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死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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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閃身來到小巷中部,這裡兩側都是高牆,所以談話也較為安全。

“你想說什麼?”九懷沒有立刻回答李縝的問題。

李縝稍稍彎腰,縮短與九懷之間的距離:“韋堅之所以得寵,是因為在他的主導下,今年運往長安的糧食財帛,是往年的十倍。憑此一條,除非逆罪,其餘的罪名,聖人都會保他。”

“所以就有人想從鄭章身上下手,查惡錢的事,因為這惡錢,已經影響到了官錢的信譽,遲早會對物價造成嚴重的衝擊。一旦物價暴漲,民生必然艱難,所以,這是危害到國朝根基的大事。”

九懷並非愚人,李縝的意思,一點就明:“可是這惡錢畢竟是宣城郡錢監鑄造的官錢,如果朝廷承認摻假,那麼為了恢復官錢的信譽,就得花費重金回收惡錢。可如果國用充足,當初根本就不用鑄造惡錢,來應對漕運的開支。”

李縝接著道:“按照國舅的說法,惡錢能扳倒韋堅,但朝廷,真的會承認惡錢存在過嗎?”

李縝新舊《唐書》都讀過,自然知道,在史書上,根本就沒有提到官錢造假一事。但史書中卻明文記載,韋堅流貶被殺後,朝廷對靠漕運起家的官吏,從漕運中獲益的地方豪強,進行了長達數年的清算。

而李縝在穿越之前,還聽過一種新奇的猜測:在天寶末年,安祿山作亂前,各種生活必需品的價格,都漲到了令民眾難以忍受的地步。這種猜測的緣由之一,便是在這個時期的眾多唐詩中,都能感受到民生的艱難。緣由之二,則是詩聖杜甫的幼子,就是在天寶十四載餓死的!而安祿山,是在天寶十五載末才作亂的。

所以李縝在結合這些天的見聞後推斷,除開“穿越造成的蝴蝶效應”這種可能外,比較合理的解釋便是:惡錢案很可能真的存在,只是朝廷為了用最低的成本保住官錢的信譽,選擇了隱瞞惡錢的存在,將問題繼續拖下去,直至民間再也承受不起。

當然,李縝不是準備探求歷史的真相,而是在想,惡錢案了結後,如果朝廷不承認惡錢的事,那麼像他這種螻蟻一般的知情者,會被如何處置?是加官進爵,還是一劍封喉?

“可我們能置身事外嗎?”面紗遮擋了九懷的表情,但李縝卻能感受到少女的愁緒。

李縝當然知道不能,因為就算把九懷算上,他們倆的力量還是太弱小,連自保都尚且不足,更莫論與人討價還價或是互相威脅了。

李縝轉向九懷,認真道:“九懷,你若想抽身,此刻興許還有機會。”

“你什麼意思!”九懷急了,但心中卻又同時閃過一絲欣慰,“嫌我礙事?”

“除了國舅,我別無依靠,但你不一樣。”李縝沒有盲目地提吳懷實,因為他尚不能確認,九懷對吳懷實的感情如何。

面紗被輕輕吹動,是少女在輕嘆:“我走不了了。”

李縝嘴角彎了,連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笑:“那我倆,就一路闖到底吧。看看這路的盡頭,是黃金臺,還是南牆。”

九懷沒心情笑:“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李縝見九懷決意“上賊船”,便說出了自己的計劃:“我需要你幫忙,找一個人。”

“誰?”九懷眸光一閃。

“劉長卿,宣城郡人。”李縝低聲道,“流青說,鄭章死前,寫了一卷自稱能保命的賬簿,這賬簿,極可能在這個劉長卿手上。”

“有沒有詳細一點的?比如畫像,喜好,年齡之類的?”找人對九懷來說,是專業對口,但李縝給的線索,也未免太少了。

流青其實沒給多少關於劉長卿的資訊,所幸,李縝穿越前,瞭解過這個人。

“他表字文房,是開元十四年生人,飽讀詩書,還熱衷於功名,鄭章若是沒死,興許能作為他的恩主。”

“開元十四年生人?就是說他才二十左右?”九懷大驚,“難道他與鄭章是忘年交?”

李縝點頭:“鄭章曾在宣城做官,認識劉長卿,也不奇怪。如今鄭章已死,如果劉長卿真握著什麼東西,說不定這幾天,就會有所動作。”

“行,這事交給我。”九懷應下了,“沈涼怎麼辦?”

李縝雖說也很想與沈涼單獨談談,但也知道,如果貿然前往,說不定會被沈涼滅口了,所以只能讓楊釗出面請客:“沈涼身邊,指不定有很多人,我倆去,與以卵擊石無異。所以,我打算上報國舅,讓他定策。”

“那,就各忙各的?”

“要不,你先揹我去宣義坊?”李縝壞笑,“我累得很。”

九懷抬手就打,李縝立刻不累了。

別過九懷,李縝馬不停蹄地趕至宣義坊,敲開楊釗的宅門,將情況告訴楊釗。

“私下招募死士?意欲在長安作亂?”楊釗開始給沈涼加戲。

李縝卻是怕了,因為沈涼現在的行為,最多是招幾個混混,跟死士遠著,離作亂更遠。

“國舅,沈涼住在故襄城郡公的宅邸,可能不簡單。”

“我只問你,是或不是?”楊釗卻是認真得很,“如果是,那本參軍定要身先士卒,捉拿沈涼!”

李縝卻是遲疑了,他知道楊釗是想將事情搞大,好讓自己能夠獲得更大的功勞,但這功勞卻是以攻擊左相甚至東宮太子為代價得來的。太子,國之儲君,未來的聖人啊!而且這個太子李亨,日後是真的順利繼位稱帝的!若是讓他知道,曾經有個叫李縝的參與構陷過他,那還了得?只怕泱泱大唐,再也沒有一寸土地,能容得下李縝了。

“有人唆使沈涼,豢養死士,意圖作亂,是或不是?!”楊釗又問了一遍,語氣嚴厲,眼神中罕見地出現了些許殺氣。

李縝渾身一激靈,在楊釗身上,他竟然找到了當初在振武軍,跟吐蕃人交戰時的感覺——怕!發自內心的怕。

“查清楚了再來報。”楊釗退後一步,沒再強迫,“記住,你這一句,不僅關乎到你自己,還關乎到荔非守瑜,獄裡的岑參!”

“獄裡的岑參”這五個字,楊釗念得很重,且是一字一頓。顯然,他是在給李縝施壓。

李縝也明白,楊釗嘴上雖說,容他去調查清楚,但他若真的選擇繼續“調查”,楊釗就會放棄他,而一旦失去了楊釗的庇護,吉溫就能肆意拿捏岑參,憑吉溫的本事,給李縝等人安個罪名,牽連董延光,再從董延光扯到皇甫惟明,最後從皇甫惟明牽連到韋堅,還是能達到李林甫除掉韋堅的目的。

唯一的不同就是,按楊釗的路子走,扳倒韋堅等人後,李縝興許能分點功勞。而按照吉溫的路子,李縝非但半點功勞撈不著,還得當個冤死鬼,成為吉溫的墊腳石,給韋堅陪葬。

李縝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心態已經變了,若是換作振武軍那會兒,他保準會拒絕與楊釗合謀,並且要看看,楊釗和吉溫,究竟能使出什麼手段來。但現在,受到楊釗的壓力後,李縝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究竟會失去多少東西?

“國舅,根據混混甘九的供詞,以及神雞童提供的線索,沈涼潛入故襄城郡公的私宅,豢養死士,意欲作亂。請國舅下令,將沈涼逮捕入獄,以查清案由。”李縝還是迎合了楊釗的意,但也拉上了兩個人,同時還是沒有說,他懷疑沈涼是受人指使。

如果日後清算的人有心放他一馬,這留下的餘地,該是足夠讓他擺脫死罪了。

楊釗興許沒注意到李縝的小心思:“沈涼好大的膽子,我這就差人去懷遠坊,拿下此獠,揪出主使之人!”

金吾衛中有專司緝拿要犯的曹屬,故而無需李縝親冒矢石。這些人的效率也高,楊釗是申時初籤的公文,申時末,一個人犯便被押了回來。但據稱,樊興宅內有密道,所以有幾個跑了。還有兩個反抗得太厲害,被失手殺了。

李縝去牢裡押來甘九,讓他指認此人。怎知,甘九連連搖頭,表示自己從未見過他。

“又是一個身子骨硬的。”楊釗坐在審訊室的胡床上,手肘撐著桌案,一臉煩悶。他素來厭惡這些費時費力,且不容易得到成效的工作,“李郎,這事就交給你了。”

“國舅,我想讓甘九先勸勸他。”李縝卻是打起了甘九的主意。

“讓人犯勸人犯?你就不怕他們串供?”楊釗皺眉,他倒是不懷疑李縝讓人開口的能力,只是李縝的要求,著實聞所未聞。

李縝搖頭:“此人是死士,普通的刑罰只怕對他作用不大,還會白白增加他對我們的憤怒。所以,還不如給個機會甘九,讓他以自身的經歷,來說動這個人,若是不行,再打不遲。”

“成,帶甘九。”

甘九又被押了回來,再當著楊釗的面,被解開鐐銬。

“甘九,我念你是初犯,想給你個機會,幫我問問他,姓名,為何來長安,你問出的東西越多,脫罪的可能性便越大。”楊釗對甘九道。

“是,是,小的一定盡力。”

甘九獨自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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