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渾然不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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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縝似乎做了個夢,夢到自己終於擺脫了吉溫、楊釗、李林甫。來到單于都護府,跟了老將軍郭子儀,而後在老將軍麾下,敗突厥,戰契丹。然後,在一個月圓之夜,壯著膽子,跟老將軍說出了,自己暗戀郭老六許久的事,希望老將軍能成全。

老將軍應該是有回答他的,但具體答了什麼,李縝是不能知曉了。因為就在老將軍開口的剎那,一道光吞噬了老將軍的身影,李縝被這光一刺,也就醒了。

眼前,是青色的紗幔,鼻邊,是嫋嫋的檀香,耳邊,是哀婉的琵琶之音。身上蓋的是蠶絲被。這一看,就只是富貴之家才有的格調。

“江……江離”李縝只認真聽過一個人彈琵琶,那便是江離,於是下意識地叫了聲。

琵琶聲戛然而止,片刻之後,才有人應道:“郎君,你醒了?”

李縝認得,這就是江離的聲音,登時大驚,因為他記得自己喝斷片之前,明明是在宣陽坊的虢國夫人宅,那裡,應該是見不到江離的。

“這,這是哪?”李縝想爬起來,但卻發現渾身痠痛,尤其是腰部,更是一團軟泥,就如同被人抽空了一般。

“這是迎春樓,奴的房間。”江離來到紗幔前。

紗幔並不透明,因此李縝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

李縝再次嘗試起身,雖然依舊沒能成功,但也掀開了一隻被角:“衣服,怎麼回事?”

李縝清晰地記得,在進入虢國夫人宅錢,楊釗給他換了一件淺紅色的中衣,但他現在穿著的,卻是一件白衣。

“郎君的衣服髒了~”江離的聲音,軟綿綿的,一聽就能讓人心生愛憐。

“你……換的,這怎麼好……”

紗幔外的人愣了許久,才柔聲道:“奴在這,什麼都見過的。”

“娘子?”江離忽然扭頭叫了聲。

“醒了?”九懷的聲音還是溫柔中帶著令人揪心的沙啞。

“是。”江離的身影,慢慢地從紗幔上消失。

片刻,一隻白皙的玉手掀開了紗幔。

九懷還是那身美麗的紅衣,青絲如瀑布,搭在雙肩上。眸眼靈動有光,臉上帶著兩個小酒窩,小銀牙整齊乾淨,看起來既暖人,又勾人。

“你呢,在這雅間待了八個時辰,這是憑據,你要沒有疑問,就把賬結了吧~”九懷遞過來一片竹簡,上面竟真的寫著廂房的價格,及入住的時辰,娼妓那一欄,寫著“蘭芷”兩字。

“這是怎麼一回事?”李縝很是艱難地擠出幾個字,顯然他現在沒有跟九懷“玩”的體力。

九懷卻是不說話了,小酒窩慢慢地消失,小銀牙也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漸漸變紅的眼眶,以及玉額上,越來越濃的烏雲。

“你好像不開心?”李縝喃喃道,“需要我幫你做什麼嗎?”

“你真的只是個良人,為了活命,才去隴右當的兵?”九懷將紗幔掛好,拉來一張胡床,此時她臉上的陰雲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倆迷人的小酒窩。

李縝一愣,不知道九懷這話是何意,但九懷反常的表現,卻讓他不得不小心回答:“不是。”

“不是?!”九懷一急,青蔥一指李縝,笑容變怒容再變愁容,“你!騙我……”

“我曾被蕃賊抱著,摔下高牆,所以很多事,忘了。”李縝滿臉歉意,“但我現在是隴右李縝,以後都是。”

九懷轉身,背對著李縝而坐,李縝看不見她的表情了,但卻能直觀地感受到,她的背影,較之以前,瘦弱了許多。

“你喝得爛醉如泥,是蘭芷把你送到了這兒,”

“不……不……”九懷的提點,令李縝回憶起了當時的一些片段,如楊玉瑤那妖豔的身姿,勾人心魄的眼神,還有,楊釗那不合時宜的歌聲。

“那晚,我總感覺沒喝幾杯,那是什麼酒,怎麼會醉得這麼快?”李縝覺得額頭又開始作痛,但這似乎不僅僅是喝高了的後遺症。

“還有,你說的蘭芷,是誰?”

“你們……”九懷欲言又止,她又轉過身,看著李縝的眼神,極為複雜,就似在做劇烈鬥爭一般,“見過的。”

“在虢國夫人宅?”

“他是虢國夫人的男寵。”

李縝頭暈額裂,他當然記得被虢國夫人摟在懷中的那個男寵,一襲白衣,眼波瀲灩卻溫柔似水,氣質雍容華麗又不失清雅脫俗,就如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一般。只惜,當李縝注意到這個有別於所有男寵的蘭芷時,已經是斷片前的最後一刻了。

“他跟你說了什麼?”李縝快裂開了,因為他完全無法將那些記憶中的殘片聯絡到一起。

九懷身子往前一傾,拉近了與李縝的距離:“你……真的不記得了?”

“你為何總是欲言又止?”李縝覺得,今天的九懷很是反常,往日的她,可從不是這瞻前顧後的作風。

九懷將雙手都收到兩條大腿之間,然後兩度蠕動嘴唇,才道:“蘭芷說,右相令國舅試探你,好確認你的身世。”

“一首《金縷衣》能入得了右相的眼?”李縝不認為大唐的右相會有這般閒情。

九懷緊鎖眉頭,用力指著李縝:“如果你不是出身房州,如果你的軍籍不在隴右,如果你跟岑參素未謀面,如果你從未寫過什麼《金縷衣》。為什麼!為什麼你偏偏跟所有的事都有關係!!!”

儘管九懷因為過於激動,而將話說得不清不楚,但李縝憑藉他對這段歷史的記憶,還是隱隱明白了事情的大概:

李林甫一直想對左相李適之及東宮發難,吉溫便投其所好,在李齊物的宴會上,構陷剛從隴右邊軍歸來的岑參作干謁詩指斥乘輿,好牽連到李亨的摯友皇甫惟明身上去。炮製一樁東宮勾結邊將,所圖不淺的大案。但楊釗卻突然出手,保住了岑參。此舉當然會得罪吉溫,於是吉溫便查起了楊釗的身邊人。於是,就注意到了來路不明的李縝。

畢竟,純粹的隴右邊軍,是寫不出好詩的,必須是受過良好教育計程車子,才寫得出廣為流傳的詩文。但李縝的原生家庭,怎麼看,都有大問題。

“玉佩的事,除了你和楊媽媽,還有誰知道?”李縝抓住了問題的關鍵,“還有,我真的跟天家,有關係嗎?”

“你根本不懂什麼是《羅織經》!”九懷左手一抹臉,淚珠甚至飛到了李縝臉上,“但凡你的身世跟胖子一樣清楚,哪怕,哪怕你將胖子捆到東市去,賣作奴隸,我都能替你擺平。可為什麼,為什麼偏偏你沾上的,都是這些用錢搞不定的事!”

李縝大驚,旋即無奈一笑:“那你立刻把我送到大理寺去,就是那六百多貫,我得下輩子再還你了,希望那時,我們都還記得彼此吧。”

李縝倒是不怎麼怕死,一來,在石堡城時,他就已經無數次與死亡擦肩而過,二來,他一直覺得,在這個世界“死”了,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當中去。

九懷本打算將一碗熱湯遞給李縝,但一聽這話,立刻停住了動作:“你!在你心中,我……你我之間,就只有那六百貫?”

“難道你是真想養個面首?”李縝狐疑道。

“你!”九懷別過臉,湯碗直接塞到李縝嘴邊,“你也不算笨,還知道當著晉國公主的面大喊‘義兄楊國舅’。”

“哈哈。”李縝卻是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可惜不是義父,不然能少走數十年彎路。”

九懷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般:“不,不。蘭芷說,其實那天,國舅的本意,就是將你灌醉,好套話,一旦有異,便帶出府,由右驍衛逮捕。”

“後來呢?”李縝對楊釗試探自己的事,全無印象。

“虢國夫人不許。”九懷道,“蘭芷說,國舅和虢國夫人密談了一炷香。國舅便去右相府了,你則被蘭芷送到了這。”

李縝回顧了一下這整件事,立刻,就發現重重疑點:“也不對啊,懷疑我,直接抓就是,何必鬧到虢國夫人府上?”

九懷回答得很有深意:“你能知道,明天是晴,還是雨嗎?”

李縝點點頭,李林甫的心思,他自然是猜不透的:“那接下來,我們要怎麼做?”

九懷搖了搖頭:“如果是右相要你死,我也是沒辦法的。但如果只是吉溫在生事,便還有幾分勝算。”

李縝覺得力氣慢慢回來了,便坐了起來:“那我能做什麼?”

“國舅你一定得好好伺候著。”九懷豎起一根青蔥,“還有……還有就是……”

李縝主動靠了過去:“還有什麼?”

“虢國夫人……”

李縝明白了九懷的意思:“虢國夫人阻止了國舅,便是對我有恩。”

“你以後,別再亂跑了行嗎?”九懷身子一傾,這樣一來,兩人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的鼻息,“像昨晚,如果我事先知道,或許能有更好的結局。”

“你又能怎麼辦?”李縝苦笑,“不過昨晚的事,估計國舅和吉溫,是徹底鬧掰了。”

九懷別過紅撲撲的臉:“如果我事先知道,一定會將你關在這。最起碼,不會有六步成詩的事。”

“這難道也是陷阱?”李縝記得清楚,是楊釗自願成為跳樑小醜,以取樂一眾權貴,最後被架得下不來臺了,才有了自己六步成詩的事。而且楊釗也曾經主動認慫,承認崔惠童大才,以避免讓李縝寫詩。

“我們都有俸祿,茶肆也快開張了。這詩名對你而言,又有何用?”九懷滿臉愁怨,“你難道忘了,岑兄就是因為寫詩,才差點沒命?”

李縝滿臉委屈:“如果不是為了那胖子,我也不會寫《金縷衣》,不是為了救岑兄,也不會有六步成詩。”

“岑兄的事,我來想辦法。”九懷一臉迫切,“你就寫傳奇,能賺錢,又不引人注意。別再寫詩了,可以答應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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