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1 / 1)
他伏在一堵半人高的土牆後,粗糲的牆皮硌著他的肩胛骨。
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肺葉像塞滿了浸水的棉絮,沉重地鼓動,竭力不發出一點聲音。
耳朵卻在高度戒備下變得異常靈敏,捕捉著夜風拂過枯草尖的細微嘶嘶聲,以及……更遠處,那如同毒蛇遊過碎石灘的,令人心悸的窸窣。
來了。
遠處的黑暗裡,幾個模糊的影子如同鬼魅般蠕動,無聲地匯入月光勉強照亮的巷口。
他們排成鬆散的三角陣型,槍管向前探出,鋼盔的輪廓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七個人。
無聲的壓迫感如同潮水,無聲無息地漫過殘垣斷壁,洶湧地擠壓過來。
當走在最前面那個士兵的皮靴,踏過一塊橫在巷子中央的,半埋入土的青石板時,李長歌動了。
動作乾淨得像閃電撕開夜幕。
他的上半身猛地從土牆後彈起,探出,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駁殼槍早已端平,槍口在抬起的瞬間便噴吐出熾烈的火舌。
“砰!砰!”
兩點橘紅色的毒焰在昏暗的巷口猛然炸開,刺破沉寂。
槍聲如同兩記重錘,狠狠砸在死寂的夜裡,瞬間撕裂了凝固的空氣。
走在最前計程車兵,應著第一聲槍響,身體猛地一震,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正面擊中。
他踉蹡著向後倒去,手裡的步槍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滾了幾滾。
緊接著,排在他左後方幾步遠的另一個士兵,悶哼都來不及發出一聲,整個身體便被第二顆子彈巨大的衝擊力帶得向後飛起,直挺挺地撞在後面同伴的身上,兩人如同被推倒的麻袋一樣疊著倒下。
死亡來得如此迅疾而猛烈。
“有埋伏!散開!快散開!”
剩下的五個士兵瞬間炸了鍋。
粗糲的,帶著驚恐和狂怒的吼叫聲此起彼伏,瞬間打破了寂靜。
彈雨頃刻間潑灑過來,子彈帶著刺耳的尖嘯,噗噗噗地鑽進李長歌剛才藏身的土牆,激揚起一片嗆人的黃塵。
泥土碎屑帶著灼熱的氣息濺在他的臉上,脖頸上,留下一道道微小的刺痛。
李長歌早已縮回牆後,身體順勢向側面一滾,後背重重撞在巷子深處一個巨大的石碾盤上。
冰冷堅硬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
“包抄他!從兩邊上!”一個嘶啞的聲音在槍聲間隙咆哮著指揮。
腳步聲驟然急促雜亂起來,分成了兩股,如同毒蛇分叉的信子,貼著巷子兩側的牆壁陰影,兇狠地朝石碾盤的位置壓來。
李長歌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硝煙和塵土的味道。
他側耳凝神,將駁殼槍側放在碾盤邊緣,槍口斜指左側巷子方向。
左耳死死貼住冰冷粗糙的石碾盤表面,捕捉著右邊逼近的,沉重的皮靴踏地聲。
一步,兩步……越來越近,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殺機。
就在那腳步聲幾乎要踏到碾盤側後方的瞬間,李長歌猛地探出了手臂和槍口。
沒有瞄準,完全憑藉感覺,對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狹窄的空間裡炸開,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呃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應聲而起,緊接著是身體沉重倒地的撲通聲。
右側包抄的威脅暫時解除。
幾乎在同一剎那,左側的槍聲爆豆般響起。
子彈如同冰雹,密集地傾瀉在碾盤正面和邊緣的石頭上,濺起連串耀眼的火星。
碎石和粉末簌簌落下,崩在李長歌蜷縮的身體上。
他只能死死地伏低身體,將整個身軀蜷縮在碾盤厚重堅實的底部之後。
“手榴彈!媽的,炸死他!”左側一個沙啞的聲音狂吼道,帶著一種失去同伴的暴怒。
這聲充滿惡意的嘶吼如同冰水灌頂,瞬間澆滅了李長歌因短暫得手而升起的一絲僥倖。他渾身的寒毛驟然立起,一股冰冷的戰慄沿著脊椎直衝頭頂。
“嗤——!”
一聲短促,尖銳,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摩擦聲在左側僅僅幾步開外的地方響起。那是手榴彈拉火繩被猛然扯掉的聲音!在死寂的巷戰中,這聲音比任何槍響都更能直接宣告死亡。
李長歌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沒有時間思考,沒有時間猶豫!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所有感官。
他猛地從石碾盤後面彈起,不是後退,而是藉著蹬地的力量,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朝著與手榴彈飛來方向相反的,右側巷道的深處撲去!
身體剛剛脫離碾盤掩護的陰影,眼角餘光瞥見一個黑乎乎,拳頭大小的東西,帶著死亡的拋物線軌跡,從他左側的空中呼嘯著翻滾落下,正正砸向他剛剛藏身的碾盤後方。
“轟隆——!!!”
爆炸來得驚天動地!
一團赤紅刺眼的光芒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在石碾盤的位置猛烈地膨脹開來。
狂暴的氣浪如同無形的巨錘,以碾壓一切的姿態橫掃四方。
灼熱的氣流裹挾著碎石,泥土和硝煙,狠狠砸在李長歌剛剛撲倒的後背上。
“唔!”
“上!他沒死!抓活的!”一個興奮而殘忍的聲音在爆炸的餘音中響起,清晰地穿透了耳鳴的噪音。
模糊的視線裡,三個扭曲晃動的黑影,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帶著騰騰殺氣,從爆炸的煙塵和左側巷口的方向猛撲過來!
三把刺刀在渾濁的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致命的寒光。
李長歌掙扎著想要抬起手臂,握緊那支幾乎脫手的駁殼槍。
但後背和胸腔撕裂般的劇痛讓他手臂一陣發軟,眼前陣陣發黑。
槍口沉重得難以抬起。
完了?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意識。
不!絕不!
那士兵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被那近在咫尺,冒著青煙的恐怖造物完全攫住。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閃避或格擋的動作,只能發出一聲不似人腔的,短促到極點的尖嚎:“啊——!”
“轟!”
爆炸聲比剛才的手榴彈沉悶許多,卻帶著一種殘忍的,血肉撕裂的質感。
衝擊力大部分被那士兵的身體吸收。
近距離的爆炸!
一團混合著血肉,碎骨,布片和鐵屑的汙濁紅霧猛地在他頭部位置炸開。
這零點幾秒的停頓,就是李長歌用命換來的唯一空隙。
他右手死死扣住冰冷的駁殼槍柄,左手撐地,腰部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整個人如同一頭瀕死反撲的獨狼,從泥地上猛地彈起。
不是後退,而是迎著那兩個被同伴血肉濺了一臉,驚魂未定計程車兵,悍然撲了上去!
駁殼槍沉重的槍身在近距離爆發出怒吼!
“砰!砰!”
槍口焰兩次刺目的閃爍,幾乎照亮了他臉上沾染的泥土和血汙,映出那雙佈滿血絲,只剩下純粹殺意的眼睛。
右側那個士兵剛剛放下遮擋血汙的手臂,胸膛上瞬間炸開兩朵刺目的血花。
巨大的衝擊力將他直接打得向後仰倒,步槍脫手飛出。
太近了!駁殼槍剛剛擊發,槍口還帶著灼熱的餘溫,根本來不及再次調整瞄準。
李長歌甚至能看清刺刀尖上那一點冰冷的寒星,能聞到對方口中噴出的帶著恐懼的濃重氣息。
沒有退路!
李長歌的身體在千鈞一髮之際做出了近乎本能的反應。
他猛地擰腰,身體向右側急轉,試圖避開這致命的一刺。
同時,握槍的右手手腕一翻,沉重的駁殼槍被當作鐵錘,用槍柄底部狠狠砸向刺來的步槍槍身!
“噹啷!”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槍柄結結實實砸在刺刀護圈下方,巨大的力量讓士兵刺出的軌跡瞬間歪斜。
冰冷的刺刀擦著李長歌左側腰部的衣衫掠過,鋒利的刀尖撕裂了布料,在皮肉上劃開一道火辣辣的深痕。
劇痛再次襲來,但李長歌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
藉著擰腰側身的力量,他的左手如同毒龍出洞,閃電般從自己靴筒外側抽出了一件東西——那是一把尺餘長的短刀,刀身黝黑無光,只有刃口在月光下映出一道凝練的,流動的寒線!
士兵一刺落空,重心已失,身體因全力前刺而微微前傾。
就在這一瞬!
李長歌的左手短刀由下而上,帶著全身擰轉發出的螺旋力量,劃出一道決絕而致命的弧線。
刀鋒沒有選擇咽喉,沒有選擇心臟,而是精準狠辣地,自下而上地,狠狠捅進了對方因前傾而暴露無遺的右眼窩。
“噗嗤!”
一種難以形容的,令人牙酸的,溼滑粘膩的穿透聲響起。
刀鋒毫無阻礙地刺入柔軟的眼球,穿透薄薄的眼眶骨壁,直貫入腦!
李長歌死死握著刀柄,隨著士兵倒下的力量,短刀被帶著猛地拔出。
一股溫熱粘稠,帶著腥氣的液體噴濺了他半身。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然而,就在這具屍體倒下的剎那,另一個沉重的陰影,帶著最後一絲絕望的瘋狂,從側後方猛撲上來。
是剛才被炸得暈頭轉向,此刻才掙扎爬起的那名投彈手。
他手中沒有槍,只有一把從腰間拔出的刺刀。
李長歌剛剛拔出短刀,身體正處於舊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瞬間,重心不穩。
他聽到身後風響,只來得及勉強側轉身子。
噗!
冰冷的鋼鐵毫無阻礙地刺入了他的左肋下方!
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內臟被攪碎的劇痛,瞬間淹沒了李長歌所有的感官。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冰冷的金屬刺穿皮肉,撕裂筋膜,甚至擦過肋骨的堅硬觸感。
眼前猛地一黑,呼吸驟然停止,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那深入骨髓的撕裂痛楚。
他聽到了自己骨頭斷裂的細微脆響,清晰地迴盪在耳膜的深處,如同某種冰冷的嘲笑。
劇痛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意志的堤防。
視野驟然被濃墨般的黑暗吞噬,身體裡的力量彷彿被瞬間抽空,每一塊肌肉都發出瀕臨崩潰的哀鳴。
他甚至聽到了自己骨頭斷裂的那聲脆響,清晰得如同在耳邊敲碎了一根枯枝。
左肋下方,冰冷的鋼鐵攪動著溫熱的血肉,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
但就在這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深淵邊緣,一股更加原始,更加暴烈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在靈魂最深處轟然噴發!那不是理智,不是技巧,是求生的本能與絕境反擊的兇性被徹底點燃後,熔鍊成的最後一股瘋狂火焰。
“呃啊——!”
一聲不似人聲,如同受傷孤狼瀕死的咆哮從李長歌的喉管深處炸裂出來。這嘶吼帶著血沫的腥氣,瞬間撕裂了周遭死寂的空氣。
噗嗤!
刀鋒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這一刀,帶著李長歌全身殘存的力量和全部的恨意,深深沒入了背後士兵的側頸動脈!
那士兵身體猛地一僵,喉嚨裡發出一陣急促而怪異的“咯咯”聲,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他握著刺刀柄的手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刺入李長歌肋骨的刀尖停止了攪動。
李長歌甚至能感覺到一股灼熱的液體,帶著生命的溫度,順著自己的後頸,脊背,迅速地流淌下來。
那是敵人的血。
他強忍著眼前一陣陣發黑和肋間鑽心的劇痛,身體猛地向前一掙!嗤啦一聲,刺刀帶著一串溫熱的血珠,從他左肋的傷口中被強行拔出。
巨大的疼痛讓他眼前金星亂舞,幾乎昏厥。
但他藉著這一掙的力量,身體踉蹌著轉了過來。
那士兵捂著瘋狂噴湧鮮血的脖子,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嗬嗬聲,眼神渙散,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嘭”地一聲砸在冰冷的泥地上,身體無意識地抽搐著。
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了。
死寂。
只有李長歌自己如同破風箱般粗重,急促的喘息聲,在瀰漫著濃烈血腥和硝煙味的空氣中迴盪。
每一次吸氣,左肋的傷口都傳來尖銳的刺痛,提醒著他傷勢的沉重。
他拄著那柄沾滿紅白之物的短刀,勉強支撐著身體不倒下。
冰冷的刀柄硌在掌心,帶著一種黏膩的觸感。
目光緩緩掃過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