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邀請(1 / 1)
李縝四更未到,就爬了起來,開始將另一隻鴨子做成薑片燜鴨。之所以這麼急,是因為今天,他想去找九懷“負荊請罪”,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想跟九懷談談,自己心中的那顆“疑心果”,看看能不能消了它。
制好菜後,他燒了半桶熱水,而後將裝有菜品的食盒卡在桶的上半部分,再蓋上蓋子,以保證菜品能在一段時間中,能保持溫度。待到這一切做好,李縝抬頭看了眼沙漏,剛好一個時辰。再想想,九懷那天為了見他,花了一個時辰梳妝,自己今天為了見九懷,也花了一個時辰來備菜,嗯,剛好扯平。
命運,似乎總愛和他們開玩笑。那天,九懷乘興而來,卻碰上李縝要見楊玉瑤,只能匆匆而去。今天,輪到李縝享受這滋味了。
“哎,你竟起得這般早?”李縝一來到迎春樓的後門,就看見九懷竟站在門口。
“啊,你竟然來了?”九懷一身白裙,梳了條墮馬鬢,沒有任何頭飾,也沒有妝容。
“我就不能來看看你嗎?”
“呃,不是,只是今日,我正好有事。”九懷說著,頭稍微一低。
“那,你吃早膳了沒?沒的話,先吃個腿吧。”李縝左手抱著木桶,右手開啟桶蓋,露出裡面的食盒,“剛做好的,應該還熱著。”
九懷從袖子裡伸出手來,掀開食盒的蓋子一看:“是鴨子啊?”
“是,趁熱吧。”
九懷看著那騰騰的熱汽,那還沒消散的油花,便知道這是剛做好的。
她沒挑鴨腿,只是選了最小的一塊鴨肉,塞進嘴裡:“我得趕路了,你要不就歇會再回去吧。”
“你什麼時候回來?”
“最快明日。”
“你有空了,就來西市的紙坊,我再給你做一隻。”李縝道。
“噗嗤”小酒窩,再次出現在九懷臉上:“嗯。”
語畢,她牽馬而去。
李縝抱著木桶,進了迎春樓,沒費多大勁,就敲開了江離的房門。
“郎君可是來找九懷的?”江離也在梳妝,她比九懷精緻許多,光是化妝品,就能放滿一整張桌案。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李縝抱著木桶,站在門口。
“嘻嘻。假話。”江離何等聰明。
“特意給你做了只薑片燜鴨。”李縝道,心中卻是一酸,因為這鴨子,他是隻想給九懷吃的,但九懷卻只吃了一點肉沫,就匆匆而去。
“坐吧。”江離動作很快,滿桌的化妝品,一瞬間就收拾乾淨了。
江離出去了片刻,回來時手中多了個托盤,托盤上,裝著一碟透花餈,一碟胡餅,兩杯桂花飲,還有一隻小茶盞。
她首先,將兩杯桂花飲各往茶盞中倒了一點,而後當著李縝的面,一飲而盡。而後才將其中一杯,遞給李縝。
李縝知道,江離這一舉動是為了告訴他,桂花飲很乾淨,沒入藥。當然,信或不信,全看李縝自己。
“你似乎,不喜歡吃鴨子。”
“其實,我最喜歡吃的,就是湯鴨。”江離拿著筷子,看著那盤熱騰騰的薑片燜鴨,雙頰,又畫上了真淚妝,“大人還在的時候,累了,就喜歡往廚房裡鑽,我喜歡吃鴨子,他便特意,為我做了一道菜,將枸杞、當歸、紅棗,和鴨子一塊煮。”
“我又讓你哭了。”李縝一臉歉意,掏出手帕遞了過去。
江離接過,在臉上擦了又擦,本乾燥的手帕,沒一會兒就溼透了。
“不說了,你今天來,可是有話要問?”
李縝支吾了一會兒,他確實有話想問,但他卻不敢問江離,因為他害怕,江離說著說著,又給他種了個疑心果。
“九懷這幾天,很忙嗎?”但李縝最後,還是決定問一問。
“聖人今天要去太清宮。陳玄禮大將軍為了保護聖人周全,在十六衛抽調精壯,又在勳貴之家,抽調女眷,喬裝成大寧坊的百姓。”江離道。
“那九懷,究竟是什麼人?”
“她出身蘭陵蕭氏,祖父依附於太平公主,身死家破,父親吸取了教訓,一心一意替太子做事。哈哈哈哈~”江離說著說著,竟帶著滿臉的淚珠放聲大笑,“哈哈哈~結果開元二十五年,三庶人案,她家又被抄了。哈哈哈哈~”江離笑得很誇張,上半身直接彎在雙腿上。
“李郎,知道我那天,為什麼跟你說,她的往事嗎?”江離從桌子下抬起頭,讓李縝可以清楚地看見,她滿眼的血絲。
“不知。”李縝搖搖頭,他越發覺得,自己看不明白九懷,更看不明白,江離。
“就是想讓你,離她,越遠越好。你有軍功,又有詩才,就應該與郭六娘那樣家世清白的小娘子,鳳凰于飛。”江離喘著粗氣,彷彿要將心臟給吐出來,秋水般的眸眼中,淚水早缺了堤壩,“而不是,與我們這樣的人,纏綿。”
“可你們那天,卻給我下了藥。”李縝說這話時,心中倒不是有氣,而是搞不明白,為什麼她們會“便宜”自己,難道真的是因為雄狐之姿?
“不錯,江離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江離的右手緊緊地扯著自己胸口的衣裳,差一點,就要將它扯破,“為了自己的慾望,可以毀了郎君的清白。”
“這是左監門衛的廣陵散。”她從衣襟中,掏出一隻小瓷瓶,“只需一錢,就能叫人肝腸寸斷,”
“給我一錢,明早,我便給郎君,賠罪。”
李縝接過這瓷瓶,開啟一看,發現裡面裝著半瓶黑色的藥粉,也不知都是些什麼。
“那天,錯在我。”李縝將瓷瓶的口堵上,“江離,永遠不要妄自菲薄。”
“我死了與否,有人會在意嗎?”江離捂著胸口,精緻的臉,卻是扭曲得厲害,讓人覺得,她的心,都在滴血。
“我在意。”李縝答得很肯定,“鄭章案,裴冕等人為了洗脫嫌疑,就嫁禍於我,完全不顧,我可能會因此而死。我想,經歷過這一次後,我能體會到,你的痛苦。”
“那又如何?我要的是解脫!”江離猛地一錘桌案,“九懷難道就不知道嗎?但無論她如何說,如何做,我都是那麼痛苦!”
“痛苦,是因為有人把你當成一團麵粉,搓了揉,揉了搓。”李縝道。
“是。”江離點點頭,腦袋砸在臂彎處,顫聲道,“若非如此,我也不會,酗酒,好色。”
“路就在你面前,是走,還是不走,只有你自己,才能選。”李縝意識到,江離其實也是可以被“賺上山來”的,於是,開始了第一次試探。
“聽說,你收了兩個義女?”江離沒有抬頭,但聲音已經恢復了尋常的語氣。
“是。”李縝覺得,江離真正想問的,應該是棠奴,畢竟棠奴曾經的處境,跟江離是相差無幾的,或者說,九懷、江離、棠奴,本就是一路人。
“我這個人,就喜歡當別人的義父。”
“對你有用的人。”江離道。
李縝一愣:“江離。”
“郎君從不許諾什麼,但身邊的人出了事,都會盡力相救。”江離抬起頭,目含星光。
“不許諾,是因為許諾後,總能找到背誓的理由。”李縝笑了笑。
“那郎君認為,這信誓旦旦地違背誓言,是應該怪始作俑者司馬懿,還是說,這是人的本性使然?”
“我從不探究人性,只是分析利弊,並想想,能不能找到一個,對多數人有利的計策。”
“包括與郎君有仇的人嗎?”
“仇敵與盟友,並非一成不變。能化敵為友,我也樂意之至。”李縝這句,算是解釋了為何他會想辦法,保下差點害死他的裴冕,“除了,無可救藥的惡人。”
“不知在郎君眼裡,江離是裴冕,還是吉溫?”
李縝身子稍稍前傾:“江離,你不是任何人,你只能是你自己。”
“上元夜,李靜忠邀請郎君,去景龍觀賞燈,同時與皇甫將軍見面。他說,屆時會給你安排一個新的身份,讓你去隴右軍中,遠離這長安的紛爭。”江離說著,玉指沾了點自己的眼淚,在桌案上,寫了兩個字:小心。
“我若是不去呢?”
“沈涼。”江離說了個名字,一個令李縝都有些心驚的名字,“吉溫查出的事,其實,李靜忠也知道些。”
李縝知道,這是雙重威脅,他如果那天夜裡不去景龍觀,要麼就得擔心被沈涼刺殺,要麼,就得擔心東宮將吉溫查到的事情翻出來。畢竟,李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究竟如何,會給自己帶來,怎麼樣的危機。
不過,想要破開東宮設下的局,其實也不難,那就是想辦法,將矛頭引向東宮,令東宮自顧不暇。
“裴冕,可曾聯絡過你們?”
江離搖搖頭:“他有別的方式,與李靜忠等人聯絡,並不需要,透過我。對了,那一晚,晴娘也會去。”
“謝謝。”李縝起身,向江離道謝,江離雖然只是提醒了他一句,但結合裴冕昨天說的話一分析,李縝已經能猜到,東宮究竟想做什麼。
李縝故意先走到門口,而後才轉身對江離道:“我不會忘記你。”
他離開後,江離“咻”地站了起來,看著關好的門,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