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報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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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抖,灰白的菸灰簌簌落在佈滿公式的筆記本上。

他緩緩抬眼,鏡片後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在這列搖晃的綠皮火車上,他頭一回在非學術場合聽見有人提及\"微蜂窩組網\",更沒想到對方竟單刀直入問\"賣不賣\"。

這個名叫王東昇的男人,曾是從海外鍍金歸來的電子資訊工程博士。

歸國後,他被南方一所高校聘為講師,本以為能大展拳腳,卻因留學背景敏感,始終遊離在核心科研專案之外。

同事們的猜忌、學術資源的匱乏,像無形的枷鎖,最終讓他憤而辭職,一頭扎進微蜂窩組網的研究中。

脫離體制的庇護後,現實的殘酷如潮水般湧來。

那個年代,沒有穩定收入幾乎寸步難行,而通訊技術研究本就是個\"吞金獸\",實驗裝置、文獻資料、測試耗材……不過數月,他耗盡了全部積蓄。

\"別再瞎折騰了!\"父母的嘆息、妻子的哭訴,都沒能動搖他分毫。

他揹著家人四處舉債,只為延續研究的火種。

當債主堵在門口催債,當妻子帶著孩子離開,他仍死死攥著那疊寫滿公式的稿紙,在出租屋昏暗的燈光下反覆推演。

他也曾懷揣著計劃書,奔走於各大投資機構,卻屢屢碰壁。

西裝革履的投資人翻兩頁資料就不耐煩地合上,嘴裡嘟囔著\"純理論沒前景\"。

那些所謂的行業專家,更是將他的研究貶得一文不值。

失望與絕望交織,讓他在無數個深夜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苦笑,自嘲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瘋子\"。

他萬沒想到,自己竟然在火車上,遇見了一個真正懂這項技術的人,甚至還想花錢將其買斷。

雖然有可能這個年輕人是在跟自己開玩笑,但這卻讓王東昇瞬間有了一種找到知己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不再孤單。

看著王東昇眼淚在眼眶之中打轉,林誠的鼻子也是一酸,科研人員的艱辛此刻在他的眼前具象化了。

搞科研向來是一個吃力不討好的活,在研究成果出來之前,他們就是一群“不務正業,讀書讀傻了的怪人”。

明明還有更好的工作在等著他們,可他們卻偏偏選擇這最苦最難的道路。

同時也會遭到旁人的質疑:“你們研究這些有啥用?”

“與其花著納稅人的錢,去研究那些不可能的事情,還不如去農村種地來的實在。”

在這些人眼裡,他們就像是一群蛀蟲一樣,啃食著國家的經濟。

可等研究成果出來之後,想著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一把了,得到的回覆卻是:“你們花了那麼多錢,這不都是應該的麼?”

“再說你們研究這玩意兒,跟我們普通老百姓有什麼關係?能讓我們掙更多的錢麼,能讓我們都吃飽飯麼?”

這種謾罵與質疑,林誠曾經深有體會。

那一刻,林誠心裡湧起一股衝動,特別想上去抱抱眼前這人——他們的遭遇實在太像了。

王東昇合上筆記本,苦笑著問:“小夥子,你叫什麼?”

“我叫林誠。”

兩人握手時,林誠明顯感覺對方攥得死緊,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好名字!”王東昇誇了一句,卻沒提技術的事,反而問起林誠多大了、在哪上學、家裡幾口人。

都是些家長裡短的閒話,林誠心裡明白,買賣技術急不得,也就放下心思,像交朋友似的跟他聊起來。

兩人靠著車廂過道,一聊就是兩個多小時。

直到馮盈盈餓得不行,喊林誠去打飯,這場閒聊才結束。

臨走時,林誠跟王東昇約好,到北京一定去他家拜訪,王東昇點頭答應了。

回到包廂,馮盈盈立刻湊上來問:“你們到底聊啥了?聊這麼久!”

林誠看了眼上鋪的徐喆,只是聳聳肩沒說話。

那時候沒手機,坐火車除了看書、打牌,也沒啥可乾的。

天一黑,徐喆和馮盈盈就爬上床睡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王東昇才回到包廂。

他見林誠還醒著,剛想開口聊白天的事,林誠趕緊擺擺手,指了指熟睡的兩人,示意別吵醒她們。

王東昇一臉失落,但也只能作罷,輕手輕腳爬上床躺下了。

次日清晨,林誠睜開眼時,王東昇早已不見蹤影。隨著火車緩緩駛入北京站,他與馮盈盈、徐喆一同下了車。

徐喆作為同校新生,自然與他們結伴而行。

林誠注意到,她只揹著一個輕便的揹包,沒有大件行李。從她身上那件雖無明顯品牌標識,卻觸感柔軟的絲綢上衣來看,這姑娘要麼和馮盈盈一樣家境優渥,要麼就是跟自己一樣嫌麻煩。

再加上她自來熟的性格,舉手投足間透著自信,一看就是在溫暖富足的家庭里長大的,顯然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要知道今天可是北京大學集中報道的日子,火車站擠滿了拖著行李的學生。

大家頂著烈日排隊,被汗水浸溼的衣衫緊貼後背,臉上滿是煩躁。

林誠忍不住在心裡吐槽:各高校領導怎麼想的?報道非得擠在同一天,連錯峰安排都不懂?

還是高估了北京站的接待能力?

好不容易擠出火車站,面對大街上覆雜的三岔路口和高架橋上川流不息的車輛,三人瞬間迷了路。

林誠上次來首都的時候,街上還是冷冷清清的,除了計程車外,很少能見到私家車。

可現在,私家車多到堵了好幾個路口,看來全國各地的有錢人,今天都跑到北京來送孩子上學了。

這也側面證明了一點:除了擁有極高天賦的人,想在北京上大學,家裡沒點硬實力還真不行。

就連林誠都分不清東南西北,更別提另外兩人了。

他們紛紛回頭看向林誠,眼神裡滿是求助。

林誠撇了撇嘴——還能怎麼走,叫車唄!從火車站打車到學校,以往只要40分鐘就足夠了,可路上私家車太多,計程車開得跟烏龜爬一樣,愣是走了兩個多小時才到。

站在學校門口,林誠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異的熟悉感。明明前世沒在這裡讀過書,可這校門、這道路,卻讓他覺得像回到了故地。

或許是因為上輩子馮盈盈留校任教,他常來學校找她的緣故吧。

輕車熟路地帶著兩人辦好入學手續,又趁著還沒正式開學,男生能進女生宿舍的機會,幫她們佔了兩個位置不錯的床位,隨後便準備帶她們去買生活用品。

一路上,馮盈盈和徐喆完全把他當主心骨,慢悠悠地跟在後面,時不時還走神東張西望。

突然,林誠猛地停下腳步。

毫無防備的兩人直直撞在他背上,馮盈盈個頭稍矮,額頭磕在他肩胛骨上,疼得直咧嘴:“林誠!你搞什麼?突然剎車也不吱聲!”

林誠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沉默半晌,才沉聲道:“走,換條路。”

“為什麼?前面就是校門,繞路多麻煩!”馮盈盈皺著眉不解地問。

“別問了,聽我的。不只是今天,以後四年都別從這條路走,繞遠點。”林誠語氣嚴肅,眼神裡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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