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攻心(1 / 1)
楊釗草草地穿好了衣服,束好腰帶,剛開門,就被嚇了一大跳。
“你倆一左一右,還,還拿著刀,是想拿我不成?”他沒好氣地看著李縝和荔非守瑜,“榆木腦袋!都是榆木腦袋!”
“國舅,事發突然,流青有問題,我們擔心國舅的安危……”
楊釗反應比兔子還快,李縝話音未落,他便已竄到兩人身後:“流青怎麼了?不會是兇手吧?”
“不是,但極有可能是知情者。”李縝解釋道。
“咳咳”楊釗理了理衣襟,大搖大擺地從兩人身後走出,立在門口,“既然是重要人證。那便押回安善坊的武候鋪好生看管,勿要再像那屍首一般。”
“諾!”兩人拱手。
李縝首先入內,只看見流青坐在床榻邊上,身上只披著單薄的半袖,修長白皙的雙腿撐著地,大腿上蓋著被褥。臉上,眼中,全是疲倦。
“流青娘子。”李縝在離床三步處站定,施禮。
“啊~李郎?”流青回過神,潮紅未退的蒼白臉上,稍稍有了點喜色,她從被褥中伸出一條白皙如玉的手臂:“這是一百貫的兌票……”
李縝大吃一驚,這才想起,自己確實想跟流青借一百貫,來將她包出去……
“多謝娘子。”李縝拱手,卻沒接兌票,“不過現在,是有些事情,想請娘子去一趟武候鋪。”
流青的手,僵在原處,嘴唇半張,上下牙齒間,還帶著一條若隱若現的銀絲。
“娘子勿慌,只是問幾句。”李縝補充道。
“好~”流青拉開被褥,站了起來,卻仍未收回兌票,“李郎,能否叫輛車?實在走不動了。”
李縝一笑,還是不接:“自然可以。不過馬車,也要不了一百貫。”
“大哥,流青好像哭了。”趁著流青走到前方去的間隙,荔非守瑜悄悄對李縝道。
“哭了?”
“對。”
李縝沒有多想,和楊釗說了流青的請求,然後就先行一步去僱車。車子不難僱,因為這三里都有的是待客的鈿車。
“先去安善坊,然後再送我回宣義坊。”楊釗付了錢,吩咐了車伕道,“哎呀,這天天舟車勞頓個把時辰真是難受。你倆且看著,最遲明年,我就要搬到親仁坊。”
荔非守瑜是個憨憨:“國舅,這親仁坊的宅子,怕是要數百貫吧?”
“哈哈哈哈,何止數百?那是幾千之數。”楊釗笑道,“到時候,我那宣義坊的舊宅,就借給你們住。雖然遠了點,但好歹不漏水啊。”
“哈哈哈,多謝國舅。”
“多謝國舅。”
一路無話,眨下眼就來到了安善坊的武候鋪。
李縝輕聲對楊釗道:“國舅,可否借一步說話。”
“哦?”楊釗應了聲,費勁地撐起身子,下了車,“一路顛簸,腰都酸了。”
“國舅,這流青押在武候鋪,真的安全嗎?”
楊釗卻是一笑:“她要是被殺了,更妙。你想想,這兇徒都闖入武候鋪殺證人了,那得多囂張,幕後之人勢力得多大?這是長安,聖人最忌諱的,就是有人窩藏狂徒。哈哈哈哈,李郎,保重。”
楊釗說完,大笑而去,留下神色濃重的李縝。
“大哥,可要籤牌票,讓休假的,下值的弟兄都回來?”荔非守瑜一手拽著繩索,一邊給李縝出謀劃策,“再叫上里正,讓他派坊丁,將這裡圍得水洩不通,萬不可再像上次那樣,被人搶了去。”
“你們太拿我當回事了!”後面的流青叫道。
李縝推開院門:“先進來。”
他領著兩人來到西院,這西院裡外,已經被李縝等人打掃過,還添置了兩張石長凳,一張高圓桌。
“流青,你此刻的處境,或許你比我們更清楚,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李縝讓流青坐在自己對面的長凳上,然後直勾勾地盯著她的雙眼。
“啊~”流青給李縝看了三秒,臉便紅了,腦袋也往胸前的峰巒處一埋:“李郎這是何意?”
李縝微笑,以為流青是在裝傻,只是演技也太拙劣了,於是冷聲道:“只是想提醒你一句:花適宜摘取的時候,就儘快去摘,不要等花都謝了,才對著空枝悔恨。”
“花開堪折……莫待無花?”流青雙眼,忽地亮了:“《金縷衣》!李郎可曾作過《金縷衣》?”
“是。”李縝有點不太高興,但流青畢竟長得好看,所以沒發作。
流青雙手捂在胸前,眸眼中,全是星星:“敢問李郎這詩,是寫給誰的?”
李縝一笑:“不寫給誰,只是為了救那胖子。”
“那位壯士?”流青瞄了眼望火樓,但塔樓高聳,根本看不見荔非守瑜的影子。
“扯遠了。說回鄭章。”李縝敲了敲石桌,將流青的注意力吸引回來。
“他的事,不都跟李郎說了嗎?”流青腦袋尚未回正,話便已經說出。
李縝凝視著流青,再次看得她低頭閃避:“可你沒說,你們在揚州時的事。”
“啊?!”流青渾身一顫,捂著臉道,“我……我說不出口……”
李縝看著流青的容顏,推斷著她的年紀:“這樣吧,跟他學樓蘭語的部分略過,說說其它的,比如你為什麼會懂苗語。”
流青松了口氣:“那時,幾乎每天夜裡,都有人要見鄭章稟告要事,鄭章都不得不穿衣應付。後來,他煩了,就在床頭掛了道簾子,就在床上,跟那些人談話。他們都說苗語。我好奇,便找了個府上的老孃子,學了幾句,這‘福至’便是他們說得最多的話之一。”
“那他們除了‘福至’,還會說什麼?”
“福啟,啟程的啟。”流青果然思慮周全,竟然考慮到了,李縝是否明白是哪個“字”。
“他們大概什麼時候,會說這句話?”李縝開始誘導流青,“比如說,月初、月末,或是大日子來臨之類的。”
流青略一沉思:“漕運船開船的時候。”
李縝覺得流青應該到了口渴的時候,便讓她等著,回到房間,拿出一盒胡餅,還有一壺水。
“這裡沒什麼吃的,如果餓了,就吃點胡餅吧。”李縝將胡餅送到流青面前,“西市最廉價的,是比不上迎春樓,但我們值夜時餓了,都吃這個。”
流青看著李縝,右嘴角,似有液珠在閃耀。
“不愛吃?”李縝見她遲遲不動手,便自顧自地吃了起來,“那就只能餓著了,我們這,沒什麼食肆會開到夜晚。”
“不,這胡桃聞著,比我之前吃過的,都香。”流青趕忙伸手,想抓起一塊胡餅,但她的手卻被捆著,如果就這樣去取,長長的繩子必然會弄髒盒裡面的胡餅,於是僵在半空,沒了主意。
李縝咬著自己吃開的胡餅,騰出雙手撿起一塊,再掰成兩半,塞了一半到流青手裡。
“謝謝。”流青接過,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半塊餅沒吃完,流青忽然抬頭道。
李縝心中偷笑,知道流青的心理防線又被自己攻破了一重,於是給她倒了杯水:“潤潤喉,再說。”
“鄭章落水之前,又喝了幾杯酒,然後哭了。我問他為什麼哭了,他說,他說麻煩大了,三船‘福’怎麼花啊!”
李縝大為吃驚,因為如果流青說的是真話,那這案子哪怕想以意外落水結案,只怕都不可能了。
“三船福?”
“是,發音很像‘福氣’的福。應該跟‘福至’的‘福’是同一個字。”
李縝皺眉:“這是將‘福’作為一個計量單位了?”
流青點點頭:“在揚州時,他們用苗語交談,內容也大多跟漕運有關,比如船到何處了,天氣如何,貨物有無損失等。我也奇怪,他們為何要用苗語來說這些。”
李縝想,這可能是加密的一種方式,畢竟在鄭章等人看來,苗語在江淮也不是通用語,來自長安的流青,自然不會懂。所以,鄭章才會放心地,一邊跟流青上生物課,一邊跟同僚談漕運的事。
“我本以為,鄭府的管家是為了給鄭章留點顏面,才會謊稱你是他的妾室。但現在看來,鄭章是真把你當小妾了。”李縝苦笑,心想這鄭章也是心大,真不拿流青當外人。
“李郎!莫要笑話我,我是奴藉,他怎會正眼看我?”流青竟然也會發怒,雙目圓瞪,嘴唇發白,臉色一黑,但這怒也是轉瞬即逝的,只一刻便再無蹤影。
李縝微微抬手,再向下壓壓,示意此事暫且不提。
“你不要激動,我的意思是你跟了他許久,也聽了不少的事,殺他的人,會不會也認為,你跟鄭章關係很好?”李縝見流青沒有過激的反應,才接著道,“只不過這裡是長安,殺人終究是很麻煩的,所以他們才暫時未對你動手。”
流青嘟著嘴,螓首緊皺:“你,連你也認為,我跟著他,是過得很好嗎?”
“至少不差。”李縝脫口而出,忽然感到有點心酸,“我有個兄弟,戰死在隴右,連撫卹都沒有,賬下餘額不過一貫三百二十七錢。”
“咚”流青摔坐在地,大腿併攏,小腿曲向外側,雙手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流青?”李縝見不得她哭,想彎腰將她扶起。
“開元二十五年四月辛酉,剛好是我生日。大人上早朝,出門前,他對我說,等他回來,就帶我去雲來樓吃一頓。可直到夜裡,他都沒回來。第二天,一群甲士撞破家門,見人就抓。還給我烙印,說是充為官奴。”
“後來,鄭章買了我。是從他嘴裡,我才知道,大人彈劾牛仙客,被當庭打暈,判流放嶺南,半路死在了藍田。”流青捂著臉,哭得梨花帶雨,“兄長時年二十三,充軍平盧,第二年,就死在了潢水,張守珪卻謊稱獲勝,對戰死的人,全部不報。直到開元二十九年,牛仙童案發,張守珪坐罪。兄長終於被確認戰死,這才得以,脫賤入良,以良人之身,隨先父而去。”
“我不用受風吹雨打,刀砍槍刺,還喜歡上了與人纏綿。但,但如果我有得選,我也寧願與兄長,與你的兄弟那樣,埋骨邊疆。而不是在此墮落,辱沒家門。”流青從懷中掏出了那張兌票,緊緊地握著,似是想將它握碎。
李縝儘管早就聽說過周子諒的事,但這道聽途說,跟聽親歷者口述的感受,卻是完全不同的,流青話音未落,李縝心中的酸楚、憤懣、哀愁便全湧上心頭,使他不自覺地,吟了首詩:
一封朝諫九重天,夕貶瀼州路八千。
世受聖明雨露惠,怎將權勢惜餘年?
將登秦嶺霜漫天,欲行藍關馬不前。
也知愧對妻與女,家國自古兩難全。
他斟滿一杯水:“以水代酒,敬你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