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左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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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間的消遣,其實也不少,有蹴鞠、馬球、遊宴等等,但都需要好多人,才能撐得起興致,但顯然,李縝現在,沒有這麼多的玩伴。因此唯有看看九懷給他的書,來打發時間。

當他讀到《鄭伯克段於鄢》這段時,忽然有人擋住了他的陽光。

“你來了?”李縝抬頭,卻見是棠奴來了,後者捧著一個托盤,上面盛著一盞茶,一碟果脯。

“給你泡了杯茶。”棠奴將托盤放在桌子上。

“謝啦。”李縝應了句,卻並不動,他坐在炕的另一邊,這個距離,他根本夠不到桌子。

棠奴愣了一會兒,捧起托盤,坐在李縝身邊:“給。”

李縝像看神經病一般看著她,但沒說什麼,順手抓起茶盞,抿了口:“嗯,這茶好。”

“羅希奭送的龍井,說是今年的第一茬,夜裡芽苞初露時摘的。”棠奴抬頭看著窗戶,像是在自言自語,“以前,總有人以各種理由給我送東西,我不敢不收,又用不著,就都存了起來。還好你來得早,不然,這茶也會被他們抄了去。”

“哈哈,所以我就不求錢,免得做了他人的嫁衣。”李縝站起身,走到桌子旁坐下,以便放下茶盞,有手翻書。

“你是不貪錢,可你貪別的。”棠奴也將果脯放在桌子上,而後坐回原處。

“我食不過五味,服不過三套,貪什麼了?”李縝索性敞開胸懷,事實上,如果他真的想要錢,在安善坊當武候長上的那幾個月,便足以讓他暴富。

“你貪人心!”棠奴瞪著他。

“孺子,可教。”李縝讚許地點點頭,將手中的《左傳》遞給她,“說說,這篇,講的是什麼道理。”

棠奴接過,唸了遍:“‘鄭伯克段於鄢’?”

“嗯。”李縝點點頭,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如何,不落罵名地,欲擒故縱?”棠奴託著自己的下巴,用不確定地語氣,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右相對我,就是這個態度。”李縝不介意對棠奴說一些心裡話,因為隨著關係網的不斷拓展,他已不可能面面俱到了,許多事,都不得不依靠心腹來辦,而眼下,可供他選擇的人,唯有與他一併殺過人的棠奴而已。

“對我也是。”棠奴道,“我上次揭發吉溫,是壞了規矩,往後,就被他們報復了。”

“不過還好,值得。”棠奴看了李縝一眼,笑了笑。因為李縝剛才,也同樣冒著被李林甫猜忌的風險,把她撈了出來。

“歇會吧,往後,可不一定有安生日子了。”李縝明白,昨夜的事,只是暫時過去了,如果他不能在李林甫想翻舊賬前,變得足夠強大,那麼始終還是有性命之虞。

“我能睡在這嗎?”棠奴誠懇地看著李縝,“好像只有看見你,心才會定一點。”

李縝想了想,往炕邊退了退,棠奴脫了鞋襪,縮著躺在李縝身邊,如同小貓一般。

李縝又翻了幾頁書,才低頭看了眼,發現棠奴呼吸均勻,睫毛有規律地動著,應是已經睡著了。

他搖了搖頭,解下大氅,蓋在她身上,免得她涼著了:“是真不會照顧自己。”

“賢弟!快來看,大哥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楊釗大咧咧地叫著,“快快快!來嚐嚐。”

“啊~”棠奴驚醒,微微抬了抬頭。

“沒事,你繼續睡。”李縝取來一個抱枕,塞在她頸下,然後才走了出去。

“何事,國舅?”

“哎呀,今天真是痛快,那雞舌溫今後,可有好日子過了。哈哈哈哈!”楊釗卻是先嘲笑吉溫,而後才開始說正事,“來,給你介紹一人,我異父異母的親哥,楊銛!”

“哈哈,這位便是李郎吧?久仰久仰。”楊銛笑著對李縝拱手,“喚我二郎即可。”

“在下李縝,見過二郎。”李縝叉手道。

“大哥,快,把你帶的好東西拿來,我可饞得不行了。”

“哦,好好好。”楊銛說著,喚來一壯僕,將一罈酒搬到桌面。

“這可不是一般的酒,這是良醞署的酒種,酒種啊!”楊釗搶著解釋道,“好東西啊,一滴便有尋常酒一罈的那樣香。大哥,你真是太客氣了,竟然帶這麼好的禮來。釗就算把這布衣賣了,也湊不夠還禮的錢啊。哈哈哈。”

“哎,往後都是自家兄弟,說這些,見外了啊。”楊銛笑著拍碎泥封。

“我來斟酒。”李縝抱來三隻大碗,分開放在桌案上,“兩位國舅先坐,我去炒幾道熱菜。”

“哦,不不不。我今晚還有別的事,不在這吃了,拿些果脯來便可。”楊銛道。

“大哥,你說,有什麼需要我們兄弟效勞的?只管開口!”楊釗拍著胸脯道。

“呃,先說這酒種的事。”楊銛道,“趙署就給了我三壇,兩壇給你,李郎委屈一下,只准備了一罈。”

“哎呀,都是自家兄弟,還分什麼一二啊。來來來,先喝酒。”楊釗擺擺手,而後一個勁地灌他喝酒。

“咳咳。”楊銛被酒嗆了嗆,“說事啊,就是這紙坊,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可以讓愚兄幫幫忙的?”

楊釗眉眼一挑:“李郎,過來,過來。”

“怎麼了?”李縝坐下。

“大哥想問,紙坊現在可有困難。”楊釗道。

“這麼說吧,紙坊想賺錢,就得砸錢。所以,錢最困難。”李縝會意,開口提錢。

“哈哈,無妨。要多少錢,愚兄都出得起。”楊銛竟是想也不想,就答應了,“不過一下子也拿不出太多,二十萬,如何?”

“這……”令兩人面面廝覷,事關楊釗被了兩次抄家後,別說二十萬,兩萬都是鉅款了。

“國舅,聽你的。”李縝道。

“成。”楊釗一拍胸口,“大哥,我也不騙你。這紙坊的竹紙,首先得滿足右相的需要,剩下的,才是我們能賺的錢,這些錢,怎麼分,大哥說了算!”

“哈哈,成,成!”楊銛的目的,就是要楊釗帶他玩,好藉機進入兩人的生活中,至於竟能得到利潤的分配權,完全是意外之喜。再說賺不賺錢,他是真不在乎,畢竟,他是正宗的楊家人,多得是欲走楊貴妃門路的人,來給他送錢。

楊釗之所以會將紙坊的利潤都讓了出去,是因為他看中的,是紙坊中的竹紙,眼下雖然有楊銛橫插一腳,但楊釗只需要將他想用的竹紙,算到官府需要那一欄去,就足以瞞天過海了。因此,這酒局,就在樂呵呵中,結束了。

兩人將氧楊銛送上馬車,而後才返回紙坊。

“國舅,這楊銛,怎麼突然間對造紙感興趣了?”李縝撓頭問道,在他的印象中,哪怕在楊釗最落魄的時候,這楊銛都沒出現過,怎麼現在,就忽然冒了出來。

“唔,一件件說。”楊釗拉著李縝回到堂中,“裴媽媽讓我戒酒,這次,我得聽她的。所以,這三壇酒種,你跟胖子分。”

“國舅!”

“哎,這楊銛擺明是受人指使來的。來了也好,這紙坊的利潤,不是很多人眼紅嘛,往後有人來鬧事,就報他的名號。他若搞不定,我們再去右相跟前哭。”

李縝一聽,心中楊釗果然就是楊釗,奸得很。

“明白。”

“最後,李太白說,好詩必先得好酒才有。這酒種,你就喝著,再給哥哥想幾首上元的好詩。寫在這竹紙上,咱兄弟能不能得官,就在此一舉了。”

“成。”李縝點點頭,“對了,虢國夫人,可還閉門謝客?”

“正月初一,便出來了。”楊釗道。

李縝算了算日子,正好是那幾套綢衣制好的時候,到時候正好一併拿著去見她。

楊釗說完,自去監督林維章造紙了。李縝則返回臥室,還未走進,就看見棠奴披著他的大氅,扶著門框站在那。

“睡不著?”李縝問。

“是。”棠奴點點頭,“我夢到有人闖了進來,踩著我脖子。”

李縝想了想,覺得這似乎是今早才發生過的事。

“那就跟我去一遍京兆獄吧。”

“哪裡?”

“我求右相兩件事,一個是放了你,一個是放了岑參,右相只答應了一件。大氅你穿著,傷口怕冷。”

京兆獄的牢頭,已經跟李縝很熟了,而且他剛剛才得知,一直與李縝作對的吉溫,現在不僅家破人亡,還被李縝送進了刑部的大獄。因此對李縝,更是刮目相看,錢都沒收,就放了李縝和棠奴進去。

李縝沒打算讓岑參看見棠奴,便讓她待在拐角,自己進去。

“哇~香!真的香!”岑參用壇來飲酒,顯得豪放不羈。

“酒種,當然香了。”李縝笑道,“最近替右相辦了幾件事,可不知為何,還是沒能讓岑兄出來。”

“那是因為,你太多次提起我了。我可聽說,這右相,最喜歡把胡餅掛在人剛好夠不著的地方。以驅使他們做事。”岑參笑道,“不過,李郎,弄不了就算了。我已經欠你太多了,就算自賣為僕,也還不起了。”

李縝也喝了一碗,放聲大笑:“怎麼,在牢裡也能染上銅臭?在振武軍的時候,我們彼此相救,可曾想過日後能得到什麼?”

“說是這麼說,可這人情,終究是要還的。”岑參擺擺手,“只是被關了這般久,就算能出去,也不知道如何還了。”

“簡單,我開了個茶肆,準備日後弄個文社,你知道,我寫文賦不行。就是不知道,岑兄願不願意,替我鎮場子。”

“你可是想結黨?”岑參雖被關了許久,但腦子沒退化,撲在李縝耳邊,低聲道。

“我早看出來了,放了岑兄,只需要有人說一句話。”李縝也低聲道,“只是現在,沒人願替岑兄開口,那便由我來。”

“哈哈哈哈,有你這個兄弟,足矣。”岑參躺回牆壁上,“只是,李郎,萬不可走左道。就算此時走通了,終究,也是要還的。”

“來,我敬岑兄一碗。”李縝舉起酒碗,心中卻是泛起無限哀愁。事實上,他今天還能坐在這,跟岑參對飲,就是因為他先傍上了楊釗,又靠上了李林甫,要不然,光是仇十七,就足以弄死他了。

“兄弟,可是遇到了難處?”岑參看著李縝的表情,心中已經知曉了李縝在想的事。

“是。”

“我來過長安多次,多少認識些人,下次,兄弟帶紙筆來,我給你寫幾封信。希望,能幫上忙。”

“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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