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約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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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縝準備了些給小孩子的玩具,再提著一餅綠茶,前去拜會裴冕。

裴冕還住在原來的宅子裡,只是門房破敗,血跡未擦,冷冷清清,怎麼看,怎麼傷感,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住得下去的。

“榮娘跟了我二十年,吃盡了苦。我本答應,帶著她享福的。”裴冕看著窗欞上的血跡,手在眼角處,抹了又抹。

“所以裴兄不打掃屋子,就是為了提醒自己,勿忘在莒?”李縝給他斟了一杯茶,“李靜忠送的茶葉,嚐嚐,可還新鮮?”

“你故意的?”裴冕左手一顫,縮了回去。

“他說,你平日裡,最愛喝這茶,晴娘也是。”李縝笑了,“每天早上,一盞綠茶,一首‘白雲謠’。”

“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裴冕閉眼念著,兩行濁淚,沿著眼角,緩緩落下。

“能。”李縝聽出了裴冕的意思,果斷應道。

“你根本不懂東宮。”裴冕嘆道,“朝野上下,包括右相門下,都多的是人,在替他做事。”

“為何?”

“為何?!聖人每年,便賜給梨園子弟,楊家三姐妹,數以萬貫計的財帛,可邊鎮的軍需,卻總是湊不齊。只能任由安祿山之流,搜刮當地以供養。再這樣下去,難道不會出亂子嗎?”裴冕拍著桌案道。

“這話,如果是太子說,便是‘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何者,謂我何求’?如果是你說,就是指斥乘輿,妄稱圖讖,流貶千里,妻女為奴。”

“為什麼!這是為什麼!”裴冕扯著自己的髮鬢,他讀了四十年聖賢書,出仕二十年,一直自詡忠於江山社稷,卻是搞不明白,為何會落得今日的下場。

“見過江離吧?”李縝問道。

“見過。”裴冕點點頭。

“在東宮眼裡,你跟她,一樣。”李縝道。

“你!”裴冕感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上元夜,聽我安排,你便能搶回自己的女兒。然後帶著她,回河東吧。”李縝給裴冕將茶盞斟滿。

“逃不掉的,右相和東宮,都不會放過我。”裴冕搖搖頭,“折了韋堅和皇甫惟明,東宮,總要給手下人一個交代。”

“那就與我一起,去拜見虢國夫人吧。”李縝順勢丟擲橄欖枝,他有把握,令楊黨接納裴冕,事實上,裴冕就是一塊招牌,用來告訴所有官員,朝堂上,除了咄咄逼人的右相和自保尚且無力的東宮外,還有一股力量,可以依靠。

“楊釗那種人,值得你這般相輔嗎?”裴冕問。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啊。”李縝笑道,“再有,別小看了國舅,未來十年,跟著他,你想不穿紅披紫,都不可能。”

裴冕又驚,又是心動,畢竟,紫袍啊!大好男兒來世間一遭,不為身披紫袍,又為什麼?

“韋堅,皇甫惟明一倒,朝中,確實就是右相獨大了。”裴冕喃喃著,他知道,聖人慣於平衡之術,勢必會扶起另一個人,來制衡李林甫。所以,李縝的推測,也是合情合理。

“你想要什麼?”裴冕問,他知道,世界上從來就沒有白得的好處,所以得掂量掂量,自己付不付得起,李縝的價碼。

“適才已經說過了,上元夜,你聽我安排,搶回你的女兒。”李縝重複了一遍,“你得親自出面。”

“這是讓我死啊。”裴冕嘆道。

“這把火一旦燃起,東宮將自救不暇。沒有餘力,對付你。而東宮想要滅火,就得先跟其他人做個交易。”

“還是危險。”

“那裴兄覺得,李靜忠安排晴娘和韋堅、皇甫惟明一起出現,是何用意?”李縝丟擲了最後一張牌,事實上,他也只有這張牌,才能將裴冕“賺上山來”,因為晴娘是裴冕的親生女兒,是無法透過“和離”的手段,來斷絕關係的。

“你想我怎麼做?”裴冕終於答應。

“現在還沒定下來,那天早上,我自然會將所有安排,都告訴你。”李縝還是選擇了保密,畢竟對裴冕而言,女兒和妻子的仇,都不是必報的。因為他還可以續絃,而繼續擁有妻兒。

“好。”裴冕終於答應。

別過裴冕,李縝踏上前往宣陽坊的旅程,他得儘快,推掉正月十五與楊玉瑤的約定,以減少自己那晚的累贅,畢竟,楊玉瑤要出門,大機率得前呼後擁,屆時,說不定又要催生出許多變故來。

“哎,那晚,我只怕是不能與你一塊賞燈了。”沒想到,楊玉瑤一見到李縝,就一臉苦惱道,“貴妃跟我說,上元夜,聖人要辦家宴,我也得去。”

李縝心裡樂開了花,嘴上,卻也表示遺憾。

“我今早進宮,跟貴妃說了你的事。她說,她自會安排,讓聖人把小郎子,判給我們家。”楊玉瑤又蹭了上來,“哼,小小哥奴,還想跟我搶人?”

“多謝姐姐。”

“哎,這嘴上說,可是沒用啊~”楊玉瑤桃眼一挑,伸手拿起一個酒盞,“來~喝了它。”

李縝直到傍晚,才踉踉蹌蹌地從虢國夫人府脫身,他看了眼天色,決定還是先去崇仁坊一趟,告訴棠奴,他同意十三孃的邀請,去見“偶遇”十九娘,讓她儘快安排此事。

“你又答應了?”棠奴端著個茶盤,頭上裹著布,模樣倒真像個粗使丫鬟。

“是。讓她就在景龍觀附近等我吧。”李縝道。

“好,我現在就去,”

“現在?”

“呵呵,你多大的臉啊,真以為人家會等著你?”棠奴翻了翻白眼。

“等等,這兩天,景龍觀有動靜沒有?”

棠奴搖搖頭:“不過,倒是有些匠人進去裡面,扎花燈。”

李縝點點頭,覺得這不算什麼大事。

棠奴回到後院,摘下裹頭布,重新梳了個鬢,再插上李縝送她的步搖,換了身乾淨古雅的衣袍,才準備出門。

沒想到,剛出門,就看見李縝守在門外。

“幹嘛?”

“有一聯詩,想讓你替我轉交十九娘。”李縝說著,將手中的大竹筒遞給棠奴,“我跟她見過一面,只是不知她是否記得。”

其實,李縝也已經不記得十九孃的模樣了,只記得她是個看上去不過豆蔻年華的小女孩而已。

棠奴搖搖頭,鄙夷地從李縝手上接過大竹筒,徑直往平康坊去了。

她已不是右相女使,地位自然大幅下降,不僅無法徑直入內,就連想要門房給她通傳一聲,都得先賠笑,再送禮。真可謂“物是人非”。

“女郎,你真的太客氣了。”門房笑嘻嘻地往棠奴的傷口上撒鹽,“先坐著喝杯白水,有訊息了,小的自會來請。”

說完,門房真的讓奴僕遞上來一杯涼水。這在右相府,其實也是高規格待遇,畢竟,多的是人,在門房旁等了兩三天,卻還是連相府的水,都沒喝過一口呢。

棠奴收在袖子中的左拳,用力一握。

所幸,十三娘沒讓她等多久,就讓人來招呼她進去了。

右相的子女,都住在西院。西院是圓環形結構,外面一圈,是子女們自己的小院,中間,是共同活動的大院落。

此時,大院落中,人聲鼎沸,原來是一眾大小孩子,正在玩鬧,他們的奴婢,則站在兩邊,或給自家的小主人歡呼,或像木樁子一般忤在那。

棠奴再次卑躬屈膝,讓守在門口的男僕給她通傳,她不方便進去,故打算讓男僕去叫十三娘出來。

“哎呀,哪裡來的小娘子,這般清秀啊?”忽地,一把醉醺醺的聲音從棠奴身後傳來,沒待她有所反應,一雙大手便不由分說地將她摟住了。

“啊!十四郎……是,是奴婢。”棠奴大驚,想掙扎卻又不敢。

“哦~原來是你啊。好,今天就讓我嚐嚐,老頭子的品味如何!”說完,他拽著棠奴的衣裳,就往院裡走。

“啊,不,不要!”

“十四郎,當著弟妹們的面這般做,可不好吧?”所幸,十三娘及時出來。

“姐,一個女奴而已,有何不可的?”十四郎大咧咧道。

“她對十一郎,還有用。”十三娘道。

一說起李岫,李崤就不做聲了,畢竟那是十一哥。

“奴婢見過十三娘。”棠奴跪下,螓首觸地,臉上不敢有任何情緒。心中,卻是一個勁地感嘆李縝的好,畢竟在李縝身邊的時候,她可從未感覺到壓抑和驚悚。而在這右相府中,這兩樣情緒才是常態。

“他答應了?”十三娘卻是不讓棠奴起來,只是站在她面前,抱著手問。

“答應了。不過他希望,能與十九娘在景龍觀的東門處相見,說是那裡人少,清靜。”

東門,就是李靜忠那天進入景龍觀的那個門,門外也確實清靜些,用來約會,也是合適的,畢竟若是熙熙攘攘,那隻怕連偶遇都困難。

“哼,相府之女,何須聽外人安排?”十三娘心中一厭,感覺右相的權威受到了挑戰。

“是,十三娘所言極是。李郎只是以為,那裡人少,對保障十九孃的安全,有利。”

“哼,那也輪不到他操心。”十三娘嘴上這麼說,心中卻是開始嫌棄起夫君楊齊宣來,畢竟她這夫君,可是從未如此關心過她呢。

棠奴不說話,僅是保持著伏地的姿勢。

“十九娘在自己的院裡,你去找她吧。”

“是。”棠奴應了聲,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再貓著腰,從一眾奴僕身後穿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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