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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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道腳步聲,錯落,卻帶著整體移動的壓迫,如同一個緩慢碾來的鐵輪。

他們近了,就在拐角那邊,粗重的呼吸和皮具磨擦的窸窣聲清晰可聞。

還有金屬撞擊的輕微脆響——那是槍,是刺刀。

一個影子率先從拐角處探出,小心翼翼地,像一隻伸出的觸角。

接著是第二個。

月光吝嗇地隱在雲後,只有遠處不知誰家窗欞裡透出的一豆微弱油燈光暈,勉強勾勒出他們灰暗的輪廓。

硬邦邦的軍帽帽簷下,眼睛警惕地掃視著空無一人的村道和兩旁沉默的屋舍。

其中一人手中的長槍斜斜指向地面,槍管頂端的刺刀,偶爾捕捉到那微乎其微的光線,便冷冷地一閃,劃破濃稠的黑暗,像墳塋間遊蕩的磷火,幽冷,帶著死亡的氣味。

李家溝成了墳場,而他們,不過是闖進來的第一批祭品。

李長歌縮在磨坊投下的巨大陰影裡,手指早已搭上了駁殼槍冰冷的木柄。

槍柄的紋理深深烙進掌心,帶來一種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穩固感。

冰冷的金屬機匣緊貼著腰側,那寒意透過單薄的衣衫直抵皮膚。

眼角的餘光鎖定了那個走在最外側,離磨坊牆角最近的兵。

他端著槍,刺刀斜斜指向虛空,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像在敲打一副無形的棺材板。

他離李長歌藏身的那片暗影,還有七步。

六步。

他微微側頭,似乎在傾聽什麼。

就是此刻。

李長歌像一張積蓄了千鈞之力的強弓驟然鬆開,整個人從陰影裡彈射出去。

“呃——!”

短促,沉悶,像被掐斷喉嚨的雞發出的最後一聲嘶鳴。

那聲音甚至沒來得及在冰冷的空氣中完全擴散開去,就被更加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和重物倒地的悶響所取代。

李長歌的左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將他即將出口的驚呼和噴湧而出的鮮血一同悶在掌心。

溫熱的,帶著濃重鐵腥味的液體瞬間浸透了手套,黏膩得令人作嘔。

同時,右手緊握的匕首,那薄而鋒利的刃口,已經順著頸側斜斜切入了他的喉管深處,精準地割斷了所有能發出聲響的筋肉和血管。

他身體猛地一挺,所有的力量瞬間抽離,沉重的步槍脫手,砸向冰冷的地面。

“哐當!”

這聲響在死寂的夜裡無異於炸雷!

“有埋伏!”幾乎是同時,一聲嘶啞變了調的狂吼撕裂了凝固的空氣。

緊接著,槍栓被粗暴拉動的“咔嚓”聲,皮鞋慌亂踩踏冰面碎石的聲音,短促的呼喝聲混雜在一起,瞬間炸開!

幾道黑影本能地撲向最近的掩體——碾盤,草垛,土牆。

李長歌的身體早已在步槍落地的瞬間向側後猛蹬,借力倒翻回磨坊牆根的陰影深處,動作快得像一道被風吹滅的殘影。

後背重重撞上土牆,震得肺腑一陣翻騰,但雙手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

左手的駁殼槍已然抬起,槍口在黑暗中劃出短促的弧線。

“砰!砰!砰!”

清脆的槍聲如同撕裂布帛,在狹窄的村道上空爆開,震耳欲聾!槍口噴出的橘紅火焰在黑暗中猛然一閃,照亮了李長歌眼中冰冷的殺意和對面幾張驟然扭曲,充滿驚駭的臉。

子彈呼嘯著鑽入另一個剛從碾盤後探出半個腦袋計程車兵前額。

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李長歌的位置,只是憑著本能將槍口胡亂指向槍焰閃過的方向扣動了扳機。

“噠噠噠…”一串子彈幾乎是擦著李長歌的頭皮飛過,打得頭頂上方的土牆“噗噗”作響,碎裂的土塊簌簌落下,砸在李長歌的肩頭和帽簷上。

更多的子彈從不同角度射來,織成一片灼熱的死亡之網,將李長歌死死按在磨坊牆角的陰影裡,動彈不得。

碎石和泥土在身旁炸開,彈頭鑽入土牆的悶響和打中木頭的碎裂聲交織在一起。

左側的麥草垛後面,一道人影晃動,試圖拉近射擊距離。

李長歌甚至能看清他臉上那道新翻的,還在滲血的傷口,在極短暫的槍口焰光映照下猙獰如鬼。

李長歌猛地側身,駁殼槍再次怒吼。

“砰!”

那人影應聲一僵,隨即軟倒,壓塌了一片麥秸。

“手榴彈!炸他出來!”一個粗嘎的聲音咆哮著,充滿了被戲耍的狂怒。

一道黑影迅速從碾盤後閃出,手臂奮力一揮。

一個黑乎乎,拳頭大小的東西帶著輕微的破空聲,在空中劃出一道低矮的弧線,旋轉著朝李長歌藏身的牆角飛來。

引信被拉掉後特有的嘶嘶聲,微弱卻刺耳,像毒蛇的吐信,瞬間蓋過了所有喧囂,直鑽進李長歌的耳膜。

李長歌的瞳孔驟然收縮。

身體在思維之前已經做出了反應。

沒有絲毫猶豫,李長歌猛地向右側撲倒,肩膀狠狠砸向冰冷的,覆蓋著薄霜的地面,緊接著,是更劇烈的翻滾。

手臂,肩胛骨,後背的肌肉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摩擦,撞擊,帶來一陣陣鈍痛。

李長歌以自己能達到的最快速度,不顧一切地向磨坊門口那個巨大的,半埋在地裡的青石碾盤滾去。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就在李長歌身後不足三步的地方轟然炸響。

彷彿整個大地都猛地向上一拱。

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無數碎石,凍土塊,撕裂的麥草和嗆人的硝煙,如同一堵滾燙的,無形的巨牆,狠狠拍在李長歌的背上。

巨大的推力讓李長歌幾乎無法控制翻滾的勢頭。

耳朵裡瞬間被尖銳的蜂鳴填滿,世界的聲音彷彿被瞬間抽離,只剩下這令人窒息的嗡鳴。

眼前金花亂冒,爆炸瞬間產生的強光讓視野裡只剩下刺眼的白和翻滾的黑煙。

無數細小的,帶著高溫的碎屑噼裡啪啦地打在李長歌的後腦勺,背上和腿上,像被無數燒紅的針扎過。

一塊雞蛋大的碎石狠狠砸在李長歌的左臂外側,劇痛讓整條手臂瞬間麻痺。

濃烈的硝煙混合著泥土和燒焦麥秸的嗆人味道瘋狂地灌入鼻腔和喉嚨,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李長歌蜷縮在冰冷的石碾盤後面,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火辣辣的痛楚和濃重的硝煙味。

左臂的疼痛尖銳地傳來,溫熱的液體正順著小臂蜿蜒流下,浸溼了袖管。

不用看,是血。

耳鳴聲依舊尖銳,像無數根鋼針在腦髓裡反覆穿插。

爆炸的衝擊讓李長歌胸口發悶,氣血翻湧,眼前景物還在微微晃動。

“……死了吧?”

“……過去看看!”

“……小心點,姓李的滑得很!”

嘈雜而帶著驚魂未定和試探意味的呼喝聲穿透嗡嗡的耳鳴,斷斷續續地傳來。

腳步聲變得雜亂無章,帶著明顯的遲疑,正從四面八方向李長歌藏身的石碾盤圍攏過來。

他們以為李長歌死了,或者至少被炸成了重傷,失去了反抗能力。

李長歌屏息傾聽,努力分辨著聲音的方向和距離。

右前方兩個,碾盤左側牆根一個,麥垛方向還有兩個……腳步聲越來越近,帶著踩踏碎石和麥秸的細碎聲響。

李長歌甚至能聽到他們粗重的呼吸聲,帶著一種緊張又貪婪的獵殺氣息。

機會!只有一次!

李長歌猛地深吸一口氣,將駁殼槍迅速插回腰間槍套。

左手在腰間那個硬邦邦的油布包上飛快地一摸,指尖觸到最後一個冰冷的圓柱體——一枚鞏式手榴彈。

拇指熟練地頂開保險蓋,小指勾住底部的拉火環。

沒有絲毫停頓,李長歌猛地側身,將身體扭轉到一個極限的角度,用盡全身力氣,將手榴彈貼著冰冷的地面,朝著腳步聲最密集,尤其是那挺咆哮的馬克沁機槍大致的方向,狠狠甩了出去!

手榴彈帶著沉重的破空聲,擦著地面,在碎石和塵土上彈跳翻滾著,劃出一道詭異的低平軌跡。

“小心!手……”

一個驚恐到變調的尖叫聲只喊出了一半。

“轟——!!!”

這一次的爆炸,遠比剛才更加猛烈,更加致命!

爆炸點離李長歌更遠,但那瞬間爆發的狂暴力量,彷彿要將整個李家溝掀翻!

一團巨大,赤紅的火球猛地膨脹開來,吞噬了手榴彈落點周圍的一切。

灼目的光芒將整個村道照得亮如白晝。

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空氣中被瞬間蒸騰扭曲的景象。

緊隨其後的衝擊波像一頭無形的洪荒巨獸,裹挾著碎石,木片,斷裂的槍支零件和人體殘肢,狂暴地向四面八方橫掃!

“啊——!”淒厲的慘聲戛然而止。

“李長歌的眼……”

“轟隆!!!”第二聲更加沉悶,更加恐怖的巨響接踵而至,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怒吼。

那是村裡用來存放少量獵戶火藥的小磚房。

李長歌甩出的那顆手榴彈,不偏不倚,引爆了裡面存放的所有火藥。

大地在腳下劇烈地顫抖,呻吟!彷彿沉睡的巨獸被徹底激怒。

一股無法想象的毀滅性力量從小磚房的位置沖天而起。

比剛才熾烈百倍的火光瞬間吞噬了周圍的一切。

房屋如同紙糊的玩具般被輕易撕碎,拋向空中。

粗大的木樑,沉重的土坯,破碎的瓦片,甚至整扇門板,都被狂暴的氣浪裹挾著,如同末日風暴中的殘葉,呼嘯著砸向四面八方。

整個李家溝都在這一刻瘋狂地燃燒起來。

赤紅的火舌瘋狂舔舐著漆黑的夜空,濃煙翻滾著直衝雲霄,將低垂的鉛雲都映成了詭異的暗紅色。

李長歌被這毀天滅地的景象和衝擊波死死按在地上,臉貼著冰冷刺骨的地面。

強勁的氣流卷著滾燙的灰燼和濃烈的硝煙,木材燒焦的糊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作嘔的皮肉焦糊的氣息,狠狠地灌入鼻腔,嗆得人幾乎窒息。

耳膜被巨大的轟鳴震得徹底麻木,只有尖銳的,持續的,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蜂鳴在顱腔內瘋狂迴盪。

李長歌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抬起頭,撐起半邊身體,左臂的劇痛讓李長歌眼前陣陣發黑。

透過被煙塵和淚水模糊的視線,望向爆炸的中心。

那裡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燃燒著地獄之火的深坑,扭曲的金屬零件散落四周,有的還在燃燒。

曾經叫囂著機槍的碾盤方向,只剩一片狼藉的焦土和無法辨認的焦黑碎塊。

更遠處,那間小磚房徹底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個冒著濃煙的,巨大的黑色瘡疤,幾根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廢墟上,像垂死巨獸的肋骨。

風捲著灼熱嗆人的煙塵掠過廢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除此之外,死一般的寂靜重新籠罩下來,比爆炸前更加沉重,更加徹底。

之前那十一個沉重的腳步聲,粗野的喝罵聲,機槍的咆哮聲……所有屬於“人”的聲響,全都消失了。

只有火焰在殘骸上噼啪燃燒的聲音,以及遠處幾聲被爆炸驚起,惶惶不安的犬吠,從村子的另一頭隱隱傳來,更添幾分荒涼。

李長歌踉蹌著站直身體,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碾盤。

左臂的傷口還在流血,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那裡的神經,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血珠順著指尖滴落,在腳下冰冷的塵土裡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

緩緩地,李長歌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臉。

手掌上全是灰燼,汗水和黏稠的血汙,混雜在一起,糊住了眼睛和嘴唇。

刺鼻的硝煙味,焦糊味和濃重的血腥氣頑固地縈繞在口鼻之間。

頭頂,厚重的鉛雲不知何時被爆炸的巨力撕開了一道裂口。

慘淡的月光,終於掙脫了束縛,像一道冰冷的,毫無憐憫的目光,冷冷地灑落下來,照亮了這片剛剛被血與火反覆犁過的土地。

被炸塌的土牆,燃燒的麥草垛,散落得到處都是的軍帽,斷裂的步槍,還有那些無法辨認的焦黑碎片……一切都在月光下顯露出清晰的,殘酷的輪廓。

李長歌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沾滿塵土,硝煙和血跡的破舊衣衫,又抬眼,望向那片死寂的,餘燼未熄的戰場。

月光如水,無聲流淌。

那些喧囂,那些咆哮,那些生命最後的掙扎與驚駭,彷彿都被這冰冷的月光滌盪乾淨,只剩下廢墟本身,沉默地訴說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嘴角似乎無意識地牽動了一下。

沒有勝利的喜悅,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只有一種深深的,刻骨的疲憊,像冰冷的潮水一樣從四肢百骸湧上來,幾乎要將人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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