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得加錢(1 / 1)
見鄭虔問起自己的過去,李縝只能搖頭:“我已失憶,而且現在看來,找回以前的記憶,得到的,可能只是累贅。”
“李郎,老夫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只是,我們的昨日,就像這歷史,無論你回眸與否,它都確切地存在著。而且,歷史可能與我們沒什麼聯絡,可昨日與我們的今日,明日,卻是密切相關的。”
李縝承認鄭虔說得對:“那,還請老先生告知。”
“老夫年少時,曾在岐王宅中作客,在那裡,認識了無上真。透過她,老夫認識了她的侄兒大郎、二郎及侄女四娘。”
鄭虔說得很隱晦,但李縝卻聽出來了,這侄子侄女,分別指的是聖人的長子李琮,次子廢太子李瑛以及四女兒唐昌公主。
“透過二郎,老夫又結識了北衙將領葛福順。那時應該是開元十幾年,老夫時常受他的邀請,教他的外孫文賦。這孩子雖說姓柳,卻一直養在葛府中,生父,更是從未露過面,這是一件奇事。”
葛福順這等級別的高門,哪怕是找了個贅婿,也斷不至於連一所給小兩口單獨居住的宅子也拿不出來。因此,這女兒出嫁生子後,卻還帶著兒子在父家居住的行為,確實是一件奇事。
“老先生的意思,這個孩子與我,很像?”李縝突然開口,同時密切關注著鄭虔的面部表情。
“嘴唇,確實有點像。但那都是開元初年的事了。”鄭虔苦笑著搖頭,“自從王皇后被廢后,老夫就再也沒見過這個小孩。那時,這孩子也就幾歲吧。”
“這些,便是唐昌公主想讓老先生轉告與我的話?”李縝問。
鄭虔點點頭:“其實還有一件事,不過應該與李郎的關係應該不大。”
李縝給鄭虔面前的空杯子,添了茶。
“當年,武惠妃得寵,王庶人還是皇后之時,薛鏽就開始收養義子。養在這昭應縣的別業,大概是開元十三年吧,無上真託老夫,將一個嬰孩,從昭應接入宮中。當時,老夫是左監門衛錄事參軍,所以能做成此事。”
“嬰孩入宮的第二天,宮中就傳來喜訊,說是範宮人替廢太子生下了一個兒子。這個兒子被命名為李倩,然後在開元二十五年的那場劇變中,受驚過度……”鄭虔說到這,搖了搖頭,無聲地道出了這個孩子的最終結局。
“那我,究竟是誰?”李縝問。
“按老夫的推測,你當是唐昌公主的侄兒。按理說,你與新平郡王等人,應該是兄弟。”
“也就是說,老先生也無法給出,確切的證明?”李縝只關心這點,因為這關乎到,他未來的立場。
“是,他們做事,都很縝密,若非如此,只怕當年,牽連會更廣。”鄭虔邊說,邊注視著李縝,他覺得李縝聽了這話,或許會失落,或許會憤怒,或許會無所適從。
但李縝卻是長舒了一口氣:“如此說來,我還是隴右鄯州的李縝。”
鄭虔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不由得有點失落:“李郎,你難道不願,找回你的身世?”
“就算找回了,又當如何呢?”李縝反問。
鄭虔不說話了,畢竟李瑛現在還是反賊之身,就算李縝真的與他認親,那得到的,也不過是反賊之子的身份而已,這樣的身份,值得人動心去爭嗎?
“當然,有人不會讓我安心當鄯州李縝的。”李縝給了鄭虔一點說服自己的希望,“老先生,可否告訴縝,你們想要縝,做什麼?”
“哎,李郎此言差矣。”鄭虔覺得李縝的話說得太過直白,慌忙擺手。
“老先生,現在不是在寫文賦,言語能讓人明白意思即可。”李縝擺擺手,“老先生的話越是簡單明白,縝就越能做出,對你我都有利的決定。不然,縝若是會錯了意,對大家反為不美。”
鄭虔想了許久,終究還是隻能承認,李縝的話是對的,因為他們這些廢太子餘黨,可是一直都處在嚴密的監視之中,真要與李縝產生了誤會,想要消除,都不一定有機會了。
“當年,三庶人案後,武惠妃以神龍政變中,敬暉等五王斬草不除根,留了武三思一命。最終,先後被武三思逼死之事為依據,勸說聖人,一定要斬殺廢太子的五個兒子。”鄭虔抿了口茶,眼眶中,竟是流下兩滴濁淚。
“是慶王殿下,張開雙臂,將這五個小孩擋在身後,與楊洄帶領的龍武軍對峙了一整天。聖人才回心轉意,赦免了這幾個小孩。並將他們,交由慶王殿下撫養。”
李縝聽了,不由地搖頭嘆息,因為李瑛的那五個兒子,可就是聖人的五個親孫子啊!虎毒尚且不食兒,人心,為何能比虎還毒?
“這些年來,也正是有慶王殿下出面斡旋,受三庶人案牽連的人家的婦孺,才大都得以保全啊。”鄭虔道,“那時,右相讓棠奴跟著你的時候。便是慶王殿下出手,以十九孃的名義,迷惑了她。”
李縝見鄭虔能說出這件事,心中也就信了,鄭虔的說法。
“冒險救我,似乎對慶王殿下唯有害,無有利。”李縝道,他並不認為,對一個政治人物而言,無緣無故地冒著巨大的風險來幫助一個陌生人,能夠獲得美名。
“那是因為,慶王殿下認為,你便是當年,老夫教過的那個孩子。所以,便出手相救。”
“可老先生方才說,沒有證據?”
“是,但慶王殿下認為,哪怕只是有可能,也應該出手相助。而不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像二郎那般,含冤而死。”
“如此說來,慶王殿下,確實有恩於我。”李縝開始沉思,自己如果真的是李瑛之後,那日後就必須站在慶王的角度來看問題了,因為在政治上,人必須先依從天生的身份屬性,而後才能根據自身的利益好惡來行事。
李縝認為,慶王做這麼多,肯定是有自己的私心的,因為聖人的原配王皇后無子,武惠妃又已經死了,現在的楊貴妃也沒有懷孕。所以聖人膝蓋諸子,是無分嫡庶。立儲時,最能服從的標準,便是年齡。
可問題是,慶王才是聖人的長子!只不過因為年輕時打獵傷了臉,就一直與儲君無緣。對此,慶王顯然是不滿的。所以他才會積極地與李瑛餘黨接觸,向他們展現自己的德行,以此來換取他們對自己的支援。
從這點來看,心懷大志的慶王,甚至是李林甫的盟友,畢竟,只有現在的太子李亨被廢了,慶王才能有機會,再爭一爭這儲君之位。
“在老夫眼裡,慶王殿下這些年的表現,確實像個兄長,愛護弟妹,照料他們的遺屬。能做的,都做了。”李縝尚在沉思,鄭虔便開始感慨李琮的好,“不像有的人,只知道爭鬥。”
李縝隱隱感覺,鄭虔是在說李亨,於是他問道:“敢問老先生,如何看待,如今的太子?”
“哈哈,李郎,老夫先前說過了,老夫只適合與這詩詞音律為伴。官場,不適合老夫。”鄭虔卻是有自己的底線,一談到時事,立刻閉嘴。
“可老先生今日,卻是花了大力氣,來將縝引到此處。”李縝不依不饒。
“這不過是受故人所託,傳句話罷了。”鄭虔眯眼笑著,面容慈祥,不似有惡意。
李縝有點心動,因為“廢太子李瑛之子”這個身份,現在來看,是逆賊之子,但也應該看到,“太子之子”這幾個字,這意味著,持有這個身份的人,對這至高無上的寶座,是擁有繼承權的!只要有足夠的實力,繼承皇位就是合乎天理,合乎法律,合乎人望!
這大位,李亨可以爭,李琮可以爭,安祿山、史思明可以窺視。憑什麼我家哥哥……呃,不對,我就是哥哥,再來一次:憑什麼我李縝就不能爭一爭?
“那不知,這故人是誰?”李縝收起飄飛的思緒,問起關鍵的問題來。
“再過些日子吧,如果李郎有心,他自會來找你。”鄭虔卻沒有透露半點訊息的意思。
別過鄭虔後,李縝趁著夜色,回到了客棧,見到了瘦子高。
“客,這人瘦子高探聽過了,就是,有點不好……”瘦子高神神秘秘地將李縝拉到廚房中,才開口說話。
“懂,得加錢。”李縝也不跟他廢話,因為他還想盡快回房歇息,以便明天一早,趕回長安去。
“不是錢的事,是這事太大,瘦子高有點怕了。”瘦子高笑嘻嘻道。
“你敢賺這種錢,原來也知道個‘怕’字啊?”李縝拿他打趣。
“那當然,這行最重規矩,壞了規矩,可是要死的。”瘦子高道。
“規矩,就是用來打破的。”李縝從錦囊中掏出一枚銀餅,塞到瘦子高手中,“如何?”
“不成,不成。”瘦子高左手捧著銀餅,右手仍在擺動。
李縝掏出兩枚,放在他手上:“現在呢?”
“客,別這樣,瘦子高可是很貪財的!”
李縝一笑,現在他可是傍上了相府千金的人,這價值一萬幾千的銀餅,在他眼裡,可不就是猶如垃……算了,算了,低調,低調。
“別,別別……客,你這是害苦了瘦子高啊!”瘦子高曲著雙腿,哀嚎道。
“好吧,我也不難為你。”李縝伸手就要瘦子高手中,那堆積如山的銀餅給一掃而空。
“呃……不不不!客,客,瘦子高今日,就要財不要命了。”瘦子高忙轉過身去,將十多個銀餅全倒進懷中,還用左手緊緊捂住,而後才轉過身來,遞上一個小竹筒。
“貪財就別要命,要命就別貪財。”李縝奪過竹簡,順手敲了瘦子高的胸脯一下。
“哈哈哈,是是是,客所言極是!”瘦子高捱了打,反而樂開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