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猜疑(1 / 1)
李林甫打發走了月堂中的所有人,唯獨留下愛奴。因為這女婢,總能與他“相和”。
眾人剛走,愛奴便脫去了衣裳,玉體一橫,側躺在李林甫懷中。李林甫則閉著眼,竟是以愛奴為臥箜篌,彈奏樂曲。他早年以千牛直長起家,但真正令他得到聖眷的,卻是這音律。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愛奴按著李林甫的節奏,唱了起來,聲音甜潤,歌喉婉轉,其聲可謂是“喜者聞之氣勇,愁者聞之腸絕”。
“卿卿,昨日之事,你如何看?”曲畢,李林甫抱著愛奴,那雙鬥雞眼中,竟是流露出了罕見的溫情。
“吉溫太傻,楊釗太奸,李縝太迷。”
“說說吧。”李林甫又閉上了眼,以愛奴的毛髮為弦,信信而彈。
“吉溫稱,東宮的最後一個死士,被燒死在新昌坊。結果,同一時刻,他的管家等數人,便被殺手所殺。很難想象,除了醉臥沙場的死士,還有誰,能在不受傷的情況下,解決四個有拳腳的成年男子。”
“儘管昨夜,吉溫的兒子也被死士所殺。但東漢末年的夏侯淵,便已有捨棄幼子,而養活亡弟孤女的義舉。所以,吉溫太傻了,這般說話,只會讓人生出,他是否在為了‘東宮的大計’而使出苦肉計,使阿郎放棄追查東宮死士下落的疑問。”
“楊釗自申時起,便一直待在相府,未曾離開半步,所以看似不可能與昨夜發生的事情有關。只是,昨天被吉祥抓去的,可是他的嫡長子,他沒有作壁上觀的道理。所以說,他太奸了。”
“李縝一定怨恨吉溫,且有能力作案,只是他一個人,是做不了三件案子的。而荔非守瑜昨晚,又一直在有間茶肆接待客人。所以,只能是李縝另有幫手。但有能力提供幫助的,不是東宮,便是宮裡。宮裡不敢說,東宮嘛,鄭章案,裴冕案,都是李縝查出來的,從這兩個案子來看,他們都沒有信任對方的道理。所以,李縝太迷。”
“如果是小棠奴幫他呢?”李林甫忽然說了句。
“奴家這便去,好生審訊小棠奴。”愛奴眸眼一亮,坐起身道。
“讓遺奴去吧,卿卿的手,還是莫要髒了。”李林甫將她的臉正過來,深情地看著這雙,春光靈動的桃眸。
吩咐過遺奴後,愛奴又側躺在李林甫懷中。
“可就算有小棠奴相助,也解釋不了李縝為何要這麼做。”李林甫左手搭在愛奴雪頸處,右手搭在她的軟腹上,“一夜之間,鬧出六條人命來,四條還是在平康坊!老夫若不能讓韋堅、李適之、李亨體面,便唯有被他們體面了。”
“卿卿,你替老夫與李縝聊聊,看看他是不是真如傳言那般,有法術,三兩天,就能迷了小棠奴的心。”
“阿郎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就算傳言為真,又何懼那鬼魅?”
“就怕站在他背後的,才是鬼魅啊。”李林甫眯著眼,腦袋一點,似是困極了。他也確實熬了夠久了,昨日晨時起,便一直在與王鉷、楊慎矜商討如何將今年的財政狀況告訴聖人,明年又該如何定稅,為此,還接見了三十多個戶部的官吏。
好容易在黃昏時刻,處理完賦稅大事,又接到急報,稱新昌坊死了個疑似是東宮死士的、平康坊死了四個人、吉溫的兒子被殺死在道政坊。李林甫的嗅覺何其敏銳,當即意識到危險正在向他逼近,因此是片刻不敢眠,直到現在,熬不住了。
月堂外,又下了一場雪,雪花朵朵,灑在那七八個跪著的人身上,有的體弱,外加驚嚇過度,竟是暈了過去。
李縝、楊釗、吉溫都站在拱橋上,離得很近,因此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免得被有心之人聽了去,但每個人心中,都在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楊釗。”
“吉溫!”甘奴和不知名的女使先後走來,叫走了楊釗和吉溫。
李縝正看著他倆的背影出神,忽然,左肩被人拍了一下。
“郎君~”愛奴桃眸靈動,真是海棠醉日一般的容貌。
李縝退後一步,叉手行禮,而後低頭看著愛奴的裙襬,並不看她的臉一眼。
“女郎。”
愛奴倒是不急,先是一撫青絲,登時,李縝鼻邊,全是她的髮香:“郎君可是知曉,為何阿郎會讓這幾個道政坊的武候,吉溫的家奴,跪在雪中嗎?”
“還請女郎明示。”李縝拘謹得很,又是叉手,又是彎腰,又是目不斜視。
“身為武候,遇賊只知自保。身為主家的護衛,則眼睜睜地看著,主家被殺死在自己面前。卻連殺手的模樣,都說不清楚。郎君以為,讓他們在這雪地中冷死,是該,還是不該呢?”
“不該。”李縝答得乾脆。
“為何?”愛奴眉眼一挑。
“武候犯罪,自有國法懲治,家奴犯錯,也有家規可懲。”李縝搖頭道,“可眼下,只是讓他們凍死在這,卻不說明,他們所犯何罪,如此懲戒,依的是哪一條。如此行事,旁人便不會知曉右相賞有功,罰有過的苦心,只會覺得,右相與那隨意活埋大臣之人,並無不同。心中對右相,便只有畏,沒有敬。”
愛奴嘟了嘟嘴,又與李縝閒聊幾句,最終將他安排在一間沒有旁人的廂房中,就自去回稟李林甫了。
李林甫聽了愛奴的話,沉思良久,才道:“聽起來,倒是還在替老夫考量著。”
“阿郎,遺奴已將小棠奴帶到。小棠奴說,裴冕之女晴娘,昨夜,走丟了。時辰,正是那新昌坊著火前後。”
“拷打了沒有?”李林甫雙目一瞪,殺心畢露。
“正打著呢~”愛奴在李林甫懷中翻了個身,似在撒嬌。
李林甫尚在思考,忽地,管家青圭又跑了過來,邊跑還驚慌失措地大喊:“阿郎,不好了!”
“何事?”李林甫“咻”地站起,乃至於愛奴反應不及,滾落在地。
“殘缺的忠王印信。”青圭從袖中捧出一張麻紙的殘角,但殘角上,卻清晰可見“忠王”二字,但印信的其餘部分,乃至麻紙的內容,卻皆被火焰吞噬。
“何處尋到的?”李林甫目光一沉,這印信他不久前見過一次,是吉溫在抄裴冕家時抄出來的,裴冕也痛快承認,此物是東宮給他的憑據,以聯絡為東宮效力的各江湖力量。
“仇十七鞋底。”青圭道,“小子又特意去了他死的地方,發現地上,確實有灰燼殘留。”
李林甫以手撫須,眼神,卻是漸漸和緩。
“報!吉家奴僕供認,昨天夜裡,吉祥曾對那殺手說,只要她從了吉祥,吉祥便饒了她家阿郎!”有個隨從趕來,朝李林甫下跪道。
“阿郎,李縝、眾武候、還有吉家奴僕,都聽到那女殺手曾對吉祥說,‘叫人知曉,威脅阿郎,便是這下場!’”愛奴爬起來,在李林甫耳邊道,“如此一來,吉溫利用一些事情,威脅一個有能耐策劃昨夜兇案的人,便是真了。”
其實,在李林甫看來,李縝、楊釗、吉溫三人同樣可疑,如果可以,三個都殺了才安全。但這明顯是不現實的,因為真的這麼做了,以後可就沒有人會替他李林甫辦事了。畢竟,他門下的人,就沒有哪個是真的跟東宮毫無關係的——李林甫自己,都曾跟韋堅是三十年的摯友兼親戚!
但此案鬧得如此大,不抓到兇手,也是無法交代的,因此,李林甫只能看看這三個人中,哪個嫌疑最大,哪個對自己最是無用,來決定,這死亡一票應該投給誰!
而當初,李縝就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才敢於在昨夜放手一搏,因為他只需要確認,知道自己殺人的人不會出賣自己,就可以了。剩下的,就是看看,自己和吉溫,誰露出的破綻更多,誰對李林甫最是無用!
“阿郎,這般說來,自從鄭章案起,吉溫就一直嚷著楊釗、李縝是東宮細作,兩次查抄楊釗家,不僅打廢了楊釗,又將楊暄打成這樣。可證據,卻是一點沒有。倒是楊釗,李縝,從鄭章案揪出了韋堅,逼得李適之想盡辦法,將他倆入獄。而後的裴冕案,若不是李縝等斬殺東宮死士四人,只怕裴冕也活不成。”
青圭雖然收過吉溫不少好處,但也深知,一旦太子李亨即位,李林甫必被抄家,屆時,自己定是難逃一死,所以他甚至比李林甫更害怕,李亨順利登基,畢竟,李林甫是皇親,而他,奴而已!所以,他打心底裡希望,右相身邊的,都是能幹實事的人,而不是隻知滿足個人私慾,且還吃裡扒外的廢物!
“卿卿,吉祥脖頸上的傷口,你怎麼看?”李林甫問道。
“阿郎,像是老手所為,吉祥的奴僕說,這兇手也就十四五歲的年紀。這般算來,倒是與吉溫所說的,唐昌觀裡的那批遺孤年紀相當。”
愛奴倒沒有向著李縝,只是在說自己看到的,能推斷出來的。但這,已經足夠。因為猜疑是一粒種子,只要種下,就一定會自己吸取想要的養分,以助自己茁壯成長。
“威脅阿郎,這便是下場。”李林甫喃喃著晴孃的話,神色,是越發地平靜。
甘奴趕來,附在李林甫耳邊耳語片刻,而後退下。
“東市的綢緞行掌櫃,可以作證昨晚,天黑之前,小棠奴到過他那,詢問新衣縫紉得如何了。林維章、春明門的城門令及衛兵,都說二更時分,小棠奴確實押了幾車石灰去作坊。”李林甫靠在愛奴身上,重複著甘奴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