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完本(大結局)(1 / 1)
李長歌趴在磨坊那傾斜的屋頂上。
粗糙的瓦片硌著他的肋骨,帶著秋夜的冰涼,絲絲寒意透過單薄的衣衫滲入骨髓。
他像一塊沒有生命的岩石,與屋脊的陰影徹底融為一體。
只有那雙眼睛,在濃重的夜色裡,依然亮得驚人,如同寒潭深處最冷冽的星子,死死鎖住村口那條惟一通向外界的土路。
來了。
遠處,蹄聲由遠及近,沉悶雜亂地敲打著地面,如同踏在緊繃的鼓皮上。
幾束昏黃搖曳的光柱刺破黑暗,那是馬燈,在土路上顛簸跳躍,映出幾個歪斜拉長的人影。
四個,或者五個?
人影在光柱裡晃動,重疊,伴隨著粗嘎的呼喝和短促的口令。
扳機第二道火的感覺清晰傳來,指尖傳來的壓力穩定而堅決。
屏息。
擊發!
“啪嚓——!”
一聲脆響,比預想中更清晰,更短促,如同寒冬裡凍裂的冰凌。
那盞在夜風中本就搖曳的油燈應聲炸開,火光猛地一躥,隨即徹底熄滅。
玻璃碎片和燃燒的燈芯殘骸四散飛濺,如同瞬間綻放又瞬間凋零的詭異焰火。
光明的驟然消失帶來了絕對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瞬間將村口那幾個剛下馬計程車兵身影徹底吞沒。
“操!”
“燈!燈滅了?!”
“有埋伏!散開!快他媽散開!”
驚怒交加的吼叫幾乎在黑暗降臨的同時炸開,帶著變調的驚恐和難以置信。
士兵們如同被驚飛的烏鴉,手忙腳亂地想要拉開距離,身影在徹底的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和更加混亂的碰撞,咒罵聲。
李長歌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眯起,捕捉著那些因慌亂而暴露在微弱天光下的輪廓。
槍口迅速而沉穩地移動,槍托緊抵肩窩帶來的堅實觸感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黑暗是他的獵場,那些慌亂的聲音和輪廓是唯一的獵物標記。
“砰!”
莫辛納甘沉穩地咆哮,槍口噴吐出短暫而耀眼的橘紅色火焰,瞬間照亮了屋頂一角飛揚的細小塵埃。
子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破空而去,帶著冰冷的死亡氣息。
“呃啊——!”
村口最靠近油燈殘骸的一個士兵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胸口,喉嚨裡擠出半聲短促的悶哼。
他手裡的馬燈脫手飛出,哐噹一聲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玻璃罩碎裂開來,殘留的煤油潑濺開來,在黑暗中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
那士兵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後栽倒,砸起一片塵土。
“三點方向!屋頂!在磨坊屋頂!”一個嘶啞,帶著明顯外地口音的聲音狂吼起來,充滿了恐懼和歇斯底里的命令意味。
緊接著,幾道倉促的,毫無章法的槍口火焰在村口不同的位置閃爍起來。
“砰!砰!砰砰!”
子彈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盲目地撲向磨坊屋頂。
大部分都打高了,或者偏得離譜,只有少數幾顆噗噗作響地鑽入李長歌身前不足半尺的瓦片裡,破碎的瓦礫碎片和嗆人的灰塵猛地濺起,撲打在他的額頭和手臂上,傳來細微的刺痛。
一片鋒利的瓦礫碎片擦過他的左頰,留下一條細長的灼熱。
李長歌紋絲不動,彷彿那些致命的彈雨只是擾人的蚊蚋。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右手食指離開扳機的同時,左手已經閃電般後拉槍栓。
“喀啦——叮!”滾燙的彈殼帶著一縷青煙,清脆地彈跳出來,落在瓦片上發出輕響,又被下一顆冰冷的,散發著金屬味的子彈頂入槍膛的沉重撞擊聲掩蓋。“哐啷!”
槍口再次指向黑暗。
“砰!”
又一個剛剛從馬匹側面探出頭試圖觀察計程車兵,半個腦袋猛地向後一仰。
他的驚呼音效卡在喉嚨裡,變成一種古怪的,類似破風箱漏風的聲音。
身體軟軟地癱倒下去,沉重的倒地聲被更多驚慌的馬嘶和同伴的吼叫淹沒。
“隱蔽!隱蔽!機槍!老六!操你媽把機槍架起來!”那個外地口音的嗓音徹底變了調,嘶吼中帶著濃重的恐懼和瘋狂。
他們終於意識到,黑暗中潛伏的不是普通的反抗者,而是一個冷酷高效的獵手。
混亂的腳步聲和物品碰撞聲在村口方向響起。
李長歌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沉重的金屬部件撞擊聲和急促的喘息。
“嘩啦——咔嚓!”
那是沉重的布倫式輕機槍三角架腿砸在堅硬地面上的聲音,緊接著是槍機被粗暴拉開的金屬摩擦聲!那聲音在死寂的黑夜裡異常刺耳,如同一隻冰冷的鐵手攥緊了李長歌的心臟。
來了!
念頭剛起,一道遠比步槍射擊狂暴,密集得多的火舌,如同地獄噴出的毒焰,驟然在村口一個相對穩固的矮牆後噴吐出來!
“噠噠噠噠噠——!”
急促,連貫,如同撕裂厚重布帛的可怕嘶吼瞬間主宰了戰場。
機槍手顯然是個老手,密集的曳光彈如同一條條兇狠的赤紅毒蛇,準確無比地撲向李長歌所在的屋頂區域。
子彈不再是之前的零星試探,而是構成了一道帶著毀滅意志的鋼鐵風暴。
沉重的皮靴踏著碎磚爛瓦的聲音急促地逼近,不止一個方向。至少有兩個人正從不同角度撲向草垛。
李長歌在散發著黴味的草垛裡艱難地撐起上半身,左臂一陣鑽心的刺痛,可能是脫臼了。
他掙扎著用右手去摸腰間的駁殼槍盒子炮,動作因為劇痛而變得僵硬遲緩。
來不及了。
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聽到對方粗重的呼吸和刺刀摩擦槍管的金屬刮擦聲。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的左手在身下溼冷的地面胡亂摸索時,猛地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帶著弧度的金屬物體——那是他幾天前親手塞進草垛深處一個破洞裡的東西。
一個裝著半桶煤油,用來燻蜂巢的空鐵皮桶。
一個瘋狂而決絕的念頭瞬間擊中了他。
沒有時間思考,沒有時間猶豫。
李長歌猛地拔出腰間的駁殼槍,用盡全身力氣,將沉重的槍柄狠狠砸向那個冰冷的鐵皮桶身。
“當——!”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金屬撞擊巨響在草垛深處爆開。
緊接著——
“轟——!”
淒厲到非人的慘嚎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被火焰燃燒的恐怖噼啪聲徹底淹沒。
“呃啊——!”
“救……命……”
那短暫而淒厲的嚎叫如同被掐斷的琴絃,戛然而止。
沖天而起的火光,如同黑夜中驟然升起的血色太陽,瞬間將磨坊前這片小小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晝。
燃燒的草垛像一個巨大的,不斷扭曲跳躍的篝火堆,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滾滾濃煙和灼人的熱浪。
被點燃計程車兵殘骸還在火焰中發出令人作嘔的噼啪聲,空氣中瀰漫著皮肉毛髮焦糊的惡臭。
那個人影,就是剛才那個發出外地口音命令的隊長。
他站在火光邊緣的陰影裡,距離李長歌大約七八步遠。
火光勾勒出他魁梧的輪廓,身上的軍裝沾滿泥灰,但肩章在火焰映照下依然反射出微弱的金屬光澤。
他顯然被剛才那場猝不及防的劇烈爆炸驚呆了,臉上的獰笑早已凝固,扭曲成一種混雜著極度震驚,恐懼和暴怒的複雜表情。
他手裡端著一支上了刺刀的漢陽造步槍,刺刀在火光下閃爍著冰冷刺骨的寒光。
他死死盯著從地上爬起的李長歌,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裡面燃燒著瘋狂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般的兇光。
“好……好,好得很!”隊長嘶啞地咆哮起來,聲音因為極度的情緒而劇烈顫抖,如同破鑼刮擦,“小雜種!你他媽……你他媽有種,老子親手剝了你的皮!”他不再有任何猶豫,猛地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端著那柄閃著寒光的刺刀,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剛剛站起,身形還有些踉蹌的李長歌猛撲過來。
快!太快了!
那身影裹挾著濃烈的殺氣和復仇的瘋狂,七八步的距離在全力衝刺下幾乎眨眼即至。
刺刀鋒銳的尖端在火光的映照下,劃出一道奪命的,筆直的白線,直刺李長歌的胸膛。
李長歌瞳孔驟然收縮。
對方的速度和爆發力遠超他的預估!左臂脫臼般的劇痛和後背的灼傷嚴重拖慢了他的反應。
想要拔槍?
根本來不及。
槍還插在腰間的木盒裡。
閃避?
對方衝刺的路線封死了左右。
巨大的死亡陰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從頭到腳淹沒。
“嗤啦——!”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貼身瞬間,李長歌的右手也死死扣住了對方步槍冰冷的前護木。
他的手指如同鐵鉗般鎖緊,巨大的衝擊力讓兩人同時失去了平衡,狠狠撞在一起。
骨頭撞擊骨頭的悶響清晰可聞。
“呃!”隊長顯然沒料到對方會用這種近乎自殺的方式近身,猝不及防,前衝的勢頭被硬生生打斷。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被更深的暴戾取代,發出一聲怒吼,雙臂肌肉墳起,拼命想要奪回步槍的控制權,同時用槍托狠狠頂向李長歌的肋部!
兩人在燃燒的草垛投射出的跳躍火光中死死角力,如同兩頭抵角的公牛!步槍在他們中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呻吟。
李長歌能清晰地看到對方佈滿血絲,充滿瘋狂殺意的眼睛,聞到對方嘴裡噴出的濃重菸草和血腥混合的惡臭。
左臂的劇痛讓他幾乎無法支撐,每一次發力都像是撕裂傷口。
不行!
這樣下去,自己先垮!
李長歌眼中厲色一閃。
他猛地放棄了與對方在步槍上純粹的角力,而是藉著對方全力奪槍的力道,身體順著對方的發力方向猛地一旋。
“喝啊——!”
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從喉嚨深處迸發!他全身的力量瞬間爆發,灌注在緊握著對方步槍前護木的右手上,同時左腿如同鋼鞭般狠狠掃向對方的下盤。
這一旋一掃,時機,角度,力量都刁鑽到了極點。
那隊長只覺得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巨大扭轉力從槍身傳來,緊接著下盤被狠狠掃中,整個人頓時天旋地轉,完全失去了重心。
“啊!”隊長髮出一聲驚叫,龐大的身軀如同醉酒般踉蹌著向側前方撲跌出去,手中的步槍也在這股巨力下完全脫手。
就在這步槍脫手的瞬間,李長歌的右手如同附骨之疽,依舊死死抓著前護木。
藉著對方撲跌的力道和自己旋身的力量,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寒光,猛地將槍口連同那截致命的刺刀,狠狠地向身側一塊從倒塌磨坊牆體中裸露出來的,半人高的粗糙青石稜角上砸去。
“鐺——咔——嚓!”
一聲刺耳欲裂的金屬斷裂聲驟然炸響。
在巨大的撞擊力和槓桿原理的作用下,那截曾經閃動著死亡寒光的刺刀,連同固定它的卡筍座,如同脆弱的枯枝,瞬間從槍管前端被生生撕裂,折斷。
斷裂的刀身帶著一小截槍管殘片,打著旋兒飛了出去,叮叮噹噹地落在幾尺外的碎石地上,反射著火光,顯得異常諷刺。
那隊長剛剛勉強穩住身形,還沒從剛才的狼狽中完全反應過來,就看到自己賴以拼殺的武器瞬間被廢。
他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驚怒交加的慘白和難以置信的恐懼。
而就在刺刀斷裂,碎片飛濺的同時,李長歌已經鬆開了那支廢槍。
彷彿演練過千百遍,他的右手在鬆開槍身的瞬間,已經順勢閃電般向下探去,精準無比地掠過腰間硬木槍盒的搭扣。
“啪嗒!”搭扣彈開的聲音輕微,卻如同死神的扣指。
當隊長那驚駭的目光從斷裂的刺刀上抬起,本能地想要再次撲來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一隻冰冷,堅硬,帶著硝煙氣息和死亡重量的槍口,已經如同毒蛇吐信,穩穩地,不容置疑地抵在了他因為驚怒而微微仰起的下頜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
熊熊燃燒的草垛發出噼啪的爆響,火焰瘋狂扭動,將李長歌染血而冰冷的側臉映照得如同地獄歸來的修羅。
汗水,血水,菸灰混合在一起,在他臉上劃出猙獰的溝壑。
唯有那雙眼睛,在跳躍的火光下,深不見底,平靜得令人心膽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