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寒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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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一大早,就有大內侍在城樓上宣讀,自今日起,連續三天,取消宵禁,聖人慾與民同樂的旨意。這聖旨,就如同開啟了水閘,讓沉寂了一整年的長安,再次沸騰起來。

長安的百姓,有了三天不受限制的自由時間,但李縝,卻被人給“限制”了起來,原來是一大早,虢國夫人府的馬車就來到了西市的紙坊,將李縝和幾名造紙工匠,全部接到了虢國夫人府上。

“聽說右相是鐵了心,讓你當女婿了。我可得搶先,將你給看住了,莫要讓旁人給偷去了。”楊玉瑤“咯咯”笑著。

由於很快就要進宮面聖,所以今天楊玉瑤很正經,沒有與李縝貼貼,行動就像她的衣著那般,古雅莊重。

“讓姐姐如此費心,實在慚愧。”李縝拱手道。

“你呀,嘴上說得好聽,心中,卻不知道是怎麼想的。”楊玉瑤卻是一哼。

“姐姐此話何意?”李縝大驚。

“之前,你不是送了十九娘一個花瓶,還說什麼‘雲在青天水在瓶’?”楊玉瑤說著,又趴在李縝肩上,“莫不是嫌我老?想吃嫩草吧?”

“不敢,不敢!”

“哈哈哈,瞧你嚇得。”楊玉瑤回到軟塌上坐下,一招手,風情頓生,“過來,陪我聊會。”

楊玉瑤笑容如常,但李縝卻是越發不敢小看她了,因為棠奴的嘴,還是很密實的,但楊玉瑤卻能收到訊息,就只能說明一點,她在右相府中,也有自己的訊息源。

李縝拘謹地坐在軟塌上。

“小郎子,放輕鬆,等會可是要面見聖人的,可不能板著臉啊。”楊玉瑤抓著李縝的身子,似乎真的在給他鬆動筋骨。

“是。”

離宣陽坊不遠的東市,一名衣著簡樸的歪須老者抱著個爐子走進百草堂。

“東家。”百草堂的掌櫃卻是認出此人的身份,趕忙上前攙扶道。

“裴九郎到了嗎?”老者開口,聲音如同公鴨,原來他就是李靜忠。

“在雅間候著。”

掌櫃扶著李靜忠走入倉庫,在一條寬大的方形柱子上摸索了一會兒,竟然“開啟”了這柱子,原來,這柱子中,有一條密道,直通地下。

“行了,不用送了。”李靜忠揮手屏退掌櫃,自己走下樓梯。

樓梯的盡頭,是一間約兩丈長寬的雅間,雅間分為動靜兩區,靜區擺著桌椅,動區幾名衣著暴露的胡姬正在又唱又跳。

“章甫,受委屈了。”李靜忠遠遠道,“殿下已經給你在朔方安排好了,先換個名姓,屈就幾年,等殿下登基後,自然會召你還朝,當宰相,再給你賜婚崔氏女。”

“裴冕,謝太子厚愛。”裴冕站起身,朝李靜忠一揖到底,“敢問大總管,晴娘,能否與裴冕一起去朔方?”

“哎,朔方苦寒,晴娘一個小姑娘,哪能受得了這苦?放心,咱家替你照應著。”

“不敢勞煩大總管,裴冕可自行安排,讓晴娘去河東,保證不會有人,知道她。”

李靜忠眼神一寒:“裴冕,你知道你和你女兒,惹出了多大的事嗎?”

裴冕腿一軟,立刻跪在地上:“大總管贖罪,裴冕願終生待在朔方,永不露面,只是晴娘在長安,舉目無親,還望大總管能允裴冕將晴娘帶回河東,過繼給族兄。”

“裴冕,非要咱家,將話挑明嗎?”李靜忠揹著手,瞪著裴冕。

裴冕渾身一顫,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因為這幾個月來,他確實辦砸太多事了!從鄭章到王子奇,他是每動一次手,就讓李縝抓到更多的證據,進而將東宮推上了風口浪尖,要不是有吉溫及時跳出來,橫踩一腳,指責李縝就是當年三庶人案的流毒,嚇得李林甫不敢再用李縝查案,東宮指不定,早就被揚了。

“韋堅跟哥奴交好三十年,就是因為哥奴不讓他當宰相,才投靠的殿下。殿下也是失算了,接納了他,去年才會如此被動。裴冕,殿下能在這大樹將傾之際,還給你安排退路,你還想要求什麼!”李靜忠的雙眼,陰狠得瘮人。

“立刻收拾行囊,然後到懷遠坊找骨力何瑟,趁著明天沒有宵禁,跟著他去朔方!”

“是,是。”裴冕不敢多說,連連叩頭應了。他知道,自己如果真的就這樣走了,晴娘,就相當於也死了。因為李靜忠絕對不會冒險,留著一個殺死吉祥的兇手,來讓李林甫擁有攻擊東宮的口實。

從百草堂出來後,裴冕看著這個招牌,片刻,才在心中輕嘆一聲,然後毅然往西市的澄品軒走去,先前他因為自己的慾望,失去了愛妻,今天,他決定拼死一搏,讓這個長相酷似妻子的女兒,能好好地活下去。

只是,當裴冕花了半個時辰,走到澄品軒後,卻只見到了楊暄這個胖小子。

“什麼?你找義父?他今早,就被三姑接走了!”楊暄邊玩著竹蜻蜓,邊道。

“你可知他何時回來?”

“起碼,明天吧。三姑說了,直到夜宴前,她都不會放義父出來。”

“那你為何不跟著一起去?”

“我要替他看著書坊!”

裴冕廢了好一會兒口舌,才終於說動楊暄,替他去虢國夫人府傳個話,讓李縝想辦法來一趟。因為宣陽坊人多眼雜,裴冕不敢親自到那去,以免引起李靜忠的疑心。

但出乎裴冕意料的是,楊暄壓根就見不到楊玉瑤,因為楊玉瑤早帶著李縝出去了。

“你好歹也是我的義弟,有些人,得介紹給你認識,免得日後,鬧了笑話。”楊玉瑤邀李縝同車,一併前往安泰樓。

“聽國舅說,這是上柱國的產業?”李縝看著安泰樓那高大的門樓,不禁想起那天,他跟楊釗在它門前,碰得滿鼻子灰的場景。

“是啊,這上柱國可是聖人的表弟。現在,高貴著呢。”楊玉瑤抱著李縝的手臂,毫不顧忌地拉著他往裡面走。

“姐姐,這合適嗎?”李縝很是侷促,畢竟他明天可是約了十九孃的,要是今天還和楊玉瑤手牽手,估摸著明天這長安就要發生血案了。

“你莫非還是想著,去當右相的女婿?”楊玉瑤又吃醋了,甩開李縝的手。

“姐姐誤會了,小子可是姓李的,怎能與右相成親?”李縝忙道。

“是啊,我怎麼給忘了呢?右相敢這麼做,怕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楊玉瑤“咯咯”笑著。

李林甫不在意自己的名聲,但也沒有狂到敢公然違背自己定下的“同姓不婚”的法律。

“嗯?”楊玉瑤搖了搖曲著的左臂。

李縝會意,將右手插入她的臂圈中,就在剛才,他也想開了,既然楊玉瑤次次見到自己,都是又抱又摸,黏人得不行。乾脆就順她的意吧,反正自己也沒那本事科舉及第,去走正途,那乾脆就讓大家都認清楚,自己的模樣,日後見面時,該敬酒敬酒,該送禮送禮。反正,軟飯也是飯,不寒磣。

楊玉瑤才走了幾步,就累了,頭一偏,枕在李縝臂上。

“姐姐可是累了?”李縝看了眼,發現果然滿堂的貴客都在看著他們。

“是啊~也不知怎麼的。渾身無力呢。”

“那不如,縝抱著姐姐走?”李縝往她耳朵裡吹氣,說著就擺出要抱人的姿勢。

“討厭!”楊玉瑤一粉拳砸向李縝胸口。

李縝當然不會真抱,順勢恢復正常走路的姿勢。

“看到了嗎?這便是張公的二孃,張婉。聽說,不久就要嫁給東宮太子了。”楊玉瑤難得給人讓行,還稍稍屈膝低頭,以示敬意。當然,張婉離她有將近兩丈遠,壓根就沒往這邊看。

李縝只來得及掃了這張婉一眼,但這一眼,就足以讓他心中颳起“魏武遺風”……呃,不對,是在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因為這張婉,身材高挑,容止秀麗,就是有些三白眼,倒是應了史書上“狡黠刻薄”的評價。

兩人又走了片刻,終於來到他們訂好的雅間,這雅間,也沒多豪華,就是牆壁很厚,而且不與茶水間連通,相當於給足了客人暗示——沒有人能夠偷聽他們在聊什麼。

“小郎子,知道為何,今日我非得拽著你嗎?”楊玉瑤將隨從們都趕了出去,只留下李縝陪她。

“不知。”李縝用斟茶的動作,來讓自己看起來更鎮定一點。因為,他這幾天早成了驚弓之鳥。

“聽貴妃說,太子已暗中與韋妃和離了。”楊玉瑤撫著頭上的青絲,邊說,邊朝李縝挑眉毛,“我是個婦道人家,不懂朝局。但也知道,儲君不到危急時刻,是絕不會行這和離之事的。”

李縝強忍著心中的驚色,因為楊玉瑤說得沒錯,儲君的婚姻,從來都不是簡單的兩人結髮,而是兩個利益集團的聯盟,因此和離,就象徵著聯盟的碎裂!最輕,也是要震動朝野的。而且,太子現在是秘密和離,就更說明,是倉促間的決定,連禮部的正式程式都來不及走。

再聯想起明天,韋堅就要和皇甫惟明私會的事,李縝幾乎已經能肯定,明天的景龍觀就是風暴的誕生地!自己這幾天的推測,全都是對的!

“看來最近的傳言,是真的了,到時候,朝堂上,肯定要空出許多位置,你們兄弟倆啊,可終於盼到當官的那天了。”楊玉瑤並不知曉李縝的行事,仍在描繪著她給李縝的規劃,“所以,跟著姐姐,不比當那什麼右相的女婿,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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