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準備(1 / 1)
棠奴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放在桌面上。李縝藉著燭臺昏暗的亮光一看,原來是那天,自己從那名奴牙郎懷中摸來的生母的身契、過所。這文書,他本害怕讓棠奴看見,但到最後卻發現,讓棠奴拿著,是他唯一的選擇。
“你是不是,把它忘了。”棠奴問。
“你拿著吧,我要乾的事多。”李縝道。
棠奴抬頭,看了李縝片刻,才道:“明天晚上,我也拿著?”
“明天,你要做的,就是跟著裴冕,替他擺脫東宮的追趕,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手傷人。”李縝道。
棠奴將桌子下的布包拿到桌面,開啟來,李縝一看,原來是彈弓和一袋小石頭。
“還是用這個?”
李縝點點頭,這彈弓,確實好用,小孩拿著來玩鬧,他們拿著來殺人。
一夜無話。
正月十五,天剛亮,裴冕便來到了澄品軒,但他沒進去,而是託了個人,叫李縝到旁邊橫巷中相見。
“昨夜的花燈,很美。就像許合子唱的‘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一樣。”裴冕套著破舊的麻衣,靠在牆邊,啃著胡餅,就似一個遠道而來的旅人。
“是。”李縝點頭,心道裴冕這是觸景傷情,想起往年與妻女共遊燈會來了。
“你有和家人一起賞過燈嗎?”裴冕問。
“有,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李縝道。
“不知今晚,是多少人的最後一個上元節。”裴冕將胡餅的最後一點小碎碎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跺住,再旋了旋。
“什麼意思?”李縝故作驚訝。
“聽說右相的女兒,今晚要逛燈會,右相不放心,準備在後面跟著。”裴冕說完看著李縝。
李縝與他對視一眼,心中忽然明白了:李林甫今晚,很可能真的要去“撞見”正在密談的韋堅和皇甫惟明,而不放心女兒,不過是一個最能讓人相信的,出府的藉口罷了。
“你這是怕了?”李縝問。
裴冕一笑,搖了搖頭:“我與安娘,以音律相識,就似那高山流水。現在安娘不在了,晴娘,便是我在這世間,唯一的留戀。”
“搶到手後,如何離開長安,你都想好了?”李縝問,他能耐還是太少,安排不了這麼多的事,所以,有的事只能寄希望於合作伙伴。
“我河東裴氏,還是有幾分薄面的。”裴冕笑道,“只是有一人,不能用情面,來打動,得用李郎的刀。”
李縝攤開手,接住一片雪花,六角形的,晶瑩剔透,剛捧到手中,就化了不少。
“知道在長安殺人,是什麼下場嗎?”李縝問。
“東宮想殺了我和晴娘。這些人便是殺手,你如果不能幫我,殺了他們,讓東宮知難而退,東宮便會源源不斷的,給你添亂。”
“這人是誰?”李縝問。
“骨力何瑟。”裴冕道,“他是一支回紇商隊的首領,東宮每年都會贈予他重金,透過他,來維持和葉護的關係。”
李縝略一皺眉,心道這李亨,還真是不簡單,對內交結朝臣,對外交結邊將外族,如此說來,李隆基晚年不刻意針對李亨,才叫奇怪呢。
“這麼說,把他交給右相,似乎對你我,更是有利。”李縝道。
“你我都有事,必須瞞著右相,不是嗎?”裴冕反問,他果然是個聰明人。
“瞞著右相,又瞞著東宮,裴兄,你這麼做,可是很危險的。”李縝盯著裴冕,心中卻是開始思考,裴冕說這話的用意。
“九懷的祖父,首先依附武三思,然後依附睿宗,最後投靠太平公主。你覺得,他有多少事,瞞著他的靠山們?”
“話你得說完,當年華州刺史蔣欽緒就感慨‘蕭公九代卿族,毀於一旦。’裴冕,你只要錯一次,晴娘就得去教坊司賣笑了。”李縝豎起一根手指,瞪著裴冕道。
“不辯這些了,李郎,這事你做不做?”裴冕擺擺手道,他並不認為自己錯了,因為他就是看清楚了聖人之下的大唐官場,越發避實就虛,才將希望寄託於東宮太子身上的,至於後來的背叛,他將之視作不得已而為之。
至於骨力何瑟究竟是來殺他的,還是真的來送他去朔方的,說實話,裴冕也不知道,只能靠猜。因此裴冕的計劃是,先把命保住,而後再慢慢與太子接洽,繼而澄清誤會。
“我只會替兩種人做事,一,能幫我的。二,我的結義兄弟和義子義女。”李縝豎起兩根手指。
裴冕在大氅中摸索了一會兒,摸出來半塊玉佩:“認識這個嗎?”
李縝接過來,看了又看,而後搖了搖頭,因為這玉佩上,僅有圖案,而無文字,什麼都看不出來。
“這是東宮的玉佩,明天一早,我便得趕往長樂驛,找骨力何瑟,你只要幫我宰了他,將這半塊玉扔在現場,辦案的人,自會將此事,查到東宮頭上。”
“只有骨力何瑟一人?”李縝問。
“是,他知道的最多,其他人只知道,他們的葉護,與東宮親善。連我是誰,都不知道。”裴冕說完,陰陰一笑。
李縝沉吟不語,因為按照裴冕的說法,殺了骨力何瑟,就能給東宮惹來一身腥。這對他,其實最是有利。因為無論今夜的計劃有多縝密,只要晴娘一被搶,東宮第一個報復的人就是他,因此,必須讓東宮自顧不暇。
而他開始的計劃,不過是讓大夥看見,東宮的屬吏出現在景龍觀而已。這殺傷力,顯然要遠低於東宮與回紇勾結。
“好。明天,我派個人,與你一起去。”李縝道,他說的這個人,自然是曾是右相心腹的棠奴了,畢竟,就算棠奴出了事,所有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此事與李林甫脫不了關係,這可太符合李縝把所有人拖下水,以將水攪渾,好渾水摸魚的目的了。
送走了裴冕,李縝便去廚房準備了頓便飯,沒有大魚大肉,只有一碟早就拌好的姜蔥,以及一碟白切雞。
“這種吃法,你從哪學來的?”九懷皺著眉,閉緊了左眼,用力扯著雞肉,有點口齒不清道。
“在隴右的時候,軍中缺少調料,也沒什麼炊具,我們把雞蒸熟後,只得硬啃。最近,我在茶肆琢磨新菜,便想到了這做法,先把雞蒸熟,吃的時候,再隨個人口味加調料。”李縝又開始編故事。
“你若是能一心一意當個廚子,只怕有間茶肆,已經能辦成大酒樓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李縝嘆道,他確實想過從這官場抽身,只是官場如漩渦,進去容易,出來難。
“將軍最遲,子時一刻,便會到景龍觀正門。”九懷開始說正事。
“從正門到南側門,需要半刻,算上人群堵路,得一刻了。”李縝邊在心中盤算,邊道。
“只是韋堅會在何時與皇甫惟明見面,卻不是你我能確定的。”九懷道。
李縝點點頭:“是,但無妨。”
九懷扔掉筷子,抓起一隻雞腿,用力咬了一口,才道:“江離已經說服了李靜忠,今晚,李靜忠會親自送晴娘去景龍觀。”
李靜忠是個人精,今晚竟然肯親自去景龍觀這種是非之地,顯然,江離是花了大力氣的。
“替我謝謝江離。”李縝說完,從懷中掏出裴冕給他的那半片玉佩,“這個,你認識嗎?”
九懷接過,看了又看:“圖案像是東宮的形制,只是缺了右半部分,看不出來。有完整的嗎?”
“這是裴冕給的,他要我幫他個忙。”李縝道,“讓東宮自顧不暇,好讓他有機會安頓晴娘。”
九懷輕聲嘆道:“晴娘和棠娘,卻是麻煩。”
“除非親自動手,不然總有麻煩的。”李縝搖頭苦笑,“但自己動手,所有的矛頭,便都指向自己了。”
“晴娘倒是不怕,裴冕投鼠忌器。倒是棠娘。”九懷放下雞腿骨,看著李縝。
“她若是死了,右相會立刻殺了我。”李縝繼續搖頭,他很清楚,晴娘突然失蹤,便足以引起李林甫的懷疑,而若是棠奴也死了,李林甫的猜疑就會立刻變成肯定,繼而發動針對李縝的攻勢。
“你真的打算,相信棠娘?”
“不是相信,是我只能用她。”李縝糾正道,“你的手,必須乾乾淨淨,才能確保平平安安的。”
九懷託著腮,面無表情地看著李縝,心中,卻是暖流翻湧。
“我得回去了,你今晚,多注意點,不要留下了痕跡。”
“你下午,還有事嗎?”李縝問道。
“沒有急事。”九懷答得很巧妙。
“幫我個忙吧,我想打扮一下。今晚,我要陪著一個人,再借她的嘴,將今晚發生的事情,全部轉述右相。”李縝道。
事實上在李縝的計劃中,他今晚只會與十九娘待在一起,只不過,會在必要的時刻,對十九娘作出適當的引導,好讓她看見,好不容易才買通了家令,進而出門一趟的李靜忠,以及準備從李靜忠手上,搶奪晴孃的裴冕。
九懷愣住,右臉頰抽了抽:“你真就什麼都敢跟我說。”
李縝知道,九懷是吃醋了,畢竟右相的女兒,對除了王子外的所有男子而言,都算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我已經連續幾個月,會在夜裡夢見你了。”李縝看著九懷,眸中,似還有星光在閃爍。
“真,真的?”九懷右手握著左腕,左腕捂著胸口,眸眼一亮,一臉的難以置信,嘴上卻是嫌棄得很,“這又是犯了什麼病?”
“昨天看了郎中,說是相思病。”
“你!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