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產業(1 / 1)
王子奇“案”後,李縝又度過了一段閒適的時光,每天就是早上寫故事,中午當二鍋,晚上去數錢。
楊釗也是如此,每天辰時末就來到有間茶肆,開始整理衣裝,熟悉今天的故事,而後登臺“演講”,他精力充沛,又善於調動聽眾的情緒,故而來聽說書的人,是越來越多,茶肆也因此,再次座無虛席。
商業“大才”李縝見了,趁機整出“茶位費”這麼個玩意,一次兩文錢,只提供水,若要喝茶,得再加一文。而後,為了平息顧客們的“怨氣”,李縝說,只要肯拉上三個親友,來個“團購”,就可以免除茶位費。顧客們聽了大喜,紛紛帶上親友,但這麼一來,光喝茶水就是不行了,得吃點東西,這一吃,便是數十文!
“哈哈哈哈~我還從未試過,這般數錢呢!”楊釗一把抓起一堆錢,往空中一拋,而後閉上眼睛,享受著銅錢落地的“叮咚”聲,“美哉!美哉!”
李縝知道,楊釗不是個秉承“多勞多得”理念的人,他之所以肯放下阿諛奉承求暴富,來這茶肆說書,便是因為,這茶肆最近,明顯多了許多穿著綢緞的顧客,既有商賈,還有書生。
商賈,意味著源源不斷的政治獻金,書生,意味著輿論,要是再能沾染軍隊。嘿嘿!今日老子就是董太師!就要“匡扶”漢室!
“國舅,我有一事,欲與國舅相談。”李縝清理好了一套桌椅,擺上酒肉,邀楊釗入席。
“成,我們兄弟今日就來喝兩杯。”楊釗拍碎泥封,斟了兩碗。
“茶肆最近是作出名堂了,眼下就要擴張,可若我們的告身搞不定,這茶肆,只怕也會被權貴奪走。”
茶肆現在每天毛利五百錢有餘,錢是不缺了。不缺錢,就該考慮為聖人鞠躬盡瘁——找個官來噹噹了。
“你知道,哥哥兵曹參軍的位置,被誰頂了嗎?”楊釗吐出一塊雞骨頭,用袖子抹了抹嘴上的油。
“不知。”
“故楚國公姜公的兒子,姜慶初。人家在汝州流放二十餘年,才等到這麼個位置。”楊釗說著,看了李縝一眼,忽地一笑,“怎麼,沉不住氣了?”
“不甘心。”李縝點頭,“人無再少年,再等下去,怕老了。”
“哈哈哈哈~年輕人就是太急。”楊釗放下筷子,將桌角的調味醬拿到中間,“這官,就這麼多,右相佔了一半,左相佔了一半,不弄死點人,外面的人怎麼進去。”
李縝眉頭一皺:“這般說,我勸右相不要急著動韋堅,反倒礙了自己的路?”
“何止!這滿城貴胄,哪個沒幾個親舊,等著領俸祿。”楊釗一拍左腿,“唉,不過右相確實動了心,生怕真被你說中了,敲掉了韋堅、李適之,只會讓東宮的地位更加穩當。”
李縝只想說,不是“只怕”,而是肯定,因為歷史上,在李適之、韋堅、皇甫惟明、王忠嗣相繼死去後,無論李林甫、楊國忠、安祿山再怎麼折騰,哪怕直接舉兵了,結果都是動不了李亨的地位分毫。
“我其實是不想摻和到這事之中。”李縝跟楊釗說了句實話,畢竟這廢立之事,非同小可,他擠個腦袋進去,就算最後勝了,也不一定能落著好。
楊釗用筷子攪了攪碟中的炒麵:“跟哥哥想的一樣,所幸,哥哥從來都不會將雞蛋,放在一處。”
“國舅是找到路子了?”李縝大喜,“這當官領俸祿,確實比這炒麵掙錢輕鬆多了啊。”
“你看,又急。”楊釗白了李縝一眼。
“國舅,我這不是,太想上進了嘛。”李縝搓手道。
“好好研製些菜,要能上得了明堂的,哥哥自有大妙的用處。”
“能上大雅之堂的菜?這得花多少錢?”李縝最近當了家,深知賺錢的艱難,自然不敢亂花錢試菜了。
“榆木!”楊釗敲了李縝的腦瓜子一下,“這菜,是炒給貴妃吃的!貴妃吃得歡喜了,我便是貴妃的表兄,你便是貴妃的表弟!”
“明白了。”李縝恍然大悟,要真成了楊貴妃的親戚,自己的上進之路,還用愁不夠寬敞平坦嗎?怕不是都不用自己做聲,就有懂事的人來替自己全鋪好了。
“還有啊,我那犬子不肯認字,你帶他幾天,店裡的髒活累活,都歸他,好教他知道,不讀書,就考不了科舉,不科舉,就沒官當,沒官當,究竟有多苦。”
“這……”李縝撓頭,他可不敢答應楊釗。
“你是我兄弟,便是那楊暄的義父。就要像管教自己兒子一般管教他!”楊釗一拍桌案,“再說,他若一直目不識書,往後怎麼與你兒子相互扶持?”
“那我真要他,洗碗,拖地?”李縝指了指後廚。
“對,洗菜、扒姜皮,什麼苦做什麼!”楊釗一甩衣袖,“這豎子不肯認字,你裴媽媽就不給我好臉色,真是氣煞我也!”
“國舅,這便是先生選得不對了。”李縝打趣道,“大郎年紀也不小了,得找個女子教他讀書寫字了。”
“去你的,真有會讀書寫字的女子。我還要找她學樓蘭語呢,輪得著那小子?”楊釗會意,猥瑣一笑。
第二天,楊釗真的將楊暄給“拎”了過來,然後一腳踹在肉乎乎的屁股上,將這胖小子踹進廚房。
“東家,這人是?”周八郎措手不及,慌忙蓋上裝著白膏油的瓷瓶。
“少東家。”李縝道,“國舅說,往後他就來這廚房裡打雜。”
周八郎聽了,也只好給楊暄指明砧板的位置。
“這張良姜,可不要切成絲!”怎知,楊暄竟開始囔囔,“要切成片,才入味。”
“張良姜成片放,你知道有多辣嗎?”周八郎感覺遭到了侮辱,回懟道。
“那是因為調料放少了,你若放上八角、桂皮、陳皮、再灑上芝麻油,可香了。”
“你還真的懂一點啊。”周八郎是行家,自然聽的明白楊暄在說什麼,“只是你知道,準備這般多食材,得多久嘛!錢還掙不掙了。”
“這炒麵才賣幾個錢,要做,就做太牢宴!”楊暄右手指天,沒想到,這小子竟然知道太牢宴。
“大郎,此話當真?”李縝來了興致,因為現在看來,這胖子也並非一無是處。
“當然!”
“好,今晚我便與大郎一起做個太牢宴。”
李縝當即將一個新造的紫砂鍋用涼水泡了,而後再去忙炒麵的事。
時間如白駒過隙,一眨眼,天就黑了,熙熙攘攘了一天的店面,終於冷清下來。荔非守瑜在店門處掛上“已打烊”的木牌,以便後廚的李縝等人能夠專心研製新菜。
“這鴨子往常都是煮或烤,用炒,久了就柴了。”周八郎邊說,邊將一隻鴨子對半切開,再細分成塊。
“所以,我今天要燜它。”李縝道。
燜,也是一樣後世的烹飪技藝,再配合炒和焯,能讓許多食材,煥發出當下沒有的鮮香。
周八郎和楊暄都湊過來,只見李縝先將洗乾淨的鴨肉焯熟。而後在砂鍋中倒入一層黑芝麻油。
“大郎,你說這八角、桂皮、陳皮、芝麻油,便可壓制薑辣,可是如此?”
“對!”楊暄肯定道。
“那我們便試試。”李縝一笑,掀開鍋蓋,往已經起泡的芝麻油中,依次灑入八角、桂皮、陳皮、薑片,再用木筷將配料攪拌均勻。
“這做法,我以前從未見過。”周八郎道。
“我大唐疆域萬里,多的是奇特的技藝,有的雖然無用,但有的,卻是無上的珍寶。”李縝笑道。
“東家說得對。”周八郎附和道。
李縝夾起一塊薑片,對著灶頭的火光一看,見差不多了,便讓楊暄將鴨子下鍋,而後依次倒入菽油、醬油、又灑了點米酒,最後用小勺子,勺了一小勺蜂蜜,在鴨肉上塗抹均勻。
窩蓋蓋上,李縝翻轉沙漏,開始計時,這沙漏中的沙子,他是計算過的,正好要三分之二刻才能漏完,相當於十分鐘左右。
“這燜菜的時間,也太長了吧?”楊暄本還饒有興致,但越等,就越不耐煩了。
“那是,這下廚,可從來不是個容易活。”周八郎白了他一眼,若非楊暄是“少東家”,他保準一腳將楊暄踹出去了。
李縝翻炒了約三十秒,又蓋上鍋蓋。
“每隔三分之二刻,翻炒三十秒,防止鴨肉復活,連續十次,便可出鍋。”
“好。”周八郎點頭,將這話記在心裡。
“讓我來~”楊暄自告奮勇。
李縝將鍋鏟給他,反正這已經是最後一步,翻炒的手勢好壞,對菜品成色的影響也不算大了。
一更末,終於燜好,李縝將鴨肉和佐料全數倒入鐵鍋,由周八郎掌鍋,將鴨肉炒至適宜的幹度,同時撒鹽調味。
“金香!這色澤,一看就是妙品!”楊暄吸著鼻子,戳這雙手,若非太過滾燙,估計已經上手去抓了。
“走,出去嚐嚐。”李縝招呼道。
三人快步出門,卻撞見楊釗、荔非守瑜和九懷圍坐在一張餐桌前,桌上放著兩個食盒,一個盛著烤羊排,另一個裝著四條羊小腿,都是香氣四溢,讓人垂涎欲滴的。
九懷似乎困得很,左手撐著左頰,眼睛半閉。
楊釗則有心玩鬧,左手示意荔非守瑜不要出聲,右手悄無聲息地摸向烤羊小腿,他眼看著就要成功了,九懷忽地右手一舉,楊釗趕忙縮回手,坐直身子,拉了拉衣袖,還“咳”了兩聲。
荔非守瑜則不安分地挪動著巨大的身軀,不時抿抿嘴唇。
“阿爺!快看我們做了什麼!”楊暄顧不得烤羊,飛快地跑向楊釗,同時指著周八郎手中的大碟,“薑片燜鴨!可好吃了!”
“東家,你什麼時候來的?”周八郎走至桌前,躬身上菜。
“半刻前吧,來,一起吃吧~”九懷往邊上挪了挪,讓長木凳能多坐下一個人。
而後,她又扭頭尋找李縝,卻發現,李縝正愣愣地站在門口,不知在想什麼。
“你不餓?那我們不等你啦。”她說著,右眼一眨,露出兩個小酒窩。
“娘子,你這烤羊腿可不夠分啊!”楊釗叫道。
“哦,小的不愛吃的。”周八郎嚥了口唾沫道。
“八郎,我留了你一份的。”九懷直接夾了條羊小腿,放到周八郎碗裡,“我剛看了郎中,他說我染上了風寒,最近不宜吃羊,所以國舅,你只管吃~”
“那是不夠啊!”楊暄年歲小,下意識地認為,大人們又將他忘了。
“胡言!咱爺倆一根,怎麼就不夠了!”楊釗一掌拍在楊暄手背上。
李縝見狀,便回廚房拿了把小刀:“我吃不下一整條,把它的肉切出來,大家一塊吃。”
“大哥說得對,我也吃不下一整條。”胖子將送到嘴邊的羊腿放到餐盤上,再將餐盤推到桌案正中,“大哥,刀給我,我最擅長這個。”
“啊,對,我也不願啃骨頭。”楊釗笑道。
“小的也一樣。”
李縝將小刀遞給荔非守瑜,而後就在胖子身邊擠著坐下,他避開了九懷,因為剛見面的時候,他便想起了江離轉述的那句:我姓梟,梟首的梟!
九懷細若蚊吟地“啊”了,臉上笑容消失,右手託著右頰,雙眼看著滿是油垢的地板出了神。
“明知吃不了烤羊,你還買這個。”李縝的聲音,從桌子的另一邊傳來。
“嘿嘿,你不是做了鴨子嘛~”
“這是燜鴨,既然染上了風寒,也是要忌口的。”李縝說著,站了起來,往廚房走去,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心態已經在剛才,發生了轉變。
“哎,你幹嘛?”九懷不自覺地站起身。
“給你煮碗麵。”李縝沒回頭,已經到了後院。
九懷慌忙趕去,為此還被長凳絆了一下。
“哎,大哥,這羊肉可要涼了啊。”荔非守瑜放下小刀,在兩人身後叫道。
“呆子,你懂什麼。這叫‘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楊釗不自覺地擺出了說書人的姿態,右手輕敲著桌面,一臉深情道。
然而,他的表演,卻是沒有換來任何反饋,睜眼一看,這才記得,身邊的三個人,原來都是不識書的。
“這麼說吧,呆子,你大哥從今天起,是再也做不到‘虜騎千重只似無’嘍~”
“為何?”胖子撓撓本就很大的腦袋。
“心中有人了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