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紙成(1 / 1)
自打李縝被指控“勾結東宮,窩藏死士”後,貌若妖狐的九懷,就是李縝在這無數個驚心動魄的長夜中,唯一的安慰。有好幾次,李縝就是靠回憶著九懷的容顏言語,才得以入眠。
但現在,危機暫過,李縝再次響起和九懷度過的時時刻刻,內心,卻是越來越慌。因為他發現,九懷的影子,似乎太大了點。
李適之、韋堅動手,發動臺司讓楊釗和李縝下獄的時候,楊釗束手就擒,李縝因為在虢國夫人府,而暫時逃過一劫。等他出來的時候,吉溫其實就在坊外,可九懷那天傍晚,不僅是有備而來,而且,還像是準備了許久。
首先是行頭,四名蒙面右監門衛,開口便稱大將軍與右相,這勢頭,哪怕韓朝宗來了,都怕。其次是青圭,那晚,青圭似乎也提前知道這件事,所以才跟九懷說了一會兒話,似乎還跺了一腳,神色看上去,也並不高興。
換言之,他那晚能見李林甫,九懷在其中,肯定扮演了比看上去更大的角色。
其次便是他的身份,九懷說過,他們只查到,李縝的外祖父與母親,沒有血緣關係,而且,母親姓“葛”,細節全數不知。可九懷是什麼人?鷹坊,右監門衛啊!天子的耳目,難道真要查事情,還能比不上吉溫這個單打獨鬥的人嗎?
“我似乎想多了。”李縝搖搖頭,意識到這是江離和棠奴給他種下的疑心果,早在他不知不覺中,發芽,茁壯成長了。
只是,疑心果的威力,遠不在於此。
李縝剛搖完頭,便想起一件事,江離那晚,曾經說過,九懷接第一客的時候,就將那客人哄得團團轉,一碗碗地喝著摻了烈性房藥的烈酒,還一邊強忍著不發,以追求到頂點前,那噴空身體的,前所未有的快意,最終,那客人在感受到這極致的快意前,便暴死了。
而九懷在最後的判決中,對此事還是沒責任的。因為,大家往常都是這麼玩的,仵作還有專業的定論:客人受不了,是因為他身體不行!另外,九懷此前與他素未謀面,且時年十一,說她蓄意殺人,動機呢?就算不顧動機,客人只要不願飲酒,一個小女孩還能強灌他喝幾壇不成?
只是這大眾的看法,卻在江離的敘述,外加棠奴“九懷的心,都是黑的”的補充後,變成了:這是正常人能想到,做到的事嗎?這分明就是妖狐啊!
李縝甚至一度懷疑,九懷近來,在自己面前的青澀、含羞模樣,究竟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還是都是演的。畢竟,李縝自己,就有三言兩語,便哄得比自己多二十年閱歷的張通儒潸然淚下,進而引為忘年交的“輝煌戰績”不是嗎?
再想下去,李縝還找到了更直接的“證據”,九懷曾說,吳將軍知道真相,只是現在說,對所有人都不利。
這不就是直接承認,九懷知道這一切,而且搞不好,還參與了幕後的謀劃,換言之,李縝這些日子來,所經歷的事,很可能,都是九懷及其背後的人,想看到的!
“啪”李縝給了自己一巴掌,腦中狠狠罵道:再胡思亂想,我宰了你!
這一夜,李縝睡得很不安心。第二天上午,他索性什麼都不想了,留在茶肆中對賬,反正也已經很多天沒管過茶肆的事了,再不看看,搞不好會出些亂子。
中午時分,小胖子張通儒回來了,他笑呵呵地對李縝道:“李郎,國舅四下找你呢,原來你在這啊。”
“他找我何事?”李縝放下手中的賬冊。
“說是竹紙有眉目了,但具體的,我就沒打聽了,哈哈。”張通儒從懷中拿出一份書稿,“看,這就是最新的竹紙,我用來寫了一下,看著跟麻紙相差不遠了。”
“好,我回去一下。這邊,辛苦張兄了。”李縝笑道。
“沒問題,我做事,李郎就放心吧。”張通儒拍著肚腩,眼睛笑成了一條細縫。
看著張通儒樂呵的模樣,李縝忽然意識到,他也是一個潛在的,可以信任的物件,畢竟年紀大,懷才不遇,一事無成,這三者疊加起來,便註定心中有不滿,因此只需有心,就一定能攏住他。但問題是,該怎麼樣,才能將他賺上山來呢?
李縝想著想著,就來到了西市的紙坊。
林維章的臉上,也洋溢著許久未見的笑容,一見李縝來,他也不顧腿傷未愈,一瘸一拐地撲了過來:“東家,成了!”
李縝被拉到工坊中,楊釗正在那高興得上躥下跳。
“我們發現,想要做出能書寫的竹紙,不光是放料,在竹簾上,就得下功夫。”林維章拿起竹簾,放在陽光下,給李縝看,“竹簾用極細的竹絲為經,絲線為緯,需用巧手編織而成。再塗上魯郡的大漆。”
李縝仔細一看,發現簾線確實具備了細、勻、圓、滑、韌的特點,在抄紙時,自然能做到伸縮自如。
林維章還當場示範了一次,他將竹簾浸入紙漿池,然後倒轉沙漏,待到其中的沙子漏盡,才將竹簾輕輕一晃,再迅速抄起,濾下許多水滴,只剩一層薄薄的紙漿膜。
“東家你看。”林維章將敷上一層紙漿膜的竹簾舉至陽光下。
李縝定睛細看,發現紙漿膜確實十分均勻,再也看不到竹筋。
“好!走,我們一醉方休。哈哈哈哈。”李縝說著,抱出一罈酒種來。
三人都喝醉了,楊釗想回房,但沒走幾步,就一頭栽倒在地上,呼呼大睡,林維章和李縝則趴在桌子上。
李縝本睡得正香甜,忽地感覺,面前威壓越重,腦子瞬間清醒了一些,艱難地抬頭一看,便見一個黑衣女子的側臉,這側臉很美,但很冰。
“這是什麼?”李縝瞧見,自己面前,擺著一隻盛滿液體的木碗,不是剛才他們飲酒時用的。
“醒酒湯。”九懷道。
李縝心中一突,飲了這碗,勉強站了起來。跟著九懷來到後院,密語。
“計成了,為何不告訴我,害我白擔心這般久。”九懷撇了撇嘴,抱怨道。
“昨夜,元載找我,說明天東市的狗脊嶺那,吉溫要被處斬。我感覺快過頭了,但又說不出,古怪在哪,又怕找你,會給你惹麻煩。”李縝東拉西扯,最後,才編出了一個理由來。
“他等不及那般久,今天天剛亮,就被發現,自行了斷了。”九懷道。
“什麼?!”李縝大驚。
“聽說,有人約了你,明天去東市一見?”
“這你也知道?”
“我便是為此事而來。”九懷莞爾一笑,“約你見面的人叫李靜忠。”
李縝知道這個人,他便是大唐第一個拜相封王,還被尊為“尚父”的宦官,當然高光了沒多久,就被唐代宗遣人刺殺了。
“離譜。他為何親自來?”李縝說出了心裡話,他並不認為,自己有這般重要,要李亨的左膀右臂,親自出馬來見自己。
“一則,可能是晴娘,二則,可能是沈涼。”
“沈涼?”李縝狐疑,晴娘好理解,沈涼又是怎麼回事。
“我感覺,皇甫大夫未必有意,讓這些隴右士卒,摻和到這諸多爭端中。”九懷道。
李縝想了想,記得馮善才曾說過,皇甫惟明把這些飽受租庸調之苦的老卒先一步安排到長安,為的是等他從隴右回來的時候,帶著人證向聖人揭發王鉷的罪惡。如此看來,倒確實有可能是李亨等人看見這批死士後,便起了歪念。
“你們怎沒想?”李縝到底,還是被疑心果影響了。
“什麼?”九懷一愣,“我……我和誰?”
“呃,說錯了,你怎麼想?”李縝趕緊糾正。
“如果是晴娘,則還好,如果是沈涼,你便要擔心了。”九懷別過臉,沒正視李縝。
“就這些?”
“啊?”
李縝抬頭向天,裝作無事發生。
“江離,是不是,跟你說什麼了?”怎知,妖狐就是妖狐,聰明得很。
“不是……呃……”李縝後退兩步,他是真的後悔,自己喝光了那碗醒酒湯,要不然,藉著醉意,還可以再招架一陣子的。
“我就知道,她沒有。”九懷笑了,上前三步,一下拉著李縝的右臂,“帶我看看,你的新紙坊吧。”
“這是右相的紙坊。”李縝卻用右臂指路,故而掙脫了她的手,“做的是竹紙。意在節省紙張用度。”
“哦。”九懷臉上的小酒窩,卻是消失了。
李縝沒有保留,帶著九懷逛完了整個工坊,還說了一點,他記得的林維章說過的造紙工藝,這些原本是絕密的事情。只是,九懷卻是沒心思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也是越拉越遠。
“你早些休息吧,明天還要赴約呢。”九懷站在門口,語氣歡快。
“好。”李縝木訥地一點頭,轉身走了。
李縝一轉身,九懷強裝的笑容,就拉了下去,白皙的螓首,也扭成苦瓜的形狀,如狐的美眸,也擠出幾滴眼淚,她用力摁著嘴,試圖壓制哭意。她實在太心細了,心細到,李縝的每一個小動作,都瞞不過她,每一句心語,她彷彿都能聽到,因此,極易受傷。
“罷了,我畢竟姓梟啊,《陸疏》雲:自關而西,為梟為流離。其子適長,還食其母。這樣的人,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