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1 / 1)
月光慘白,像一層冰冷的屍衣,鬆鬆垮垮地蓋在荒村的殘骸上。
斷壁殘垣投下濃墨重彩的陰影,扭曲,破碎,如同巨獸死後僵硬的骸骨。
空氣裡瀰漫著陰冷的死氣,混合著廢墟深處飄出的,若有若無的泥土和朽木的腐味,吸一口,刺得肺管子都發涼。
雜沓的皮靴聲,像鈍刀颳著骨頭,碾碎了死寂。
六個歪歪扭扭的身影,裹著髒汙的軍裝,從村口那歪斜的牌坊下擠了進來。
槍管在慘淡的月光下偶爾映出一點暗啞的金屬反光,槍托懶散地撞著他們的胯骨或後背,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領頭的是個敞著懷的漢子,手裡拎著杆漢陽造,嘴裡罵罵咧咧:“操他孃的鬼地方,鳥屎都沒一泡!搜!給老子刮地三尺,耗子洞裡有塊銀元也得摳出來!”
他們散開,靴子踢開碎石,踩碎枯枝,發出“咔噠”,“噼啪”的脆響,在死水般的寂靜裡異常刺耳。
一個兵痞摸到半截傾頹的土牆邊,背靠著冰冷的土坷垃,喘著粗氣,從懷裡掏出菸捲和洋火。
“嗤啦”,橘紅的小火苗在他指尖跳動,貪婪地舔舐著菸絲,映亮了他半邊浮腫油膩的臉,還有那雙被煙燻得眯縫起來的,渾濁的眼睛。
就在那火星驟亮的一瞬,距離他不到二十步,一道蟄伏在更深,更濃的陰影裡的輪廓,驟然繃緊。
“砰!”
“噠噠噠噠——!”
“砰!砰!砰!”
子彈的尖嘯聲和爆裂聲,瞬間主宰了這片死域。
密集的彈雨潑向李長歌先前開槍的位置。
土牆發出沉悶痛苦的呻吟,噗噗作響。
乾燥的泥塊,碎磚,朽木的粉末,被高速旋轉的彈頭粗暴地撕扯下來,簌簌飛濺,在慘白的月光下騰起一片嗆人的黃褐色煙塵,彷彿牆壁在流血,在痙攣。
子彈打在石頭上,迸濺出刺眼的火星,短暫地照亮一張張因恐懼而扭曲,因瘋狂而猙獰的臉。
他側耳傾聽著外面狂暴的射擊節奏,判斷著敵人大概的位置。
左前方,兩個點射的間隙明顯長些,另一個方向則是毫無章法的連發。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而渾濁的空氣灌入肺腑,壓下翻騰的血氣。
他猛地從石牆左側探出半身,手中的漢陽造槍口穩穩指向左前方那片被子彈打得煙塵瀰漫的區域。
手指扣動扳機。
“砰!”
槍聲在混亂中依舊清晰。
一個正半蹲著更換彈夾計程車兵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了胸口
。他手裡的彈夾“嘩啦”掉在地上,整個人仰面朝天栽倒下去,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聲音,手腳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而出,落地時順勢翻滾。
幾乎是同時,一串子彈“噗噗噗”地打在他剛才貼靠的位置,碎石四濺。
他翻滾結束的瞬間單膝跪地,槍托死死抵在肩窩,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一個正探身尋找目標計程車兵側影。
“砰!”
槍響人倒。
那士兵如遭重擊,側著身子摔倒在地。
“咔噠!”
致命的空倉掛機聲在激烈的槍聲中微弱卻清晰。
李長歌的心猛地一沉!沒子彈了!他毫不猶豫,立刻將沉重的步槍向旁邊猛地一扔,身體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再次向側後方一個矮塌的土灶臺後撲去。
幾乎就在他身體離開原地的剎那,一串灼熱的子彈尖嘯著,將他剛才跪立的地面打得塵土飛揚。
“他沒子彈了!衝上去!剁了這狗孃養的!”隊長狂喜的吼叫聲響起,帶著一種扭曲的亢奮。
他率先從藏身的斷牆後躍出,手中的步槍平端,另外兩個士兵也緊跟著從兩側包抄過來,三支黑洞洞的槍口,如同毒蛇的信子,朝著李長歌藏身的低矮土灶臺逼近。
他們的腳步急促而沉重,踩在瓦礫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步都帶著要將獵物撕碎的兇狠。
李長歌蜷縮在冰冷的土灶臺後,粗糲的灶磚硌著他的脊背。
他能清晰地聽到那三個沉重而充滿殺意的腳步正從三個方向壓過來,越來越近,靴子碾碎瓦礫的聲音如同催命的鼓點。
沒有時間猶豫了。
他猛地從腰間摸出那個沉甸甸,表面粗糙冰冷的鐵疙瘩——一枚土造的木柄手榴彈。
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粗糙的鑄鐵外殼上那些不規則的凸起和冰冷的寒意。
他拇指頂開簡陋的鐵皮保險蓋,露出裡面塗著防潮蠟的拉火索環。
沒有片刻遲疑,他手指勾住金屬拉環,用盡全力猛地向外一拽!
嗤——!
拉火索被點燃的細微而刺耳的聲音,在手榴彈內部響起,一股淡淡的,帶著硫磺味的青煙從彈體尾部逸出。
李長歌在心裡默數著那致命的秒數——一!他的身體像繃緊的弓弦,肌肉賁張,蓄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二!”他在心裡低吼。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他猛地從土灶臺後挺身而起,手臂劃出一道短促有力的弧線!
那枚尾部滋滋冒煙,如同毒蛇吐信的手榴彈,如同長了眼睛一般,帶著一股決絕的死意,精準地朝著三個士兵中間最密集的那個點飛去。
它在慘淡的月光下劃出一道模糊的拋物線。
“手……”那個衝在最前面的隊長,臉上的獰笑瞬間凍結,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驟然放大,只來得及嘶吼出半個字。
轟——!!!
平地驚雷!一團熾烈到刺眼的橘紅色火球猛地爆開,瞬間吞噬了爆炸中心的一切。
狂暴的氣浪如同無形的巨錘,裹挾著灼熱的氣流,致命的鑄鐵破片和無數碎石瓦礫,以毀滅性的力量向四面八方橫掃!
爆炸的巨響震得整個荒村都彷彿跳了一下,空氣被狠狠撕裂,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尖嘯。
濃烈的硝煙混合著濃得化不開的,令人作嘔的焦糊味和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沉甸甸地壓在廢墟之上,嗆得人無法呼吸。
灼熱的空氣裡充滿了塵土和死亡的氣息。
李長歌在爆炸的瞬間,已經將身體死死地蜷縮在厚實的土灶臺後面,雙手緊緊護住頭頸。
即便如此,那狂暴的氣浪依舊狠狠撞在他的背上,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耳中只剩下尖銳的嗡鳴。
灼熱的破片帶著死亡的尖嘯從他頭頂,身側飛過,有的深深嵌入他身後的土牆,發出“噗噗”的悶響。
爆炸的餘威剛剛過去,煙塵尚未散盡,死亡的陰影卻並未遠離。
一道兇狠的身影,如同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驟然撕裂了翻滾的硝煙。
是那個原本負責側翼包抄計程車兵!他竟然奇蹟般地躲開了爆炸的核心衝擊,只是半邊臉被燻得漆黑,軍裝撕裂,露出裡面帶著血痕的皮肉。
他雙眼赤紅,閃爍著瘋狂與仇恨的光芒,喉嚨裡發出野獸般“嗬嗬”的咆哮,挺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如同離弦之箭,直撲向剛從掩體後暴露身形的李長歌。
“狗雜種——!償命來!”
那沾著泥汙和血點的三稜刺刀,在暗淡的月光下劃過一道冰冷,致命的寒光,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直刺李長歌的心口。
速度太快,距離太近。
李長歌甚至能看清對方因極端忿怒和恐懼而扭曲變形的五官,聞到對方嘴裡噴出的帶著血腥味的惡臭氣息!
生死一線!
李長歌根本來不及思考。
千錘百煉的本能接管了一切。
在那冰冷的刀尖即將刺破棉袍,觸及皮肉前的剎那,他的身體如同最靈敏的獵豹,閃電般向側面一擰。
同時,左手如同鐵鉗般,不顧一切地向前探出,猛地向上,向外一抓。
“嘶啦!”
刺刀撕裂了李長歌左臂外側的棉布衣袖,冰冷的鋒刃擦過皮肉,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痛。
但李長歌的手,也在這一刻,死死地,精準地扣住了步槍槍管的前端。
槍管滾燙,那是剛剛連續射擊後殘留的溫度,灼得他掌心皮肉瞬間發出“滋”的一聲輕響,一股焦糊味瀰漫開來,鑽心的劇痛直衝腦門。
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將這足以讓常人鬆手的劇痛壓了下去。
全身的力量如同山洪般爆發,順著抓住槍管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抬,一擰!
試圖將槍口帶偏。
那士兵也紅了眼,雙手死死攥著槍托,用盡全身的蠻力,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將刺刀死命地往下壓,想捅穿這奪走他所有同伴性命的可怕敵人!
兩股巨大的力量在滾燙的槍管上瞬間僵持!槍身在兩人之間劇烈地顫抖,扭動,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士兵的臉因極度用力而扭曲漲紅,額頭青筋暴跳,眼中是純粹的,想要撕碎一切的瘋狂。
李長歌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瞳孔深處卻燃燒著同樣熾烈的,求生的火焰。他右臂閃電般探向腰間,刷地抽出那柄帶鞘的軍用刺刀!
就在刀鋒出鞘的寒光一閃而逝的同時,那士兵眼見李長歌分心拔刀,眼中兇光更盛,猛然爆發出最後一股蠻力,身體前傾,試圖將全身重量都壓上來,突破李長歌對槍管的鉗制!
就是現在!
李長歌等的就是對方這舊力已盡,新力未生,重心前移的致命破綻!他緊扣槍管的左手不再硬抗,而是藉著對方前壓的勢頭,極其詭異地,向自己身體內側猛地一拉一帶!同時身體如同靈蛇般向後小幅度急退半步。
那傾盡全力前壓計程車兵,只覺得槍上的阻力驟然消失,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筋骨的木偶,完全失去了平衡,不由自主地向前猛撲。
他的身體徹底暴露在李長歌眼前,那張因慣性而驚恐放大的臉,距離李長歌的鼻尖不過半尺。
李長歌的右手,握著那柄剛剛出鞘,閃爍著冰冷死亡光澤的刺刀,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由下至上,斜斜地,精準無比地向前刺出!動作簡潔,凌厲,不帶絲毫多餘的花哨,只有千錘百煉的殺戮本能。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銳器刺穿皮肉筋骨的悶響。
冰冷的刀尖,精準無比地從士兵微微仰起的下頜最柔軟處刺入,毫無阻礙地穿透了他的舌頭,撕裂了上顎的軟顎,然後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深深地,徹底地沒入了他的顱腔。
直至護手卡在士兵的下頜骨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李長歌握著刀柄的手,穩定得如同磐石。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刀鋒刺穿骨頭時傳來的那一下輕微的,如同核桃殼碎裂般的震動。
他猛地將刺刀向後一抽!
“啵”的一聲輕響,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粘滯感。
士兵的屍體失去了最後的支撐,如同一袋沉重而破敗的穀物,直挺挺地向前撲倒,轟然砸在冰冷的土地上,濺起一小片塵埃。
那雙失去了所有光亮的眼睛,空洞地瞪著前方,映著天上那輪冰冷無情的殘月。
濃得化不開的硝煙,混雜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皮肉燒焦的惡臭,沉甸甸地籠罩著這片小小的殺戮場。
槍聲,爆炸聲,嘶吼聲……所有的喧囂都已遠去,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沉入了冰冷粘稠的瀝青湖底。
李長歌站在原地,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那股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冰冷地灼燒著喉嚨和肺葉。
左臂衣袖撕裂處傳來火辣辣的刺痛,那是刺刀擦過的痕跡。
緊握著刺刀的右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掌心被滾燙槍管烙傷的地方,陣陣灼痛隨著脈搏不斷跳動。
虎口也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藉著慘淡的月光,他解開袋口的皮繩,將裡面剩餘的子彈全部倒在左手掌心。
叮叮噹噹,幾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中異常清晰。
黃澄澄的,冰冷的金屬彈殼,在月下泛著微弱的光。
七點九二毫米的口徑,彈頭尖銳而致命。
一,二,三,四,五。
五顆子彈。
孤零零地躺在他寬闊,佈滿老繭,此刻還帶著傷的手掌裡。
他默默地凝視了幾秒,然後,以一種近乎儀式般的穩定動作,將這五顆象徵著他此刻全部戰鬥力的子彈,一顆,一顆,重新壓入冰冷的彈倉。
金屬與金屬摩擦,發出單調而規律的“咔嚓”聲,在這片被死亡籠罩的廢墟里,如同某種冷酷的計數。
最後一聲清脆的“咔嚓”合上彈倉底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