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眾裡尋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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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縝在澄品軒歇息到傍晚,才起程前往崇仁坊的景龍觀前,他到那的時候,街上已是遊人如織。

棠奴早已守在新茶肆的後門,她換上了一身靈動的草綠衣裳,髮帶換成了杏黃色,滿臉笑容,見了李縝,還難得主動地道了個萬福。

“跟胖子說過了嗎?”李縝問了句。

“說過了,他找了根木棍,若是李靜忠帶的人多,就出來搭把手。”棠奴柔聲細語,“還給他尋了個黑麵具。”

李縝點點頭,上元節有個好處,就是可以佩戴各式各樣的面具,化上很濃的妝容在街上走,而且還不會引起旁人的懷疑。

“今晚,聽裴冕安排,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李縝將懷中的半塊玉佩遞給棠奴,“這個,記得還給他。”

“呵,又想害我?”果然,剛才的笑容和溫柔都是裝的。

“我能害你,就能救你。”李縝大言不慚。

“你!李縝!”棠奴氣得說不了話。

“給。”李縝將手中的食盒遞了過去。

棠奴結果來一看,原來是兩隻火晶柿子,果形瑰麗、色紅似火、晶瑩透亮、無絲無核、豐腴多汁,乃是果中珍品。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棠奴說著,已經將一隻火晶柿子給吸乾了,甜食入口,她的心情也好了許多。

“活得太苦,自然嗜甜。”李縝揹著手道,語氣宛如一位閱盡世間滄桑的老人。

“哼!”棠奴白了李縝一眼,轉身往坊口走去。

李縝知道她在帶路,於是便跟了上去。

兩人逆著人流,走了好一會兒,才來到崇仁坊的坊門,此時天色已黑,坊樓前的小廣場上,蓮花型花燈群亦已點亮,燈群由一盞大燈及十二盞小燈組成,玉壺光轉,令人感覺,彷彿置身仙宮之中。

“仙宮”下,一左一右排列著兩列攤販,賣著各式各樣的應節之物。

“看見面具攤了嗎?”棠奴用手肘捅了捅李縝,“正在挑面具的那個白裘女郎。”

李縝順著她的提示,一下子就從人堆中找到了十九娘,她肩披一件價值不知凡幾的純白狐裘,狐裘下,是水藍色面料的大氅,雙臂間,纏著素色的帔帛,氣質端的是清雅脫俗。

“就帶著一個女使?”

“沒看見有八個男的,總是在看著十九娘嗎?”棠奴白了李縝一眼,她誤以為李縝是在“考驗”她。

“晚上多加小心,今年的上巳節,我陪你過。”李縝迷之自信,“帶路吧。”

“呵呵”棠奴邊冷笑邊翻白眼。

兩人正欲穿過橫街,耳畔卻忽然聽得鼓聲咚咚,周圍的人群,也隨之沸騰,定睛一看,原來是兩輛花車,一輛沿著直街,一輛沿著橫街前行,剛好在這崇仁坊的十字道口相遇!

雖然,今年“上元第一”的稱號已經在昨晚爭完了,頭籌也已花落許合子家。但上元節的錢,卻是遠遠沒賺完——各家花車的粉絲們,都還沒看夠偶像的演出,仍跟在花車後面呢。所以,兩輛花車相遇時,該鬥技還得鬥技,誰贏得越多,就越能討粉絲高興,粉絲越高興,給的打賞自然越多。

離李縝近的那輛,是一輛胡風甚濃的兩層香車,香車前,三名胡人壯漢在吹著觱篥,香車下層,兩名黑巾蒙面,卻玉臂外露的胡姬在彈著琵琶。上層,一個蛇腰胡姬分外妖嬈。

香車後,一群狂徒毫不掩飾他們對胡姬的喜愛之情。只是,這輛香車的運氣實在不佳,因為堵住它去路的,乃是一輛鳳尾高車。車尾插有高羽扇,乃是五色禽毛粘成,形如鳳凰之尾翼,又似百鳥朝鳳。高車上,有一個纏著綵綢的窄臺。臺上的女歌者,身著深色綢衣。

李縝尚未看清她是誰,耳邊就傳來女歌者的空靈之音:“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許合子!”

“許合子!”

人群沸騰,齊聲高喊,只是如此多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竟是仍不能將許合子直插雲霄的歌聲蓋過!

許合子只唱道“蛾兒雪柳黃金縷~”,跟她鬥技的那輛香車,就不見蹤影了。原來是那幾名胡人自愧技藝遠不如,曲舞剛過半,就灰溜溜地逃了,以免一輸再輸,敗盡名聲。

“她們避開了!”棠奴驚道。

李縝這才回過神,往小攤那一看,果然,已經不見了十九孃的身影。

“這邊。”棠奴拉著李縝,往一條小巷中跑去,邊跑邊道,“十九娘自幼清冷羞澀,見了郎子便不善言辭,不似姐姐們那般風流。”

“跟我一樣。”李縝下意識道。

棠奴本拉著李縝的手猛地一甩,雖沒有說話,但一切已在不言中。

兩人剛欲從窄巷走出橫街,就被一輛花車給擋了回去,這車上,掛滿了墨梅狀的花燈,車頂上沒有高臺,但卻站著一身穿苧麻布縫紉的深衣,頭戴進賢冠,美須飄飄的青年文士,文士雙手持六孔竹笛,笛孔中飄出的,乃是仙音清平樂。

車轅上,一婀娜舞姬正舞動著手中的彩綾,以此指引追隨者們齊聲高唱: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遊伎皆穠李,行歌盡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這一次,李縝沒有再被花車所吸引,因為他從花車的縫隙中看見,橫街對面,站著一個少女。她身上的淺藍衣裳,在一片鮮豔中是那麼地刺眼。

少女當然在看著他,四目相對時,女孩眼中,有星光閃過,可下一刻,她卻是低了頭,轉身往後走去。

“你回去吧。”李縝對棠奴道,“記得,多加小心。”

“知道。”棠奴應了句,倒著走了兩步。當人群將李縝的背影徹底淹沒時,棠奴臉上的兇戾之色,卻是再也維持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幾滴鹹鹹的眼淚。她的眼淚,卻是比江離的還要苦,因為江離的身邊,還有一些虛情假意的人圍著。而她身邊,甚至連一個肯騙她的人都沒有。

花車已過,李縝立刻穿過橫街,分開那邊的人群,卻見少女就站在街邊,腳尖朝向牆邊,扭頭看著自己。兩人再次四目相對,少女臉一紅,頭又轉了回去,看著自己的腳尖。

“不躲了?”李縝也有腦子不夠用的時候,沒有任何的修飾,主打一個直言不諱。

少女嘴一張,右手拍了拍心口,頭慌忙扭向另一邊:“我在逛燈會,怎就成‘躲’了?”

“你臉紅了。”李縝繼續上演直男本色。

“啊!”少女一聽,嚇得雙手立刻“啪”地打在雙頰上,這一拍,才驚覺,自己的臉竟真的紅得厲害,登時羞愧難當。

整整五個彈指,少女才意識到,自己壓根沒做錯事,忙抱起雙臂,小嘴一嘟,看著空氣道:“我端正清白,才不會臉紅呢。定是這花燈的紅燭光讓你看錯了!”

“倒是你,總是追著我。”她終於學會了反擊。

“呃,那,一起走走?”李縝的腦袋,似乎更“靈光”一些。

“啊,好,好吧。”少女低頭支吾了一會兒,才轉過身來,站在李縝跟前。

李縝刻意領先她半個身位,以掌控行進的方向,現在已快到與韋堅等人約定的時間,他因此不自覺地走得快了一些。

人潮雖然洶湧,卻仍不能阻止李縝健步如飛,少女雖有心跟上,卻偏偏腿短無力,不由得惱道:“你慢點!”

“哦。”李縝一驚,忙轉頭一看,這才發現,少女已經快被人潮淹沒。連忙分開人群,往回走去。

但剛走一步,李縝便用餘光掃到,有個攤販在賣帔帛,登時“心生一計”,付了錢,隨手抓了條紅色的來。

“給。”

“幹,幹嘛?”少女的臉,就像這紅帔帛一般顏色。

“我拿著一頭,你拿著另一頭,就不易走散了。”李縝道,“除了這樣的,別的方式,都不太合周禮。”

少女看著李縝遞過來的帔帛,猶豫了片刻,才伸手握住。

“你,我該叫你什麼?”她老實地跟著李縝走了一會兒,才鼓起勇氣問道。

“李縝。”李縝答,而後繼續走,他不知道現在幾時了,只想著快點到,以免錯過了李靜忠本色出演的大戲。

兩人又走了幾步,少女忍不住了:“哎,你就不想知道,我叫什麼嗎?”

“呃,似乎,似乎沒有問女子名字的道理?”李縝撓撓頭,憨笑道。

“噗嗤。名是不能告訴你,可姓氏和字,卻是……”少女越說,臉越紅,聲音也越細,“可以的。”

“縝記得,禮記上說‘女子許嫁,笄而字’,如此看來,是縝冒犯了。”李縝說完,竟真的鬆了手,帔帛的一頭,隨即飄落在地。

這話的意思是:女子成年便定親之後,才會取字,俗稱“待字閨中”。換言之,少女如果有字,便說明她已經定親了,李縝自然要敬而遠之。

“榆木!”少女憋了好久,才憋出這麼一句。

“娘子,縝告辭。”李縝鄭重地拱手,躬身,而後準備留給少女一個瀟灑的背影。

怎知,剛轉過身去,就被那帔帛給“套”住了脖頸。

“我姓林,字小曦。”少女在身後喊道,聲音有點大,故而剛喊完,自己便羞得捂住了雙頰。

李縝將帔帛從肩膀上拉了下來,然後走到林小曦面前,靜靜地看著她,等她怯生生地將手掌挪開一點點,露出小半隻眼睛觀察四周時,才搖了搖頭。

“若是無意,就到此為止吧。若是有心,又何必改名換姓,來與我在這燈會上偶遇?”李縝邊說,邊將手中的帔帛揉成一團。

李騰空見原來李縝已經知曉了她的身份,心中反倒沒那麼害怕了,索性放下雙手,微微昂頭看著他道:“因為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啊?”

“那有間茶肆,我們坐下來,慢慢說吧。”李縝瞄了眼街口,只要轉過彎,他們便能看見景龍觀的高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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