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聰明誤(1 / 1)
晨光下,李縝和九懷同凳而坐,九懷不僅用了蘇合香,還用木樨與皂莢洗了頭髮,因此渾身皆是醉人心扉的清香。
“江離似乎有意,拉攏我替太子做事,不是左相和韋堅。”李縝將一件一直沒來得及說的事說了。棠奴的存在,令他意識到,與九懷獨處的時間,每一刻,都彌足珍貴。
“聽說,你揭發了裴冕。”
“他派沈涼去燒王子奇的別院,差點殺了我。他們動作太急,瞞不住的。”李縝搖頭,裴冕那天,確實著急,又是殺人,又是縱火,完全沒了鄭章案時的從容與進退有度。
“可看起來,你像是突然決定這麼做的。”
“是,那日你告訴我,吉溫欲將我的身世,往廢太子上引。我便急中生智,利用裴冕,向右相表忠心,同時告訴右相,我失憶了。”李縝儘可能簡短但不漏重點地將那夜在右相府中發生的事說了。
棠奴左手捂著腹部,右手背在臀上,拖著腳步回到前堂,一下子,就看見那倆狗男女聊得正歡。
“卻說王摩詰醉後,便吟唱著‘且此登山復臨水,莫問春風動楊柳’,這李雲聽了,便認為是摩詰動了心,便給他安排了一場偶遇。從此,王摩詰便從崔玉成了親。”
棠奴找了張凳子坐下,冷眼看著這倆狗男女:“哼,正事不幹!”話音未落,她肚子又是一鬧,神色立刻變了,但她尤自強撐。
“哎,郎君可聽說過,長嘯臺?”九懷抱著李縝的手,下巴搭在他肩上,眸中,全是星光。
“聽過,當年,孫登在蘓門山隱居,嵇康前去拜訪,向他請教養生之術。孫登卻是不答,嵇康不樂離去。”李縝也是側頭,滿目柔情地看著九懷,“同為七賢的阮籍,也來拜訪孫登,向他請教宇宙之力和導氣之術。孫登亦是不答,阮籍長嘯離去。但剛走到山腰,便聽見有鸞鳳之音,響乎山谷,原來是孫登在長嘯。”
“聽說,當年崔玉,也問了王摩詰這個問題。崔玉說,孫登不說話,便是在告訴他們,禍從口出,唯有沉默,方能活得長久。”
“也是個才女。”李倓感嘆。
“她還說,孫登沉默以避禍,太苦。阮籍假裝癲狂以苟活,太累,嵇康性剛直而被殺,太傻。”九懷邊說,邊扭了扭腰肢,右手還在李縝臉上,撓了撓,“王摩詰聽後,有感而發,便有了‘孫登長嘯臺,松竹有遺處。相去詎幾許,故人在中路。愛染日已薄,禪寂日已固。忽乎吾將行,寧俟歲雲暮’。”
“只惜天道常變,運數縹緲~”九懷說著,抹了抹眼角,這是因為與王維琴瑟和諧的崔玉,並沒能陪伴王維多久,就駕鶴西去了。
“唉,所以我們正值年少,就不要辜負了這好時間。”李縝用白話念了聖人那句“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而後,就要與九懷鼻尖貼鼻尖。
“喂!”棠奴吃夠了狗糧,大喝道,只是話未出口,神色便是一滯,上半身都僵直了,只得一步一頓地往後院走去。
棠奴一走,兩人立刻恢復了平常交流時的樣子。
“若非查到了王子奇,沈涼又來縱火,你便懸了。”九懷終於有機會表達心中的擔憂。
“是。”李縝點點頭,如果那晚,棠奴沒有來,或是裴冕沒有派死士來縱火。他還真不知道,如何搶在吉溫前,向李林甫辯解。
“只是你這樣,就像在兩把尖刀上舞蹈,稍有不慎,是要死的。”
“我知道。只是現在的事,都是因為我的身世而起。”李縝開始推測,“可我竟然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我問過吳將軍,但他說,現在告訴你,只會害了你和他。他還說,你可以放心信他,你若出了事,他也要沒命~”
李縝苦笑,第一次知道,自己竟是這般重要。
“我有一事,想請吳將軍幫忙。”說起吳懷實,李縝想起了一個人。
“什麼事?”
“我想見一見高尚。”
高尚,便是慫恿安祿山起兵的人之一。其人好讀經書,詞藻豐富,幼有反心,早年家貧,後來李齊物舉薦他任官,但他沒有同意,李齊物便贈了他三萬錢,同時寫信給吳懷實,讓吳懷實照料高尚,吳懷實後來將高尚引薦給高力士,從而替高尚打通了仕途。
“我試試。”九懷說著,看了眼垂頭喪氣的晴娘,“裴冕呢,你打算怎麼辦?”
裴冕差點把李縝送上刑場,單憑這點,李縝便有足夠的理由報復他。但李縝卻決定,給裴曼一個活下來的機會,因為他也需要裴冕,來在李林甫那,給自己樹立一個對付東宮的得力干將的形象,來抵消吉溫的誣告帶來的持續傷害。
“讓江離知道,裴冕投靠了右相,我再提醒右相,裴冕可能會被人滅口。”李縝託著下巴,“如此一來,只要有人動作,右相便可以繼續追查東宮。而我,興許也能被右相認為有用,暫時擺脫危險。”
“好。”
棠奴扶著牆壁回來了,她臉色雖慘白,但眸中,卻全是怒火。
“你們倆敢害我!”
“何出此言?”李縝驚訝道。
“你們想支開我,故而在那透花餈中下藥!”棠奴怒不可言,本想抽刀威脅,但又想到這狗男女又豈是會被刀劍嚇倒的人?故而一時間,竟只能憋著氣。
“可透花餈,我們可都吃了,最後那塊,郎君本欲給我的,是你搶了去~”九懷說著,甚至還幽怨地瞪了棠奴一眼。
兩人早就知道,棠奴喜歡吃甜,又嫉恨他們的“郎情妾意”,所以就聯手導演了這麼出戏。
“呵~且看你們如何向阿郎解釋!”
“上報右相的時候,順帶說一句,裴冕,可能會被人滅口。”李縝完全不理棠奴的威脅。
“你是多小瞧阿郎!”棠奴不屑道。
李縝看了眼九懷,眨了眨眼,九懷也是,兩人心中,均已知道,計成了。
這是短短數日間,李縝第三次被帶到月堂裡了,若單論這個頻率,李縝絕對算得上,右相“寵臣”。
“聽說,你認為李亨會對裴冕不利?”李林甫仍在烤火,鬥雞眼中,全是火光。
“縝只是猜測,裴冕背後的人,會殺他滅口。”李縝糾正道。
“你為何,重在維護李亨?”
“太子,國之儲君。若無實際證據,縝不敢妄言。”李縝正色道。
“好一個國之儲君!”李林甫拍案,“大鑄惡錢搜刮民脂,以編織黨羽,早長安窩藏死士。這樣的作風,豈可為人君?!”
李縝不答,叉手一禮。
“罷了,你不是想當官嗎?本相給你的機會。”李林甫說著,手一揮,愛奴便捧著一卷文書上前,“替本相守著裴冕,若能拿了死士。本相定不會虧待了你。”
“這……”李縝微微抬頭,尚未想好接或不接文書。
愛奴桃眸中,春光流動,右臂忽地一動,下一刻,一柄匕首已經架在李縝脖頸上,寒芒剎那間,令李縝手腳僵直。
李縝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愛奴,卻見愛奴右眸一眨,雙頰各湧出一個小酒窩,笑容甜美,舉止可愛。
“唉,本相身邊,多廢物啊。”李林甫依舊在烤火,並不看堂下的兩人,“所幸,還是有幾個能人。”
“縝,這就去守著裴冕,抓不到死士,絕不回來見右相。”李縝不敢動脖頸,只好舉著手發誓。
“哦~一直抓不到人,就可以一直躲著不來見本相,本相卻還得,每天供你吃喝,對吧?”李林甫身子向前一傾,目光不善,然後忽地一笑,又變得和顏悅色,“好~本相就吃點虧,去,跟裴冕過一輩子去!”
“是……是!”李縝汗流浹背,行禮而退,心中終於明白,為何敢攪亂大唐的安祿山,在李林甫面前,也只能唯唯諾諾了!
李縝踉踉蹌蹌地離開月堂,卻見棠奴就立在拱橋的另一頭,她又換上了胡服,右肩上揹著一個布包,左肩揹著一把角弓。
“拿著。”她將皇甫惟明送給李縝的刀拋了來,這把刀,李縝清楚地記得,出門時沒帶過來。
“這是?”李縝仍未回過神來,一下子接不住,只能彎腰去撿。
“右相給了你五個人,但我看,能跟死士過招的,只有你和胖子。”棠奴抱著雙臂,在前引路,“你之前不挺厲害嘛,這次,可不要讓右相失望。”
“現在就去啊。”
“不然呢?”棠奴舉起左手,作拍打狀。
兩人穿過一個個院子,終於在一片開闊的空地前停下,這裡還是相府內,但粗看上去,卻彷彿來到了校場中。
空地中,數十家丁正在操練,有的使槍,有的用盾,有的在跑步,有的在舉石鎖。
“女郎。”兩人才剛進來,就立刻有五個人迎了上來,叉手行禮,“六隊三伍池四郎,見過女郎。”
“從今天起,你們,聽他的。”棠奴仍舊抱著臂,但身子側了側讓大夥能看見李縝。
“郎君。”池四郎行禮道。
李縝回禮:“眾兄弟都當了幾年兵?”
“回郎君,小的們自幼長在相府,練了八年武。”
“殺過人沒?”李縝又問。
“這……”幾人面面廝覷,“除了人,牛、羊、豬都殺過。”
“女郎,你有帶錢嗎?”李縝又問棠奴。
“幹嘛?”棠奴白了李縝一眼,左手已下意識去摸荷包,許是沒一次鬥嘴能贏李縝,顧下意識地不敢違背李縝的意了。
“吃頓酒,好乾活。”
“謝郎君、女郎。”幾個護院已是一喜。
棠奴“哼”的一聲,但還是將荷包掏了出來,扔給李縝。
李縝接過,又在自己袋中摸出好些銅錢,塞給棠奴。
“又是幹嘛?”棠奴瞪眼。
“藥錢。你先前在茶肆吃壞了肚子,出於仁,得關心一下你。”李縝大言不慚。
“你!把酒錢還來!”
“大家都是右相門下,又是奉右相的令行事,所以是公事。自然得用公費。你那,是私事,所以我用自己的錢。這是公私分明。”
棠奴氣呼呼地走在前面,心道自己為何跟了李縝這個煞星,罵又罵不過,打又打不過。明明自己才是主,卻怎麼看,都像是李縝的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