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禮物(1 / 1)
東市依舊人潮洶湧,李縝擠了好久,才終於擠到約定見面的茶居,還好,六號桌上,李靜忠已經坐在那,要不然,保準得侯座。
“抱歉,來晚了。”李縝禮節性地一拱手。
“不晚,你只是路生,要是多來幾次,便會知曉,在東市約客,得提前半個時辰來,才能順利談事。”李靜忠眉宇間有奸氣,聲音也如公鴨一般,讓人見了就發顫,真不知為何,李亨會將他視為心腹。
“初次見,不知曉大總管喜好什麼,就備了兩份薄禮。”李縝將帶來的兩斤茶葉放在桌面上,“龍井,說是今年的第一茬,夜裡芽苞初露時摘的。”
“還有就是這竹紙。”
李靜忠不看茶葉,只是接過竹紙,在手中掂了掂,又輕輕拉了拉,末了,竟是直接起身,去問店家借了筆墨,在上面寫了寫。
他回來後,第一句便是:“竹紙與藤紙、麻紙,有何不同?”
“一張藤紙,抵得上五張竹紙,一張麻紙則要三張竹紙。”
“咱家也給李郎帶來了一份禮。”李靜忠陰毒的雙眼中,染上了笑意,他知道李縝送紙的言下之意,就是願意將這造紙的功勞讓給東宮一份,為此,東宮當然要有所表示。
“大總管太客氣了。”李縝笑道,心中卻是好奇,畢竟李靜忠是兩手空空來的。
“吉溫今早就著急著自縊了。可他的同夥,卻還在呢。”李靜忠抿了口茶水,才繼續道,“一則,元捴,京兆府的戶曹,二則,楊洄,咸宜公主的駙馬。”
“他們是?”李縝其實對這些人,都僅是聽過,連他們之間的關係,都搞不懂。
“戶曹,掌管著戶籍,這元捴可是右相的女婿。這咸宜公主,便是當年武惠妃的女兒。楊洄,可是誣告前太子的元兇。”
“我聽不明白。”李縝道。
“沒了他們,雞舌能成事?”李靜忠看了李縝一眼“嘿嘿”一笑。
“縝的意思是,縝與前太子,有何關聯?”
“世間之事,不在有沒有,而在信不信。太子對聖人,一片赤心,可聖人,信嗎?”李靜忠倒是直話直說,還語帶恨鐵不成鋼之意。
“這些人,讓左相去辦吧。”李縝也直接將話說死,畢竟元捴和楊洄等人,哪個不是身份金貴,真像弄吉溫一般,將他們弄死,就算李縝當場得脫,事後要對付的,也是整個帝國的怒火。他不是大唐隊長,玩不了這麼逆天的局。
“哎,這說的是什麼話。”怎知,李靜忠卻是呵呵一笑,但眼中的笑意,卻是沒了,“吉溫的事,是暫時壓下去了。但這事,沒完。我們許諾過,會給你一個新的身份,讓你能安心度日。這個,才是咱家說的禮物。”
李縝聽了,心中一鬆,心中對李亨的觀感,也稍稍改變了些。
“皇甫惟明在隴右立了功,眼下就要回長安了。他當年,可是很看好你。到時候,我們會給你做一些安排,讓你跟著他,在隴右軍中,當個偏將,如何?”
平心而論,這確實是一個十分誘人的建議,偏將,怎麼說,也是從七品往上的武官了,且還是皇甫惟明的心腹,有東宮關照著,前途自然是無量。只是,成年人的世界,能是這麼簡單的嗎?要真這般簡單,沈涼的五個兄弟,裴冕流的血,還有其它由李縝造成的損失,又該怎麼算?
“如此,縝感激不盡,願替東……”
“慎言。”李靜忠抬手,止住李縝,“來,咱家敬你一杯。”
“大總管,縝還有一事,想問。”李縝飲了一杯,便問道,“晴娘,如何了?”
李靜忠陰陰一笑:“安頓好了,不會哭,也不會死。等事情過去了,你便能見到她了。”
兩人最後,盡歡而散。只是,剛分別,各自臉上的笑意,就消失了。
李縝開始往西市走,他答應李靜忠,是為了讓東宮暫時安心,以便自己有足夠的時間,來爭取到大樹的庇護。這棵大樹,自然是尚被禁足的楊玉瑤。現在,離楊玉瑤可以見客,還有數日,從見到她起,到李縝的計劃成功,至少半月。
換言之,李縝需要二十多天的安寧,而李林甫已經表態,在竹紙之事辦妥當前,他需要李縝,所以李縝今天見李靜忠的目的,就是要東宮也安生一陣子,因此從這個角度來看,李縝和李亨也是不謀而合了。
回到西市的紙坊後,李縝泡了杯茶,邊喝邊看書。
大約看了一個半時辰,棠奴從外面進來,喘息未定,她就是李縝在等的人。
“李靜忠那邊,如何了?”李縝給棠奴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他別過你後,在狗脊嶺上了一輛馬車,馬車行至東市與道政坊之間時,他下了車,騎上馬去了趟景龍觀。不久後,有一個道人,很像是那日裴冕家逃走的那個死士。進去,與李靜忠談了半柱香。我怕驚擾到他們,便沒有打聽這道人的來歷。”
“你如何確定,這道士,便是那日逃走的死士?”李縝放下書卷問。
“那日與他匆匆一瞥,認得他的眼。”棠奴道。
李縝點點頭,心中更加堅信,冒險要來棠奴,是個正確的決定。畢竟,這種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可不好尋。
“幹得不錯,說吧,想要什麼獎賞?”李縝讚許地點頭。
“呵,簡單,今晚,讓我來伺候你!”
“什麼?!別!這不合周禮!啊~啊!”
風漸漸大了,吹著簷角下的鈴鐺,發出清脆之音。天的東西兩邊,各湧來一朵烏雲,猛烈地撞在一塊,互相絞緊,灑下不知是雨是雪的白液。
“你為何,總是不動?”棠奴眼神幽怨,左手撐在李縝腹上,右手點了點李縝堅毅的臉龐,身子,如同在做平板支撐。
“不是說了嘛,不要著急,先養好傷。”李縝有點無奈地看著她。
棠奴退後一點,左手搭著李縝的肩胛,右耳貼在李縝胸口,右手摸著李縝的胸肌,忽地,哭了。
“好久沒聽過,這樣的話了。”她哽咽道。
李縝想了想,還是伸出左手,撫了撫棠奴白皙柔滑的背脊,不得不承認,這背脊,手感極佳,一摸,就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了。但他不能言而無信,只好強忍著,甚至翻了個身。
“幹嘛?!”棠奴不悅道,她是烈馬,不是妖狐,可不會藏著不悅。
“我想把你的身契,還給你。”李縝隨便找了個藉口,他記得,誰說過,將奴僕的身契還給奴僕保管,便是主家承諾,永遠不會拋棄她了。
“我不要什麼身契!”棠奴粗暴地將李縝摁了回去,哪裡還像,才被打得遍體鱗傷沒多久的模樣,“我只要……嗚嗚……”
話未說完,她便哭了。淚水從她的心湖中湧出,沿著臉頰,滴在李縝的肌膚上,再透過毛孔,下滲到李縝心裡。李縝記得,上一次,九懷和江離最後都哭過,這三個女子的眼淚,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太苦,不能細品。
“你能抱著我哭,我又該,抱著誰哭呢?”李縝喃喃道。
“你就不該哭。”棠奴撐起身子,瞪著他道,“右相就未曾哭過,最多坐在拱橋邊,對著曲池,扔石頭。”
“右相,右相。”李縝唸了兩遍,又摸了摸棠奴的頭髮,“明天起,你陪我練箭吧。”
當初,在京兆獄,差點被吉溫打廢了的楊釗,就跟李縝說過,紫袍,他李林甫穿得,楊釗就也穿得。現在,李縝也在心中起誓,終有一天,他也要實現夢想,然後回報這片偉大的土地,及它所生養的人。
棠奴的箭術,比郭家兄弟還要好,二十步外,就能一箭釘在靶心上,這對女子而言,是了不起了。
“知道為何,軍中強調騎射嗎?”李縝也射了一箭,近來,他事情太多,每天只來得及溫習一遍刀法,弓箭碰得少,生疏了。
“因為練得好,就能在敵人傷到自己前,把他殺了。”棠奴放下弓,冷聲道。
“不錯。”李縝點點頭,“你的箭術,哪學的?”
“五坊使楊崇慶教的,我們出師前,都得先看一遍死囚行刑,再捅他一刀。好讓自己的心,變冷!”
李縝聽了,只覺得,這天寶年間的長安,真的是波詭雲譎,看似繁華的外衣下,竟到處都是慾望與陰謀。
“你的箭呢?”棠奴反問。
“吐蕃人教的,學會的,生。學不會的,死。”李縝笑道。
“噗嗤”棠奴跟著笑了。
兩人練了一會兒,就到石階上坐下,用毛巾擦拭皮膚上冒出的汗珠,又倒了些熱水來補充水分。
“東宮不會輕易放過我們,要怎麼辦?”棠奴揉了揉軟腹,她意志再堅強,也終究敵不過身體上的傷痛。
“我猜,這景龍觀就是一個布袋,一些對他們有威脅的,想除掉的人,都會被裝進去。”李縝其實一聽到景龍觀這個名字,心中就知道有事要發生。
因為歷史上,這景龍觀,就是韋堅與皇甫惟明夜晤之處,但不巧的是,此事走漏了訊息,李林甫將此事上奏,最終促成李隆基下旨貶殺韋堅與皇甫惟明,拉開剪除東宮羽翼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