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別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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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水,蒸騰著白胖胖的麵條,蒸起陣陣麥香。李縝反握著竹筷,盯著麵條出神。

九懷雙手撐著門框,探頭看著,她已經是第三次試圖開口了,但心臟卻跳得像小鹿一般亂跳著,攪得她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李縝打了個窩蛋,看著蛋液在麵湯中漸漸變色,凝固,定型。而後撈起,放在麵條上,最後將麵湯倒入木碗,這窩蛋面,便算是做好了。

“其實,我沒事,只是,沒料到國舅父子在。八郎平日裡,又不捨得吃羊腿~”九懷終於組織好了語言,紅了臉,低著頭,“我真自私,早該說的,偏又想吃你下的面。”

“你是個好東家。”李縝道。

九懷聽了,卻只覺得彆扭,就像兩人很生疏一般。

“你似乎不高興?”九懷擋在門口,沒意識到該退開。

“見過了右相,總覺得不自在。”李縝聳肩,隨口找了個理由。他其實有很多話是準備對九懷說的,但聽了江離的那番話後,卻忽然不知,自己究竟應不應該,近乎無條件地相信九懷了。

“呼”九懷鬆了口氣:“相府確實壓抑。”

“坐下再聊吧,涼了。”李縝道。

“啊~好。”九懷這才意識到,自己堵住了廚房的門。

兩人返回食堂的時候,楊釗正將自己盤中的最後一塊烤羊排夾給兒子,見兩人回來了,他便朝兩人招了招手。

“跟你們說件事,臨近歲末,哥哥要去跑送了,這書,是沒空說了。你們可得找個人,來繼續將書說下去啊。”楊釗沒將荔非守瑜和周八郎當外人,直接在餐桌上說。

“東家,我去給大家泡茶。”周八郎倒是機靈,立刻道。

“我也去。”胖子道。

“國舅,這說書人,我倒有一個人選。”李縝對楊釗道。

“誰?”

“岑參。他滿腹經文,下筆成詩,若有他相助,這《三國》的故事,也能潤色不少。再者,他口才僅次於國舅,由他來說書,是最合適不過了。”

“他可還在獄裡?”楊釗想了想,終於記起岑參是誰。

“是,而且他還認識不少尚未科舉及第計程車子。”唸到“未及第”這幾個字時,李縝可以加重了語氣。

眼下,楊玉環剛剛受冊貴妃,正是楊黨起步之際,自然需要大把計程車子。就算現在用不了,讓士子們知道,朝堂上還有個楊釗在,對楊釗的野心而言,也是大有助益的,李縝正是拿住了這一點,才再次提起被吉溫扣押許久了的岑參。

“這說書,畢竟是賤業,岑參是志在科舉的人,受得了嗎?”楊釗開始擔心,他本人雖不以經過商為恥辱,但也知道岑參的想法,不會跟自己一樣。

“牢獄,早該磨平岑兄的稜角了吧?”李縝嘆道,“我想去勸勸他。”

“我給你安排。”楊釗道,“如果他願意,哥哥便向貴妃求情。”

“多謝國舅。”

楊釗又抹了抹楊暄的腦袋,問他吃飽了沒,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便開口向眾人告辭。

送走了楊釗父子,李縝抬頭看了眼夜空,見月亮已經升得老高,便知是時候不早了。

“你不回去?”李縝問九懷,“平康坊離這,可遠。”

“我今晚不走了。”九懷搖搖頭,想笑,但又止住了。

“只是,這偏院只有一間房。”

茶肆的後院,有四間房,一廚一衛一倉庫,最後一間才是睡房,且是大通鋪。

“我睡這也成。如果你們不介意,我也可以睡通鋪。”

“你是有什麼事嗎?”李縝拿來兩隻乾淨的木碗,各倒了一碗熱水。

九懷雙手託著白皙的脖頸,過了一會兒,才道:“我聽說,吉溫在查你的身世。”

李縝眉頭一皺:“查就查吧,我也不知道我是誰。”他跟今生父母的聯絡,早就只剩下了“李縝”這個名字,那塊被深埋的玉佩,還有,就是那孤獨的墳塋。不對,根據岑參的說法,根本就沒有墓,因為家裡遭災後,錢早已一文不剩了。

“你就不怕,他查出些什麼來?”九懷雙手收到桌下,緊緊地扣在一起。

李縝一臉無奈:“興許,你比我更清楚,我是誰。”

九懷微微蹙眉:“我們只是知道,你的外祖父姓張,令堂是他的養女。別的,就不知了。”

“我甚至不知道,先母是外祖父的養女。”李縝苦笑道,“家中本有些田地,所以能送我去嵩山讀書,只是不久,就遭了災,什麼都沒了。”

“張姓是荊楚大姓,只是吉溫得出了個結論,你的母親,本不姓張,姓葛。”

李縝將碗中的水飲下,他現在明白了一件事,橫亙在他和九懷之間的,不僅有九懷的過去,還有他自己的過去。這兩件事不扯明白,他跟九懷就算都有心,終究也是修不成正果的。

“他怎麼知道的?”李縝問,“這‘葛’姓,又有何特別?”

“我不知道。不過說到這‘葛’姓。當年,王毛仲謀逆,葛福順是他的親家,也遭到牽連,外貶壁州。不過,他在壁州立了大功,重獲聖眷,最後以左驍衛大將軍致仕。”

李縝沉吟,他已從李林甫的反應中得知,王毛仲案與三庶人案,不僅有關係,而且關係不淺,只是葛福順是以紫袍大員的身份致仕善終的,這表明,聖人確認,葛福順生前的一言一行,都沒有觸及到紅線。但那畢竟是吉溫啊,看上去再不可能的事,只要經了他手,都能變成鐵證如山。

“好你個李縝!右相讓你替他辦事,你卻在這,卿卿我我!”

突然響起的女聲,將李縝和九懷都嚇了一跳,兩人忙望向門外,卻見棠奴牽著一匹白馬,氣呼呼地瞪著他們。

“女郎,這大半夜到訪,所為何事?”李郎站起身,一臉疑惑。

棠奴勁直走到李縝面前,她顯然趕了很遠的路,臉上全是細汗,喘息還未定:“跟我走!”

“只是,現在已到宵禁之時。”李縝當然不願大半夜跑出去,彷彿是為了驗證李縝的話,遠處,真的響起了陣陣鼓聲。

棠奴左手向前一衝,一把障刀竟已架在李縝脖頸上,然後,她的右手才從胡服的衣襟中一掏,取出一份夜間行走的公文:“你敢違背阿郎的令?!”

“別!會傷著他的。”九懷急忙上前,想掰開棠奴如鐵鉗般的手,但又不太敢真的碰她,最後,所幸從懷中摸出一個荷包,雙手遞給棠奴,“女郎,先把刀放下……可好?”

棠奴側頭看向九懷,姣好的臉龐上,忽地浮起一絲冷笑:“好啊,李縝也不用來了,我這就回去如實轉告阿郎。”

說著,她真的收了刀,往門外走去。

“女郎,別!別!”九懷慌忙搶到門前,擋住門口,“李郎他只是一時昏了頭。郎君,快說句話啊!!”

“女郎,你今天的脾氣似乎也太大了些。”李縝確實說話了,但卻是取死之語,“意氣用事,可是會壞事的。”

“跟我走,不然我就如實回稟阿郎!”棠奴說完,一把推開九懷,拂袖而去。

“咳咳……”

李縝下意識地扶住九懷,同時瞪了門外一眼。

“她恨我……”九懷捂住胸口,臉色有點蒼白,顯然剛才那一掌,力道不小,“你快跟上,騎我的馬……”

“好。”李縝將九懷扶到最近的椅子上坐下,而後才接過馬鞭,走向馬槽。

棠奴不僅沒等李縝,還給了馬匹兩鞭子,因此李縝不得不策馬飛馳,這才終於在坊口追上棠奴。

棠奴沒有搭理李縝,仍舊讓馬匹保持小跑,一路穿街過巷。遇到金吾衛巡街,則一手高舉右相府的符信,另一手高舉夜間行走的公文,同時高呼:“右相門下辦案!”

這一套果然有效,兩人連著遇到三批金吾衛,都沒有被人攔下審查,甚至乎這些金吾衛聽到“右相門下”四字時,還主動讓開道路,縮到街邊去了。

三更時分,兩人來到大安坊,此坊地屬長安縣,位於南城,位置較為偏僻,人口相對稀少,不過由於有永安渠穿坊而過,所以還是有些商賈,會在這購置、租聘宅院,作居住和倉庫之用。

棠奴用右相府的符信敲開坊門,先將馬匹寄存在武候鋪處,而後領著李縝沿著十字街道走了好一會,才閃入一條窄巷,最後在巷子盡頭的一處門口落著許多枯葉的宅子前,止步。李縝靜心一聽,竟能聽見流水潺潺,原來是那永安渠,就在宅子的南面貼牆而過。

棠奴取出一串銅鑰匙,扔給李縝:“開門!”

“這是?”李縝沒反應過來,只好彎腰在地上撿。

“王子奇的別院,按你的辦法,查了多日。”棠奴一臉冷傲,頭微揚,看著半空的圓月。

李縝試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開了鐵鎖:“這院子,似乎荒蕪已久,鎖都這般難開。”

兩人進入院子,剛進門,就嗅到一股腐朽的味道,原來是院子中,積著厚厚的一層落葉,不少已經腐爛,走廊的欄杆上,正廳的窗欞上,均積著厚厚的灰塵。

棠奴一臉嫌棄,左手在鼻尖前扇了扇,而後索性從懷中取出輕紗,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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