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對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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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被兩個家僕攙扶著,踉蹌來到瓊樓玉宇的後門,這裡卻不止站著晴娘一個人,還有一輛馬車,幾名隨從圍住鈿車,正攙扶自家主人下車。馬車後,還站著兩個人,一人是瓊樓玉宇的副掌櫃,另一人穿著黑衣,看不清楚模樣。

“哪個找我?”吉祥大聲喝道。

“奴婢薛團兒,見過大郎。”晴娘從牆簷下走出,朝吉祥道了個萬福。

吉祥睜眼一看,原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抱著一卷字畫站在自己面前,這少女端的是容貌清秀,還半張著小嘴,露出貝齒,估摸著是緊張得很。

“哈哈哈!這楊釗老狗真是好福氣啊!”吉祥笑著看了身邊的隨從一眼。

“哈哈哈,恭喜大郎。”兩隨從猥瑣一笑,一左一右,就要來夾擊。

晴娘不自覺地往後退去,口中,還說著來意:“奴婢是奉阿郎的意前來,將這幅字送給大郎,乞求大郎開恩,放了少阿郎。”

吉祥一把奪過晴娘遞來的字卷,卻是看也不看,就遞給身邊的隨從。同時猥瑣一笑:“好啊!只要小美人你從了我,我便饒了那楊暄。”

晴娘已經退至巷口,她本還可以繼續退,卻身子一側,面向牆壁,背對吉祥,還伸手捂住臉。

“非……非奴婢不願,只是,已侍奉了阿郎。”

“嘿!小娘子,你還不知道吧?你家阿郎,是生是死,可全在我一句話。”吉祥酒色一併上腦,已不顧得這許多,從背後攔腰抱住晴娘,還低頭朝她耳朵吹著酒氣,“來,把我哄開心了,明日,我便饒了你阿郎~”

吉祥沒有看見,晴孃的右手已經握住了鬢上的步搖,一抽,一插,左腳向前一邁,右腳向後一踹。

吉祥捂住右脖,退了好幾步,才被兩名隨從接著:“賤奴……敢……敢……”

夜色雖暗,但晴娘卻能清晰地看見,吉祥捂住脖頸的右手指縫間,鮮血正不斷滲出,吉祥臉上,寫滿了憤怒與驚恐,而他的兩名隨從,則還是一臉驚詫。她心中,頓感一陣快意,青蛾一挑,給自己加了段戲:“威脅阿郎,就是這下場!”

“有刺客!”終於有個隨從反應過來,大聲呼喊,“抓刺客!”

“何人呼喊?”那邊,李縝帶著幾個武候“剛好”趕至,忙追了過來。

“楊釗遣人殺了我家大郎!嗚嗷嗷嗷!”有一個隨從悲慼不已,邊哭邊喊。

“往哪邊跑了?”武候長上忙問。

“那邊。”隨從指了指巷子。

“追!”李縝道。

眾人剛欲起步,卻只聽得“咻”的一聲。有什麼破空而來。

“啊!啊!誰!誰射我?!”武候長上撲倒在地,抱著左膝哭嚎不已,“痛!”

“血!全是血!”李縝大喊。

“啊!刺客,有刺客!”武候們過慣了太平日子,一見到長上竟被人用暗器所傷,登時亂了陣腳,有的腦子靈活,躲到了牆角邊,有的還愣在原地。

李縝則蹲下身子,扯著武候長上的腰帶,將他往路邊拉,邊拉邊喊:“誰?!竟敢襲擊金吾衛?!”

“咻”有一粒石子打來,正中武候長上的腰腹。

“噗”長上噴了一地。

“啊~!痛!”他哭嚎不已,“啊!”

李縝一聽到石子的破空聲,便彈開了,此刻又大喊:“群賊如此猖獗!莫非是東宮死士不成?!”

“啊!東宮死士?快躲!”眾武候一聽,登時臉色大變,

因為東宮死士欲活埋裴冕夫妻,被挫敗後,又殺傷十數武候逃亡的事,可早傳得人盡皆知了,而且他們這幾人,都是依附著右相的,因此對東宮蓄養隴右死士的說法,更是深信不疑。

“救我!東宮死士!快救我!”武候長上被晾在路中間,此刻又聽聞襲擊他們的人,竟是東宮死士,登時嚇得肝膽俱裂,只好寄希望於大喊大叫,來減輕心中的恐懼與痛苦,“救我啊!”

李縝又試著探出頭去,這次,沒有石子打來了,可他卻又彈了回來,就如同剛躲過石子的射擊一般:“賊子竟這般猖獗!”

“定是東宮死士無異了!”躲在李縝身後的武候們紛紛道,應是對襲擊他們的人,就是東宮死士無疑了。

“郎君,現在該怎麼辦?”有人立刻向李縝求助。

“救我!我不想死,不想被東宮死士所殺啊!啊!”路中間,武候長上還在慘叫著。

“我等若是有甲,又何懼這賊子。”李縝給大夥找了個見死不救的藉口。

“就是,若是有甲在身,這東宮死士,又豈能讓他們跑了。”有人附和道,“可現在就穿著短後衣。”

“為今之計,當立刻派人去通知右驍衛,讓他們前來拿人!”李縝道。

有個欲表現的立刻應了:“小的去。”

眾人磨磨蹭蹭,終於在卯初時刻,將整個道政坊搜查了一遍。只惜,哪裡還能有什麼收穫?

冬日的太陽,雖然燦爛依舊,但沐浴其中時,卻依舊感覺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暖意,也不知是長安的冬日,本就如此,還是這右相的府邸,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呃呃呃,冤枉啊,小的冤枉!”

“冤枉啊!”

月堂前,拱橋邊,雪地上,跪著七八個人,都被扒得只剩下一件中衣,凍得膚色又紅又紫,但無一例外的,都在哆哆嗦嗦地喊著“冤枉”。

月堂中,雖是暖意融融,但每個人都屏住氣息,因為月堂的主人李林甫,臉色冷若寒霜。

“本相身邊,真是人才濟濟啊。”李林甫烤了好一會兒的火,才終於說了句。

他面前,站著三個人,李縝、楊釗、吉溫,倒著兩個人,一個是仍五花大綁,且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楊暄,另一個,則是已經涼透了的吉祥。

因此,楊釗和吉溫的眼角,都紅得厲害,兩人的拳頭,也是鬆了緊,緊了松,但誰都沒有說話。

青圭從外面進來,給堂中帶來了一絲活力。李林甫聽了青圭的耳語,臉色一變,右手一揮,青圭遂出去了。

“吉溫,你先說,昨天申時往後,你都做了些什麼。”李林甫靠著畫壁,頭卻看著窗外的雪景,顯然,他並不是怎麼想聽。

“右相!”吉溫一聲長啼,撲倒在地,“我查了數月,才終於查明,這楊釗,早就勾結了東宮,楊慎矜的侍女青草,便是他的婢女衛兒,這衛兒,便是當年三庶人案的逆賊薛鏽之弟,薛亮之女,後被沒為官奴,與三庶人案的其他遺孤一起,養在唐昌觀。”

吉溫的矛頭,卻不是先指向李縝,這令李縝覺得驚訝,也大大出乎楊釗的意料。

吉溫繼續道:“去年,聖人削減皇室用度,唐昌觀養不活這麼多的官奴。遂透過東市署,賣了一批。實際上,這些官奴,多為廢太子舊臣,如賀知章。或李亨門下,所收養。殺死犬子的死士,自稱薛團兒,明顯,就是薛鏽一族的後人!”

李林甫聽到這,輕輕搖了搖頭。

甘奴會意:“吉溫,證據呢?”

“回右相,我找到了東市署的奴牙郎,當初,便是他協助唐昌觀,給了這批官奴一個新的身份,名為打消買家的顧慮,實為掩人耳目。這奴牙郎手裡,就有這青草身契的留底。只是,昨日在等候右相召見的時候,被這李縝設計,先後將我和管家仇十七引出相府。最終,導致管家仇十七,家僕兩人,還有那奴牙郎,都死於李縝之手啊!啊”

“吉溫,你說話,可是要有證據!你哪隻眼睛看見,是李郎殺的人?”楊釗暴起,頂了回去。

“楊釗!仵作可是查過,這死者身上,只有兩種傷,一是被彈弓發射的石子所傷,二是,脖頸處的致命刺傷。而且,都是一擊斃命!試問,除了你門下,曾在隴右從軍數年的李縝和荔非守瑜,還有誰,有這實力?”

“最近潛逃的東宮死士,不也可以?”楊釗當即反擊,畢竟在他的認知裡,東宮死士至起碼還有一人活著。

“楊釗,昨天夜裡,新昌坊,楊慎矜的別院,走水了,裡面燒死一人,右手有刀繭,室內有橫刀一把,刀刃上有字‘姑臧監,天寶二年,劉定製’,從此可以確定這死者就是最後一個,東宮死士。”

李縝略一皺眉,心道,自己昨夜的安排,竟然助了吉溫一臂之力。不過,他也並不驚慌,因為凡事皆有利弊,吉溫利用了這“證據”,但不該將話說得太死,因為這會令李縝找到反擊的機會。

“吉溫,就算你說的為真,又如何能證明,此案與李郎有關?”楊釗暴跳如雷,但卻找不到反駁的點。

“很簡單,讓李郎和荔非守瑜,分別陳述昨夜的蹤跡即可。”吉溫道。

“我一直在查詢楊暄的下落,後來透過九懷才知道,他被吉祥帶去了道政坊的瓊樓玉宇。而後,我自作主張,用右相的令牌,調動道政坊的武候,想去營救楊暄。不曾想,仍被瓊樓玉宇的掌櫃攔下,正在交涉,就被賊子襲擊了。”

“事後,我們發現,賊子此行的目標,是吉祥。據他的隨從交代,吉祥出現在瓊樓玉宇的後巷,是與一女婢接洽,並從她的手上,接過了李邕手書的《出師表》。當時,吉祥欲調戲女婢,卻反被女婢……”

“李縝!休要汙衊我兒!嗚嗷嗷嗷,我可憐的好大兒啊!”一提到吉祥,吉溫就悲上心頭,哭得難以自制。

“汙衊?那你且說說,為何要將我兒打成這般模樣?!”楊釗一聽到吉祥就來氣,這種氣,並不會因為吉祥已經死了,就消失。

“你倆閉嘴!李縝,繼續說。”甘奴代替李林甫道。

“是,吉祥被女婢殺死後。女婢說了一句話,是‘叫人知曉,這便是威脅阿郎的下場’。”

“威脅?”甘奴大驚,問了句。

“是,此乃吉祥的隨從,親口所說。”李縝道,心中對晴娘,也是刮目相看。

“為何要說威脅?”甘奴追問。

李縝叉手道:“此事,只有兩人可以解釋,一,昨夜的兇手。二,便是吉縣尉。”

“李縝!你勾結東宮,放火焚燒御史中丞的別院,還殺死我兒及家僕三人!你!你還敢往我頭上潑髒水!”吉溫暴跳如雷,臭氣亂噴,氣急之下,還要上來打李縝,但身子剛動,就被兩名右相護衛給摁住了。

李林甫身邊,有一個面生的女婢捧來兩件物什,一樣是吉溫說的那把橫刀,另一樣,便是從吉祥的隨從手中繳獲的李邕手書的《出師表》。

“李縝,你是說,吉祥之死,是東宮死士造成的?”李林甫終於開口了。

“回右相,我等只能確定,女婢與用彈弓襲擊我等的,並非同一個人。”李縝沒有回答,而是說出了昨夜一眾武候們一致承認的事實,“而且,昨夜道政坊究竟有多少賊人,未有定論。”

到此,李縝在完全沒提到吉溫的情況下,反駁了吉溫“東宮死士已經死在新昌坊”的論斷,而且還巧妙地將李林甫的思路引向“東宮死士參與了道政坊案件”的方向。

“都下去。”李林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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