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月堂思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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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縝獨自走過拱橋,來到偃月堂前。

此堂的正門上,懸著一塊牌匾,上書“月堂”二字。牌匾下,立著兩名手持拂塵,腰懸橫刀的力士。李縝剛上前,便被他們攔下,掃淨灰塵,搜了身,還要換上木屐,才准入內。

秋夜寒涼,但堂內卻是溫暖如春,李林甫華冠麗服,端坐主位,他身後是一面畫壁,下畫黃河與東海,中畫華山與泰山,上畫朝陽與白雲,左側還有五個筆走龍蛇的大字:河清海晏圖!

畫壁上,懸著一塊牌匾,上書“周公吐哺”四字,落款是李林甫。而他的座位,就在這牌匾下。座位兩邊,分立三婢,人人手持八尺短矛。

李縝細看,右側那婢神色冷峻,估計是甘奴。左側靠近李林甫那婢,戾色中夾雜著幽怨,興許是遺奴,左側外面那婢,臉上並無戾色,一雙秋水眼,轉盼流光,李縝看她的時候,她還眨了眨左眼,顯得有些俏皮可愛,應該就是愛奴了。唯獨棠奴,不見蹤影。

離李林甫的坐席五步遠處,用朱漆畫著一條紅線,紅線後,放著一個蒲團。

李縝在紅線後站定,行禮:“小子李縝,見過右相。”

“案情,可有眉目?”李林甫年歲大了,已經烤上了火。

“回右相,小子智計窮盡,但兇手狡猾,滴水不漏,故一無所獲。”

“廢物。”李林甫說了句,語氣卻不嚴厲,估計是棠奴已經跟他彙報過了。

“是。”李縝應得坦然。

“此案的真相,是什麼?”李林甫果然已經見過棠奴,鬥雞眼一瞄李縝,又搖了搖頭。

“回右相,我們趕到時,吉溫已帶人搜查過現場,還不許我們詢問人證。我也搜過那片小樹林,暫未發現血衣和兇器。周遭的路人,也不記得有滿身是血的人逃離現場。所以這案子,必是有人謀劃已久。”

“憑這,你便敢斷言,什麼都查不出來?”李林甫鬥雞眼一瞪,但兇光轉瞬即逝,因為李縝起碼真的查過現場,不似吉溫,只知道打人,詐錢。

“昔年,王毛仲私調晉陽之甲。如今韋堅、李適之操控刑部、兵部、御史臺……”

“放肆!”李林甫一拍桌案,“妄議大案,可知罪?”

王毛仲謀反案,是開元年的第一件大案,其餘波直接催生出數年後的三庶人案,可以說,李林甫能起家,便是託了這王毛仲的福。但正因如此,李林甫才不願提起王毛仲案,因為這會提醒聖人,當下的韋堅案,是與自己利益相關的。

因為李隆基雖然放任臣子們爭鬥,但絕不會坐視一人獨大。

“小子本就是戴罪之身,是右相憐憫,才活到今日。”李縝答非所問。

李林甫沉吟不語,他知道現在多的是人想攀附他,但都是些趨利避害之徒罷了,真正敢豁出去幹東宮的人,卻是幾乎沒有。

“韋堅、李適之不過是柳樹垂下的絲絛。想治本,就得連根拔起。”李林甫搖搖頭,“你可願替本相,把這樹砍了?”

“回右相,不願。”李縝搖頭。

“你什麼意思!!”李林甫雙眼一瞪,身後的甘、遺二奴也悄無聲息地將手中的短矛前傾。愛奴則朝李縝露出憂色,還悄悄搖了搖頭。

“因為於公,這鄭章案的證據,只能指向韋堅。於私,將我兄弟下獄的人,是韋堅,而另一個想將我們兄弟下獄治罪的人,叫吉溫。”李縝直接搬出吉溫來,向李林甫表明自己“冤有頭,債有主”,絕不多牽連一個人的態度。

李林甫其實知道吉溫和李縝間的恩怨,所以一直懷疑李縝的誠心。現在聽了李縝這般說,心中終於確認,雖然吉溫曾得罪李縝,但只要給李縝一點別的補償,李縝就依然能為自己所用。

“李縝,你可知道,為何韋堅會構陷你媽?”

“不知。”李縝將舞臺留給李林甫發揮。

李林甫收回烤火的雙手,拉著大氅站起:“因為他們嫉賢妒能,非自己門下的人,便盡數排擠。故左相牛公貞簡,兢兢業業數十載上馬橫槊,則吐蕃遠遁。下馬牧民,則倉庫盈滿。如此大才,為相有何不可?”

“偏偏那李亨等人,為了河西、隴右的兵權,造謠生事,搬弄是非,說什麼‘兩角犢子,牛也,必有牛姓幹(犯)唐祚。’害得如此賢才,只得鬱鬱而終。”李林甫俯身,如同巍峨的山神,看著面前渺小的少年,“董延光行伍出身,積功至軍使。石堡城的功勞,當個隴右副使,有何不可?但這卻會威脅到皇甫惟明的地位。唉,本相雖有心,但也鞭長莫及了。”

此刻的李林甫,真的很像周公,為了國事,不惜晝夜操勞,為了不寒微末的心,不惜得罪滿朝權貴,但如此殫精竭力,換來的,卻不是旁人的理解,而是“索鬥雞”、“肉腰刀”、“口蜜腹劍”之類的責罵。當然,前提是不能知道,最善破家滅門的吉溫和王鉷,都是李林甫的門下。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復誰知。”李縝開始表演,起身對著李林甫,深情一拜,就如同胸懷大志的少年郎,見了偶像一般。

臨拜時,李縝悄悄揚起頭,瞄了眼三婢,發現此三者盡皆失色,而李林甫倒是面不改色,但蒼老且皮膚已經鬆弛的雙手,卻是抖了好幾下。

“起來吧。”李林甫道。

李縝應了聲,再次落座。

“你說得對,本相不能死,死了便是王莽了。”李林甫說著,神色忽地一厲,“本相不能死,那便讓別人去死,好叫世人知曉,誰才是王莽,誰才是周公。”

李縝看著三婢,見她們神色淡然,便知道,李林甫這句話,先前已經說過多次了。於是就不回答,等李林甫繼續說。

李林甫也是這麼想的,於是月堂中,一時無聲。

“報~!”青圭在堂外高聲叫道。

“進來。”愛奴應了聲,她的聲音,果然婉轉溫柔,怎麼,也不像暴戾的煞婢。

青圭匆匆而來,伏在李林甫耳邊說了幾句,而後就站在李林甫旁邊。

“王子奇的管家,遭不住酷刑,死了。”李林甫繼續烤火,冷冷地看著李縝。

李縝心道,就憑吉溫那打法,人能撐住不死才是奇事。

“但吉縣尉,也審出了數十頁的供狀。”李縝道。

李林甫“咻”地站起來,目中滿是怒火,他被李縝這一激,終於意識到,跟李縝比起來,某些人確實廢物,除了打人,就是抄家,抄就抄吧,自己拿兩百貫!才給右相分一百貫!!還要右相背罵名,並感謝他!!!

“你的‘三日三月三年論’本相聽說了,不錯。你不願查,本相讓人用你的方法查。”李林甫說著,手一揮,青圭會意,躬身退去。

李林甫決意用翻宗卷、訪鄰里親友的“笨”辦法來查案,這表明,在他心中,是非要將惡錢案,牽連到李亨身上不可了。

“李縝,再問你一遍,是否願替本相,砍了這柳樹。”李林甫眉眼一挑,如同餓狼看著羔羊。

“不願。”李縝答得肯定。

此語一出,本溫暖的月堂立刻冷如寒冬。李林甫愣住了,甘奴手中的短矛向前微傾,作刺出勢,遺奴則雙眼一厲,死死地盯著李縝。只有那愛奴,櫻唇一張,露出上層皓齒,眉頭一鎖,似有憂色。

說實話,李縝也不願看到李亨即位,因為這位唐肅宗在位期間,戰場上,屢次臨陣換將,瞎指揮,縱容監軍宦官胡作非為,白白葬送十多萬唐軍精銳,數次錯失平亂良機。

朝堂上,任人唯親,放縱勳貴宦官操持權柄,唐代中後期的宦官干政,便是自他而始。可以說,安史之亂之所以能持續七年多,禍及整個北方,將好端端一個盛世,摧殘成亂世,這李亨,至起碼有一半責任。

“小子敢問右相,柳樹太茂盛了,就非得將其連根拔起,而不可只裁減它垂下來的絲絛嗎?”李縝補充一句,緩和緊張的氣氛。

“放肆!”李林甫再次失態,因為扳倒左相和韋堅,是他數年前就敲定的首要任務,整個右相派系,無數人都在為此努力著,豈可因李縝一言,而輕廢?

“廢太子有王毛仲、葛福順等北軍舊臣。東宮有皇甫惟明,韋堅等親舊。但這些,難道只有右相知道嗎?”李縝毫不避諱,直接說那令所有長安權貴,都忌諱莫深的“三庶人案”。

“狂悖!!”李林甫“咻”地站起來,“妄言逆案,是想死嗎?!”

“右相以為,小子是怕死的人嗎?”李縝針鋒相對。

甘奴短矛斜舉,顯然在她看來,李縝已經變得極其危險。有她帶頭,一直暖味的愛奴也放平短矛,遺奴則用短矛護住李林甫。

“收起來!”李林甫雙手一揮,制止眾女婢。

“聖人英明。”李林甫朝北拱手行禮,“唉!”

沒有人敢狂悖地認為,李隆基會在同一個地方,連著栽兩次跟頭,因此,當數年前,他不顧李林甫的反對,立已經二十八歲的李亨為太子的時候。便表明,在李隆基心中,就算李亨有名臣良將為故友,且已經成年,但也不足為慮。

聖人的心思,李林甫自然知曉,所以他現在做的,就是不斷地提醒聖人,當年的那棵小樹苗,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該砍了。但李縝的話,卻讓李林甫意識到了另一種可能,那就是樹茂盛過頭了,相比連根拔起,聖人似乎更願意修剪枝丫。

這念頭一起,李林甫就立刻找到了“證據”,那便是當年王毛仲一黨謀逆伏法後,就算有武惠妃不斷吹枕邊風,李瑛卻還當了將近七年的太子,直到他再一次向遙領平盧節度使的十三弟李璬索要甲仗,李隆基才下定決心廢太子。

換言之,就算李林甫抓住了韋堅、皇甫惟明等人的罪證,李亨只需乖乖交出韋堅等人,聖人便很可能會饒了李亨,甚至心中更加肯定,李亨已不足為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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