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勸學(1 / 1)
李縝直到晚膳時分,才拖著疲倦的身軀,回到紙坊。剛進門,就聽到胖小子在“煞婢”“煞婢”地叫著。
他以為棠奴和楊暄又打起來了,趕忙跑到後院一看,沒曾想,竟是楊暄在邊叫邊笑,棠奴則站在他面前雙拳緊握,氣得臉色發紫,但就是沒動手揍他。
“你倆在幹嘛?”李縝上前分開兩人,他可不敢相信棠奴的自制能力。
“這煞婢想吃我做的菜。自然得被我罵幾句。哈哈哈!煞婢!”小胖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李縝看向棠奴,後者立刻“哼”了聲。
“你想吃什麼?”李縝問。
“薑片燜鴨。”
“這菜,這小子可不會做。”李縝用“父慈子孝”的眼神,看著楊暄,“只有八郎與為父會。”
果然,一個彈指不到的功夫,胖小子就慘叫起來:“啊!義父!救命!救我啊!義父!”
李縝沒管他倆,拿了個荷包,再次出門,準備趕在西市中的攤販收攤前,買兩個肥鴨子,做那個薑片燜鴨。他運氣不錯,因為這幾天正值過年,乃是一年中,人們對肉食需求量最大的時候,因此攤販們大都準備了大量的肉禽,以備人們之需。
半個時辰後,李縝就一手提著一隻將近三斤重的鴨子,回到紙坊。坊中,那倆還在胡鬧,但卻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了——棠奴趴在地上,胖小子騎在她背上,雙手高舉,如同得勝的將軍那般。
“義父!他欺負我!”棠奴見李縝走來,立刻大叫,然後“咯咯”地笑著。
“嗯,打得好。”李縝道。
“什麼!?”棠奴大驚,“哼!”
李縝沒管他們,拿著兩隻鴨子進了廚房,準備宰殺拔毛。
“我來吧。”棠奴不知何時走了進來。
“你行嗎?”李縝一臉嫌棄。
“呵呵”棠奴白了李縝一眼:“人都殺過,何況鴨子?”
“無趣。”李縝搖搖頭,轉到另一邊去剝姜皮。
“你!”
“你何時與楊暄玩得這麼好了?”李縝算了算日子,棠奴融入他們的生活中,滿打滿算,也就小半月,在此之前,她可真是人見人嫌的煞婢。
棠奴沾滿鴨血的手,摸了摸自己姣好的臉:“這麼好看的臉,有誰,能拒絕呢?”
李縝差點一刀把自己的手切了:“你還是先出去吧,我怕把自己的手指給剁了。”
“呵!”棠奴搶過一塊生薑,甩向李縝。
“啊!來人啊,謀殺義父了!快來人!有人弒父啊!”李縝捂住胸口,撲倒在灶臺上。
“三姓家奴,吃俺張翼德一矛!”胖小子衝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根鐵棍山藥,朝著棠奴的後腰一戳。
“啊~”棠奴也學著李縝的模樣,驚叫一聲,跪倒在砧板旁,“快來人,兄弟相殘了!”
“哈哈哈,義父,我這張翼德,演得如何?”胖小子耍了個棍圈,學著和尚那般,豎掌躬身道。
“不錯,不錯。”李縝被這“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一幕逗得捧腹大笑,“來,都圍過來,義父教你們做薑片燜鴨。”
這一忙活,又是一個時辰,才終於將晚膳弄好。
“真累,這都一個時辰了,才做了三個菜。”棠奴撐著腦袋,看著面前的飯菜,卻是沒了食慾。因為,楊暄雖然廚藝比她好,但就是不肯認真做飯,總在添亂,結果,很多李縝忙不過來的事,都是她在做。這人累過頭了,也就不餓了。
“所以說,要當就當大東家,指著你做菜。”楊暄單腿撐在凳子上,作出一副指點河山的模樣。
“就這點志氣?”棠奴鄙夷道,“男兒的志向,至少也得是身披紫紋袍,腰掛金魚袋,位在鳳鸞臺啊。”
“切,相國太累。要我看,阿爺當右相,義父當左相。我呢,把長安城裡,跟吃的有關的,都盤下來,每日就是數錢該多好。”
“妄言!”李縝直接變了臉色,將碗筷往桌上一砸,“國朝只有一人能擔得起宰相的重任,那便是當今右相!”
李縝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其他人但凡露出一點拜相的心思,都會被李林甫構陷至死。尤其是那些,做出過成績來的人。
“知道了~”胖小子顯然很不服氣,因為他早就聽楊釗說過,李縝也不是個甘於平靜的人。
“若不想害死你阿爺,往後,就別說國家大事。”李縝這才拿起筷子,緩和了語氣。
“義父說得對,這國事變幻莫測,稍有不慎,便是抄家滅族。”棠奴道。
楊暄顯然被嚇了一跳,捂住耳朵好一會兒,才恢復了平靜,顯然上一年的兩次抄家,至今還是他的陰影。
楊暄扒了幾口飯,又將剛才的事拋到九霄雲外了,開始找話題:“對了義父,阿爺讓我讀書,過一兩年,去參加科舉,你如何看?”
“你若有心,自然是科舉最好。這是正道,堂堂正正,無人能非議。”李縝道。
“可科舉也太苦了,上萬人,就錄取那幾十人。再說,阿爺得官,可不是靠什麼科舉。”胖小子知道的事,還挺多。
“儘想著走左道。”棠奴白了楊暄一眼。
“可科舉有曳白啊,還有一大堆的貴胄子弟。今年放榜,就有百十人在喊‘覆試’,都被打散了而已。”胖小子還“引經據典”起來,“要我說,還是等兩位阿爺替我安排為好。哈哈哈。”
“那我問你,曳白的下場如何了?”
“當上大官了。”胖小子想也不想。
“是被戳落了。”棠奴白了他一眼,“字都不會寫,給你當狀元,你也把持不住。”
“棠娘說得沒錯,就算幫你,你也得先做到文通句順,”
“棠娘?”棠奴詫異,看著李縝,撓了撓後腦勺,而後點了點頭,“他叫我棠娘了~”
李縝卻沒發現棠奴的小動作,繼續道:“當年主持銓選的苗晉卿,宋遙,還有曳白的父親張倚,可都被貶官外任。所以,你小子若是連字都不會寫,讓你登第,也只是害了國舅。”
“我真的,只要會寫字就成了嗎?”楊暄問。
“不僅要會寫,還能答得上來。畢竟這科舉的最後一關,可是聖人問,你來答的。”
“等等,還科舉不是寫就行了嘛?還要面見聖人啊。”
“當然,不過只要不是出了個曳白,聖人一般,也不會親自複試。”
李縝終於瞧見,棠奴正看著自己,眸中有光,嘴角含笑,心念一動,決定賣弄一番:“不如這樣,我們玩個遊戲,讓你知道一下,科舉大致是什麼樣子。”
“現在,假設你自認為做到了文通句順,去參加考試。那你面前的考題,大機率是這個模樣。”
“怎麼個樣子?”
“我先去拿本書。”李縝說完,回到鋪中,取了部《史記》下來,盤下書坊的其中一個好處就是,看書不要錢了,只不過,除了棠奴偶爾會翻翻書外,其他人都沒有看書的習慣。
“這科舉的第一關,是寫應制詩。這是基礎,不過你沒學過,這樣吧,我給你挑一段文,你告訴我它出自哪裡,什麼意思,答得上來,就權當你第一關過了。”
“好,快說吧!”楊暄曾被楊釗摁著,看了幾刻鐘的書,因此自以為這關輕易而舉。
李縝翻到《過秦論》這篇文,蓋住標題和其它,僅將一小段遞給楊暄看。
這段是:始皇既歿,餘威震於殊俗。然陳涉甕牖繩樞之子,氓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間,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將數百之眾,轉而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這,這,這都什麼跟什麼?”楊暄的頭,登時大了。
李縝一笑,這小子,是真沒嘗過應試教育的苦。
“這不就是賈誼的過秦論?”棠奴卻答了上來。
“哎,不錯,這鴨腿給你。”李縝拿起她的筷子,給她夾了最大的那隻鴨腿。
“我的鴨腿!”楊暄痛惜不已。
“別急,還有一根呢。”李縝道,“第二道題,是先出一道考題,再給你幾個字為韻,讓你寫一篇賦。相當於,讓你說出來,賈誼寫這一段,有何深意。”
楊暄如同在聽天書,他連這些字都沒認得全,哪裡能知道,賈誼的深意?
棠奴貪吃,一會兒就將那大鴨腿啃完了,正眼金金地看著剩下的那隻,她當然聽見了李縝出的“題”,也知道怎麼答,不過卻選擇先給楊暄機會。
“不會。”楊暄又交了白卷。
“棠娘,你說吧。”李縝道。
“其實答案就在這一篇的句末,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棠奴很是得意。
“這科舉,說白了就是分鴨子,誰對的題多,誰就分得越多,一個字都不懂,可就連汁都沒有了。”李縝夾起另一隻鴨腿,想放到棠奴的碗中。
棠奴卻抱起了自己的碗,拿得遠遠的:“我吃撐了,給他吧。”
李縝心中嘆氣,要是楊暄能有棠奴一半聰明,就好了。
“嘻嘻”楊暄沒心沒肺地笑著,接過鴨腿一個勁地啃了起來。
“我出的題,可都是有標準答案的,但真正的科舉,可沒有標準答案。你還是用點心吧,別到時候,害得國舅有口難辯。”
三人吃完飯,收拾完畢,各自回房。
“你為何對這榆木這般上心?”棠奴忍了好久的話,終於有機會說了,“該不會真想讓他考進士吧?”
“就算不考,日後跟那些才俊交談的時候,也得知道幾個典故吧?”李縝說完,又嘆了一口氣,他自己就不是以文會友的料,本來是想將岑參扶成楊黨的文魁,來跟士子們打交道的,但岑參卻始終撈不出來,張通儒又另有它用,因此一時間,只得寄希望於尚在學習能力最強的年齡的楊暄,只是嘛,楊暄似乎更喜歡“全力倚父”。
“呵!還不如讓我去讀書呢!”棠奴抱臂哼道。
“怎麼,你想去考進士?”李縝看了她一眼。
“你的白食,我可吃得不安心。”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靜心讀書。其它的,等我想到辦法,給你脫了賤籍後,再議。”
棠奴偷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