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真相(1 / 1)
李縝在初見流青之時,就一直暗中對她略施恩惠。這是他在後世學到的一種小技巧,即透過不斷地暗中示好,來消弭對方對自己的敵意,一重重地突破對方的心理防線,直至對方完全敞開心扉。
“李郎~謝謝,謝謝~”流青用袖子擦拭著眼淚,“大人如果能聽到這詩,應該會很欣慰吧?”
李縝遞給流青一條大毛巾:“用這個將就著擦一下吧。”
“李郎~你真的,跟他們不一樣~”流青的聲音就似棉花那般柔軟,“感覺,就只有在你面前,我才像個人。嗚嗚~”
妓是賤籍,自然是不被當作人看的。
李縝沉吟片刻:“興許跟經歷有關。”
流青心神一蕩,越發覺得李縝不僅跟江離是高山流水,跟自己,也有著深深的共鳴。想到這,她心下一喜。
“李郎,我,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李縝嘴角微彎,心知自己兩日的努力終於有了成果:“何事?”
“李郎~我,可我怕,你能先握住我的手嗎?”流青語速由慢到快,最後甚至直接將手遞到了李縝面前。
李縝沒多想,只認為是鄭章等人窮兇極惡罷了,於是將剛才遞給流青擦淚的大毛巾攤開,蓋在流青手背上,自己的左手再隔著毛巾握著她的雙手。
“啊~”流青神色恍惚,心中一時間,覺得很是失落。
“不要誤會,我只是認為,合乎周禮的舉動,是對你的尊重。”李縝側身靠在桌案邊,目不斜視道。
“噗嗤”流青被他逗笑了,沒有習慣性地捂嘴,因為這會讓她離開李縝的手:“你跟我一個妓女談周禮。哈哈~嗚……”笑著笑著,她便哭了。
“我一直以君子的標準要求自己。當然,很多時候不能如願,但在自己能選擇的時候,我想還是不要主動違背君子的行為準則為好。”
“君子……”流青喃喃道,忽然搖了搖頭,這一搖,立刻淚眼婆娑,“可惜我不是淑女。”
“鄭府有傳言,鄭章的管家,鄭全英愛慕鄭章之女鄭四娘好些年。四娘出嫁後,鄭全英也許因愛生恨。有一天夜裡,我撞見鄭全英在後牆上架了梯子,讓兩名黑衣蒙面人進府。三天後,鄭章才發現,丟了一箱子賬簿。”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李縝側過腦袋,正眼看著流青。
流青沒有與李縝對視,而是直接將雪白的下巴枕在李縝的左手上,目光則落在李縝的左臂上。
“一年前。”
“你記性真好,一年前的事,我都差不多忘乾淨了。”李縝笑道。
“不敢自誇,只是我讀書認字,就比旁人要快一些。可是,許多想忘記的事,也忘不了。”流青的神色,喜憂參半。
“丟失賬簿後,鄭章有何反應?”
流青眼珠子上移,瞄了眼李縝,猛地閉眼道:“天天拉著我學樓蘭語!”
李縝忽然覺得,如果鄭章能與楊釗相識,那他們必定能成為關係緊密的同窗。
“其實,每當我睡熟之後,他便開始書寫什麼。”流青接著道,“有次,我醒了,他卻趴在桌案上睡著了,我便想去看看,他卻彈了起來,把我摁在床上。”
李縝以為到了付費內容,剛想給流青倒杯水什麼的。
流青卻直接道:“他罵了我一頓,說他寫的東西,誰看了都要死。”
李縝興致大減:“就這嗎?”
“我問他,沒人敢看,為什麼還要寫?他說,這東西能保全家的命。我笑話他,看的人都死了,誰還能救他全家?他說,這就像砒霜,會讓有的人死,但也能讓一些人活。”
“這種東西,鄭章必然會交給他的心腹,只是這個人,平常都不會引人注意,甚至旁人都不知道,這個人竟然會讓鄭章如此信任。”李縝分析道,他已經排除了王子奇、盧幼臨、鄭全英等人,因為這些人都跟鄭章關係甚密,根本逃不過鄭章敵人的雙眼。
流青點點頭:“應該是,我再想想~”
李縝應了聲,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抱出一床被子,在大通鋪上攤開:“如果實在累了,就歇會兒。”
“你們往常,就睡這?”流青一眼就看見,通鋪上有好幾床被子。
“是。”李縝點點頭,“不過今晚,我們不會睡。”
“為什麼?”流青狐疑。
“你知道的,太多了。我若是歹人,不殺你,就是自殺。”李縝笑了笑,“鄭章的遺體,在這放了一晚,第二天就被他府中的惡奴搶了回去,只怕現在,已經不成樣子了吧?”
“哦~”流青皺眉點頭,忽然柳眉舒張,“我記起來了。鄭章有次夢囈,大喊‘長卿,救我!’”
“常青?哪個嘗?哪個輕?”李縝雙眼一瞪,閃身擋在流青與門窗之間,“你可曾在別處,聽過這個名字?”
“沒有。”流青搖搖頭,清澈的眸子裡,忽地溢滿了恐懼,“鄭章驚醒後,就掐我的脖頸,問我有沒有聽到什麼,我大喊沒有,他卻越掐越緊,越掐越緊……”
李縝剛將左手伸到流青面前,流青就像快溺死的人見了救命稻草般,死死地拽住,眼裡滿是惶恐,就如同鄭章就騎在她身上,雙手掐住她的雪頸一般。
“越掐越緊……越掐越緊……”
“別怕,我是金吾衛,你現在很安全。”李縝慢慢地伸出右手,邊輕聲安撫著流青,待到她情緒漸漸平復了,才慢慢地撫了撫她的背脊,“你現在很安全。別怕。”
流青抱著李縝的手,淚眼滂沱:“我都不知道,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他無論是喜還是怒,我都好害怕,嗚嗚嗚~”
“別怕,別怕。這幾天,你就靜心呆在武候鋪,在這裡,沒有人會欺負你。”李縝忽然想起,有間茶肆正好缺幾個小二,尤其是像流青這般年輕貌美的。
“我大喊‘阿爺救我’。剛喊,鄭章就愣住了,沒再掐我。後來,他說我很像他的五娘。”流青漸漸恢復了平靜,“大概兩個月前,有一個很年輕的書生來拜訪鄭章,這個書生聽口音是宣城郡人。他長得好帥啊~風流倜儻,鄭全英稱他為劉郎,鄭章則喊他文房。”
李縝極力壓榨腦力,結合流青的話,最終想到了一個人,那就是以後自詡為“五言長城”的劉長卿,巧的是,劉長卿就是宣城郡人,只不過當下唐詩的天空,還是屬於李白、杜甫、王維、王昌齡等人的,所以劉長卿的名號,還沒什麼人知道。
“這個劉文房,跟你口中的長卿,有無關聯?”
流青搖頭:“不過,這個劉郎,就拜訪過鄭章一次。而且,自從他到訪後,我就未曾見鄭章還寫過書稿。”
李縝覺得,鄭章留下的賬簿,很可能就在這個劉長卿手上,而鄭章的管家鄭全英,則十有八九是鄭章一案的知情者,這時他又突然想起,那天在曲江池,鄭全英等人都說親眼看著鄭章下水,可他們的頭髮,衣服,鞋襪都是乾的,這說明,他們並沒有嘗試過下水救人。
“鄭章好歹是家主啊,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死?”李縝心中,更加懷疑起這個鄭府管家來了。
想到這,李縝已經完全確定,鄭章之死,就是謀殺,就算他真的是意外身死,他背後,也必定有著一場風暴。
“鄭章沒把你當外人,所以你知道了他的不少事。這一點,兇手可能還不知道,但他早晚會知道的。”李縝看著流青,突然覺得,這個女子很是可憐。
流青緊握著李縝的手,良久,才嘆道:“我也不知道,有人要殺我,是好事,還是壞事……”
李縝蹲下身子,與流青平視:“你得活著,不止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大人和兄長。永遠不要放棄自己。”
流青忽然覺得,李縝的胸脯,就如同岩石般堅實,他的手,就如同太陽般溫暖,待在他身邊,能感受到以前,只在大人和兄長身邊時,才能感受到的安全感:“李郎,此案之後,我們還能再見嗎?”
“只要活著,為什麼不可以?”
流青再次低頭,在衣袖上抹去眼淚,再抬起頭時,她已是笑靨如花:“好,我答應你,好好活著。”
李縝登上望火樓,換下荔非守瑜,讓他去睡一會。在這高達數丈的望火樓上,可以眺望大半個安善坊,而坊內的東西橫衢上,三倆坊丁正舉著火把巡邏。只有東南一角,是一片漆黑,那裡是教弩場遺址,教弩場邊上,就是農市。
而鄭府,就在農市北側,它的圍牆,甚至還侵佔了一部分本屬於教弩場的地。鄭府分為前中後三個院,前院是一片小花園,後面是正廳,正廳兩側各有一間廂房。正廳後,是中院,共有五間獨立的房舍。而後是後院,這後院,基本都是原教弩場的地,修建有水池、亭子、馬廄,除此之外還有假山,小林。由此看出,鄭章的財力,亦是十分雄厚。
鄭府此刻,燈火通明,白幔飄飄,偶爾還能看見幾個模糊在人影,在堂屋之間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