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麻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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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沉,安善坊的小店“有間茶肆”,卻是燈火通明。李縝等四人圍坐在最大的那張桌子旁,桌子中間點著蠟燭,燭臺下,放著一袋開元通寶。

“這些錢,是一夥外地人給的,為首的人穿著深青色的官服。”周八郎原是迎春樓的點心廚子之一,被九懷“挖”了過來,兼任這有間茶肆的掌櫃及名義上的東家。

“這些人走之後,鄭宅來人訂餐,用生絹結賬,我便用銅錢找零,結果鄭章親自登門,說這些是惡錢,他不收。”

這個鄭章也不是一般人,其人乃是戶部員外郎,韋堅的親信之一。

李縝端量著這些錢幣,乍看之下,錢幣的形制與市面上流通的無異,但仔細一看,卻能發現這些錢幣的色澤要暗淡許多,撞擊時,它所發出的聲音,也要沉悶許些,就像本身存有缺陷一般。

“小的其實也看出了問題,想不收。”周八郎怕主家罵他不長眼,搶著辯駁道,“可那當官的說,這些錢都是宣城錢監鑄造的官幣,拒收是重罪。”

李縝聽了,心中已經有些眉目:“這幾日,農市中也有許多商賈報案,事由跟你說的一樣。九懷,你可知道,這些官都是從哪裡來的嗎?”

九懷從賬簿中抬頭:“都是轉運使的屬官,跟著漕運船來長安的。”

李縝頭大:“把它們混到別的開元通寶裡,給供貨商可行?”

周八郎卻是搖頭:“現在,西市的貨商都精明得很,就算是一整貫錢,都要拆開來細看。別說他們,砌牆的也不要,除了個別年老眼花的貨郎,就只有乞丐還會要。”

李縝聽了,只覺得心中一陣窩火,卻又無處發洩:“這錢確實是官錢,不收有罪。可市面上都不認可它,若是任憑它堆積在手,只怕這店會先垮了。”

儘管李縝給“有間茶肆”想了許多拉客的“妙招”,但由於郭晞臨時有事外出,拉投資的事被迫延後。所以小店現在就是一間糕點好吃點,茶香一點的普通茶肆,本小利微,如果不是因為李縝拜了個財大氣粗的“義兄”,這次的兩百多枚惡錢,便足以讓小店關門。

九懷總算核對完了賬簿:“迎春樓也吃了不少虧,不過它主要收的是紅綃珠寶,所以問題不大。可讓茶肆收紅綃絲絹,根本不現實。”

李縝聽了“紅綃珠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我們不如先搞個會員制。”

“會員制?”這個詞不止周八郎沒聽過,就連九懷都皺了皺眉。

“一匹絲絹大約值三百文,我們先製作一些小竹片,然後宣告,在有間茶肆充值一匹絲絹,便可獲得一片竹片,憑藉這竹片,可以在茶肆消費四百文錢。相當於充值三百,抵費四百。不過只能用生絹,紅綃之類的來充值,才能獲得這優惠。”

“然後這竹片可以同時讓三家人使用,鼓勵客戶拉著更多的親朋一起充值。”李縝侃侃而談,將他知曉的後世銷售手法盡數倒出,“當然,優惠多少,得我們計算後再確定,不能虧本了不是。”

周八郎看著九懷:“東家,我覺得可行。”

九懷緊皺的玉額稍稍舒展:“暫且試試。”

三人開始按照成本,來計算最大的優惠額度,這一算,便是一個多時辰。周八郎年歲不小,趴在桌上就睡著了,九懷抱來一件大襴袍,蓋在他身上,而後對李縝道:“出來一下。”

此時,三更已過,萬籟無聲,僅剩遠處的望火樓上,還燃著些許火把。半空中,彎月低懸,灑下銀華些許。

“你去過大薦福寺了?”九懷站在李縝身前,白衣飄飄,在夜光的映襯下,竟是多了些許仙氣。

李縝猜測著九懷的意思,認為她是想問自己跟誰接的頭,便道出了事情:“內府局的。”

“你最近可有看過岑兄?”九懷換了個方向。

“每旬去一次。”提起岑參,李縝就替他感到委屈,“幸好沒受刑。”

“元載開始辦公了,聽說,昨天他在官廨看了一天的卷宗。”

李縝的心,不可避免地提了起來,岑參到底還是成了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刀,要是岑參扛不住,認了什麼,那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頃刻之間,便會化作泡影。

“那天,你讓我給元載送信,莫非是為了讓他有所顧忌?”李縝狐疑道。

九懷苦笑:“我是有這個意思,但元載怎麼做,可由不得我。”

月光很美,但李縝看著它的時候,卻只覺得壓抑、苦悶。

“元載是個有主見的人,他只會接受利益的引導。”李縝知道元載的性格,不由得憂心忡忡。

九懷沉吟片刻:“你說,有沒有辦法,將國舅綁跟我們綁在一起?”

“國舅多次贊助有間茶肆,又承認過他是我義兄的事。應該算是跟我們站在一起了吧?”李縝脫口而出,但這話卻是越說越覺得不對,於是補充道,“但我現在回想這事,卻覺得哪裡不對。”

“他傍著太真,這次幫了你,下次亦可迷而知返。”九懷算是給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確實不止一次說過,我對他的上進有用。”李縝總算認可了九懷的話,“如果這茶肆,可以日進斗金,估計就能傍上國舅了。”

這是一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因為茶肆現在每天都要虧上百錢。

“還有一個辦法。”九懷說著,頭卻低了下來。

李縝耐心地等著,但九懷卻遲遲不語,倒是那倩影,在清冷的夜光中,變得越發迷人。

“如何?”九懷問道。

“啊,你,你說了什麼?”李縝回過神來,窘道。

“蘭芷說,虢國夫人似乎很喜歡你的六步詩。讓駙馬崔惠童用金粉抄了一遍,掛在臥室中。”

李縝並不願意多寫詩,但又不能用自己不通格律來推脫,只好說:“可岑兄就是因為寫詩而被抓的。”

“可這是我們結交虢國夫人的唯一方式了。”九懷嘆道,“她可不像神雞童、吉溫那些,送禮都得千貫起。”

“你真矛盾,之前還求我不要寫詩的。”李縝這才想起,九懷讓他不要再寫詩的事。

九懷一愣,捂著嘴尷尬一笑:“是啊,不能寫詩的。”

“興許,我們可以從裴柔下手。”李縝忽然道,“她掌管著好些錢財,若是她能注資,哪怕只是提個建議,往後賺了錢,便有藉口分給國舅。”

這話一出,李縝突然覺得心中一堵:為何自己的選擇會如此之少。

令李縝感到欣慰的是,元載的選擇,也不比他多多少,因為元載在不得不就任後,便選擇熬鷹,一遍遍地升堂,一遍遍地問口供,對證據,又一遍遍地發回,總之,連續一旬,都沒能問出個所以然來。

但李縝知道,元載不可能無限制地拖下去,終究有一天,他會從自己的利益出發,作出選擇。所以,李縝要做的,就是讓元載覺得,判岑參無罪,是對元載最有利的選擇。

“哎呦,是什麼風,把李郎吹來了?”裴柔畫著濃妝,還用薄紗蒙著半張臉,也不知是剛出門回來,還是正欲出門。

“美,太美了!就像九天仙子,誤入凡塵一般。”李縝露出呆滯的表情,毫不掩飾自己的“色”心。

“呸!油嘴滑舌的,我早說了,跟著那潑皮,學不著好!”裴柔嗔道。

“媽媽教訓的是。”李縝趕忙賠罪。

裴柔被李縝誇了一通,心情自然不會壞到哪去:“我這是剛從呂府回來,去見那般人物,不得精心打扮一番。”

“可是呂令皓?”李縝只聽過一個姓“呂”的,那便是右監門衛將軍吳懷實的岳父呂令皓。

“是啊,那潑皮說,我把呂令皓的夫人伺候好了,他找呂令皓辦事就容易多了。”裴柔說著,又面露慍色,“看看,看看,這像是人說的話嗎?”

李縝聽了這話,卻想起一個問題:九懷是吳懷實的養女,那如果自己把九懷伺候舒服了。那是不是說,自己日後遇到事情時,就多了吳懷實這條路?

“李郎,你笑什麼?莫不是贊同了那潑皮的話?!”裴柔一香帕甩在李縝胸口。

“是……”

“什麼?!”裴柔鳳眼一瞪。

“呃,不不不。小子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李縝趕忙縮成一團,以應對裴柔可能的拳腳打擊,“元載審了岑兄十天,小子害怕岑兄撐不住。適才,聽了媽媽的話,覺著可能找元載之妻,會有辦法。”

“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吧?你個大男人去找人家女眷,莫不是連命都不想要了?哈哈哈哈~”裴柔怒著怒著,就狂笑起來,畢竟在她眼中,今天的李縝,就像個大憨憨。

“媽媽教訓的是。”李縝連忙道,他方才的話,只是為了不讓裴柔繼續盯著他那句“是”,現在目的已經達到,自然隨裴柔怎麼說。

“對了,給媽媽帶了些點心。”李縝說著,在案几上揭開食盒蓋子,捧出兩個小蒸籠。

“這成色,看著就不錯。”裴柔湊近到食盒旁,輕輕地用手一扇,“也是香得很。”

裴柔拿起一塊棗糕,輕咬一口:“這棗糕甜而不膩,皮脆味沙,是用安西的大棗做的吧?”

“正是。”李縝笑道,“這茶肆還吹噓,說他們的廚子曾在安西學藝三年。”

“哦?”裴柔眼眉一挑,重重地咬了一口,“倒像是有幾分真。”

“莫非媽媽吃過正宗的安西棗糕?”

裴柔笑著搖頭:“非也,只是這長安做棗糕的,少數上百家。嘗多了,便知曉了。”

“這又是什麼?”裴柔看著食盒中,剩下的幾個小木盒。

“盲盒。”

“這又是個什麼東西?”裴柔當然沒聽過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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