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荒唐(1 / 1)
百草堂新近了一批蘇合香,棠奴排了一早上的隊,總算搶到了幾瓶。這香料果然名不虛傳,用它洗過浴後,渾身都是香噴噴的。
“蔽芾甘棠,勿翦勿敗,召伯所憩。”她學著晴娘往日的樣子,端坐在窗邊讀書。暖陽從窗外灑入,讓她沐浴在,一層朦朧的金光之中。
李縝本想跟她談些事,但只看了一眼,就覺得心中慾火漸起,慌忙別過臉去:“這是召南的甘棠?”
“是。”棠奴道,“我讀了很多遍,都想不明白,詩有三百篇,為何右相獨愛這一首。”
“宮中舞霓裳,右相愛甘棠。”李縝說著,不由得搖頭一笑,因為他確實覺得,似乎也只有明君賢相,才能配得上,這空前鼎盛的大唐,只是不知為何,歷史,總愛時不時地,給世人開一個小小的玩笑。
“你覺不覺得,我們知道的事,太少,太少了。”棠奴放下書卷,左手撐著姣好的臉,側頭看著李縝。
“就像這甘棠,右相每天都會唱一遍,可我們,卻連右相為何獨愛它,都不知曉。”
李縝承認,棠奴說的是對的,跟右相和東宮相比,他就像被蒙上了眼睛,堵住了耳朵一般,每每事到臨頭,才能窺見一些端倪。
“賢弟,賢弟你在嗎?!”有人在外面大聲呼喊,不是楊釗,而是楊銛。
“楊銛?”棠奴狐疑道,“他為何總是來?”
“他還來過?”
“就在昨天,來送了一套茶具,還有紙筆墨硯。國舅見你那時不在,便說先收起來,等他回來後,再分。”棠奴說著,指了指書房一角。
“賢弟,快出來!有好訊息啊!”楊銛又在外面喊道。
李縝聽了,嘴角一彎:“看,有人忍不住,動手了。”
論訊息靈通,李縝確實遠遠不如右相和東宮,但由於他未雨綢繆,傍上了楊釗,楊玉瑤,因此無論是東宮還是右相,都已經不能隨便給他安個罪名,收入監獄,折磨致死了,必須得用計。而只要是詭計,就會有破綻。
“哎呀,國舅,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李縝迎了出去,手中捧著一個小匣子,“小小禮物,不成敬意。”
“哎呀,賢弟,你可太客氣了。”楊銛一拍手掌,“你看我這腦子,一急起來,竟忘帶了禮物,空手而來了,哎。”
“國舅,俗話說,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國舅今日能來看縝,對縝而言,就是最好的禮物。”
“哈哈哈。不愧是寫書的,就是會說話。”楊銛笑道,“賢弟,我剛去相府拜年,右相說,他找著了你的生父。你啊,原來是那弘農郡公之嫡系,二王三恪之苗裔!御史中丞,楊慎矜之後啊。哎呦,往後我們,可是親上加親了。”
“什麼?!”李縝大驚,“國舅,這是什麼一回事?”
“哎呀,我也說不清楚,現在你快跟我去相府。楊慎矜等著跟你,認親呢!”楊銛說得手舞足蹈,末了,還一個勁地將李縝往外推。
“可楊中丞昨天還傳我去了御史臺,差點還將我逮了。”李縝被他弄得頭大如鬥。
“就是啊,誰能想到呢,這可能,就是緣啊!”
楊銛半推半拉,總算把李縝扯到了相府。眼下,正是過年,相府也是張燈結綵,就連地上的綢緞,都換上了紅色,只是,儘管如此,卻還是不能驅散,這相府中的壓抑之息。
兩人一直來到相府的偏廳,這裡暖意融融,卻只有一個人坐在主座上。這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披著雪白的狐裘,面向端莊和藹,但鼻子和嘴巴,都很像李林甫。
“十一郎,李縝帶到。”楊銛對著青年人拱手行禮。
“李兄,啊不,現在應該喚你楊兄了。”青年人站起身,拱手一禮,“我叫李岫,他們都叫我十一郎,往後你也這般稱呼我即可。”
“見過十一郎。”李縝拱手道。
“十一郎,我先下去了?”楊銛對李岫拱手道。
“嗯。”
楊銛走後,偌大的偏廳中,就只剩下了李縝和李岫兩個人。
“敢問十一郎,這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李縝又對著李岫一拱手,滿臉的疑惑。
“哦,是這樣。昨日晚宴,楊中丞對右相說,他剛成親的那六年,妻妾共替他生了六個兒女,無一例外,都夭折了,史敬忠給他算了一卦,說要將兒女寄養在外姓人家中,養到十歲過後,再接回府中,復楊姓,如此方可保平安健康。”
“所以,楊中丞後來的兒女們,都是寄養在府外的。只是後來,發生了些意外,走丟了一個兒子,一直沒有找回來。巧的是,收養他兒子的那戶人家,是他的表弟,也是姓李,開元中,任房陵縣令,所以一家人都搬到了房州。”
“這李縣令,當過羽林軍,也是書香之家,從小就教這楊家兒子,讀書寫字,騎馬射箭。後來,還依照楊慎矜的囑託,將他的兒子,送到嵩山攻讀。可惜,第二年,房陵大旱,又鬧了瘟疫。這李縣令一家,還有帶大這楊家兒子的奶媽,都亡故了。因此,楊中丞才和他的兒子,失去了聯絡。昨日御史臺一見,楊中丞就覺得,你跟他,太像了。生活軌跡也對得上。”
李縝看著李岫,目光從複雜變成恍然大悟。因為李岫的這套簡直是“天衣無縫”,就連李縝聽了,也挑不出毛病來。
“十一郎,敢問,這都是真的嗎?”李縝聲音發顫,既是驚奇,也是嚇得,因為,這楊慎矜家破人亡的日子,可就在後年啊!
“自然是真的。”李岫說完,卻忍不住笑了,“若要娶十九娘,自然得有一個與李家般配的門第。楊中丞世家公卿,沒有比他家更合適的了。”
“縝不過一粗人,如何配得上右相的千金啊!”李縝大驚,趕忙行禮推辭。
“楊郎,勿要妄自菲薄。”李岫卻止住了他,“其實,十九娘和我,都希望,阿爺不要在朝堂之上,過多地樹立仇敵。楊郎,上一次,你勸阿爺,不要殺裴冕,不要殺裴冕,阿爺竟然聽進去了。所以,我也希望,你能與十九娘成親,作為相府的女婿,日後,多勸勸阿爺。”
李縝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他知道,自己現在最是需要靜一靜,以思考這巨量的資訊背後,有沒有隱藏著致命的殺機。
但他顯然沒有這個時間,因為李岫話音未落,李林甫就帶著楊慎矜進來了。這兩人身形都很高大,就像兩座山一般。
“見過右相,見過楊中丞。”李縝規規矩矩地起身,向兩人行禮。他刻意將禮數做得十足,以暗示李林甫和楊慎矜,他尚未接受這突如其來的身份。
“李縝,別板著臉,日後,楊中丞可就是你的阿爺了。”李林甫罕見地笑了笑,一手對李縝做“拉”的姿勢,另一手指向楊慎矜。
“右相,此事恐有不妥。”楊慎矜平靜的臉色中,帶著一絲無奈,他向來不敢拒絕李林甫,但這畢竟是涉及到弘農楊氏血脈,祖產的大事,再怕,也得拒絕了,“一來,李縝與我素無瓜葛。二來,這李縝時常出入煙柳之地,三曲歌姬,都在傳唱‘不求君王見,只求李郎面’,若是認他為子,實在辱沒我弘農楊氏的門風。”
李林甫鬥雞眼一瞪,兇光四迸:“楊中丞,東宮死士被燒死在你的別宅,吉溫死在你御史臺的牢獄。這些事,不是沒有人深究,而是現在正值年節。”
這話,相當於李林甫在明著告訴楊慎矜,如果敢拒絕他的意,不認李縝為子,年後,一旦有人將這兩件捅到李隆基面前,李林甫絕不會出面相救,相反,還得落井下石。
“楊謙,多謝右相,替楊謙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兒子。”楊慎矜登時惶恐不已,心中僅剩下對權力的恐懼,只得跪倒在地,邊叩頭邊道。
“青圭,帶楊慎矜下去,核對一下細節。上元夜,聖人將在花萼樓設宴,你倆要御前相認,萬不可出了差錯。”
“右相?這不妥吧?”這回,連李縝都坐不住了,因為這麼一搞,他想不出名都難!這古往今來,一旦出了名,是非可就多了!
“如此佳話,有何不妥?”李林甫雙手一揮,在主座上坐下,此時,楊慎矜和李岫都被帶了出去,偏廳中,僅剩下李林甫、李縝以及幾名護衛。
“啪”偏廳旁,忽然傳來一陣疑似椅子被踹到的聲音,接著,似乎還有人的跑動之聲。
李縝不出聲了,因為他一時間想不出,要怎麼說,才能婉轉地拒絕李林甫。
“楊釗說,竹紙做出來了,不錯。這楊慎矜的家財,便是本相給你的獎賞。”李林甫端起一隻白瓷茶杯,抿了口。
“小子愚鈍,還請右相明示。”
“楊慎矜擔任諸道鑄錢使多年,這鄭章案,就與他無關嗎?還有那太庫,連年虧空,再加上他別宅的死士,死在他獄中的吉溫。李縝,你說,本相可有冤枉他了?”
李縝這才直到,李林甫是準備謀奪楊慎矜的家業,準備年後,就給楊慎矜栽個大罪名,判個抄家流放了。
“可是右相,如此一來,小子也難保周全啊!”
“你慌什麼。誰不知道,你與他失散多年,今日才認的親。再說,你是本相的女婿,誰敢動你?”李林甫放下茶盞,奸笑道,“楊縝,十九娘不是個能管家的。往後,楊家的產業,還有她的嫁妝,都得你來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