煙和血腥的空氣,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猛地矮身,再次撲入旁邊尚未完全倒塌的布匹迷陣之中。

動作迅捷依舊,但每一次肌肉的牽動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

駁殼槍再次咆哮,“噗噗”兩聲悶響,濃煙中一個踉蹌衝來的身影應聲栽倒。

他利用染缸和殘餘的布匹作為移動的掩體,在瀰漫的硝煙中如同穿梭的鬼影。

每一次停頓,每一次槍口焰光的閃爍,都伴隨著敵人生命的終結。

他精準地捕捉著敵人因驚慌,傷痛而暴露出的破綻,子彈如同長了眼睛,鑽入因為舉槍而抬高的腋下,射進因濃煙而眯起的眼睛,穿過士兵側身試圖隱蔽時露出的脖頸。

駁殼槍彈匣打空的瞬間,他熟練地一按卡榫,空彈匣“哐當”一聲落在瓦礫中。

右手幾乎在彈匣落地的同時,已從腰間拔出一個新的滿裝彈匣,手腕一抖,乾淨利落地拍入槍身,整個過程在劇烈的跑動和躲避中完成,快得如同本能。

“就剩我們了!跑啊!”一聲因極度恐懼而變調的尖叫,帶著哭腔,猛地撕裂了短暫而壓抑的寂靜。

這聲音如同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濃煙稍稍散去一些,映著工棚仍在燃燒的餘燼火光,可以清晰看到祠堂那高大,肅穆的青石臺階下方,兩個扭曲的身影。

正是那個軍官和另一個士兵。

兩人臉上混雜著菸灰,泥土和血汙,軍裝破碎,眼神渙散,充滿了崩潰的絕望。

他們似乎完全忘記了軍人的身份,忘記了手中的武器,只剩下生物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他們丟掉了槍,像兩隻嚇破了膽的兔子,手腳並用地撲向祠堂前那十幾級冰冷,陡峭的青石臺階,只想逃離這片煉獄,逃得越遠越好。

軍官的肩膀明顯塌陷下去,一條胳膊怪異地扭曲著,顯然在爆炸中受了重傷。

李長歌的身影從一口巨大的,積滿靛藍渾濁液體的染缸旁閃現出來。

他站在缸沿投下的濃重陰影裡,身形挺拔如松,只有胸口在劇烈起伏。

月光和火光交織,照亮了他半邊沾滿硝煙血汙的臉頰,也照亮了他手中那把剛剛更換了新彈匣,槍口還微微冒著青煙的駁殼槍。

槍身穩定得如同磐石。

他幾乎沒有刻意瞄準。

手臂平穩地抬起,槍口隨著那兩具在石階上連滾帶爬,醜態畢出的身影微微移動。

“噗!”

“噗!”

兩記低沉,平淡,毫無情緒波動的槍聲,短促得如同嘆息。

槍口焰只是極細微地一閃而逝。

石階上,那兩個狂奔的身影如同被無形的巨錘同時擊中後頸。

軍官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拱,隨即像一截被伐倒的朽木,直挺挺地,沉重地砸在冰冷的青石臺階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然後順著陡峭的臺階滾落下來,最終攤在階底,再也不動了。

他旁邊計程車兵則是在奔跑中一頭栽倒,額頭重重磕在石階的稜角上,身體詭異地扭曲著,抽搐了幾下,也徹底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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