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剋星(1 / 1)
李縝又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才從昭應縣趕回長安的西市。才剛進門,他就察覺到氣氛不對——李騰空坐在工坊前的石階上,雙手撐著膝蓋,託著臉頰,在仰望天空。棠奴畢恭畢敬地跪在她身後,雙手放在右腰間,雙眼一直瞄著李騰空。
“你倆這是?”李縝撓撓頭。
李騰空聽見李縝的聲音,臉上下意識地閃過一絲笑意,但緊接著,就被怒意所掩蓋:“哼,你上哪胡鬧去了?”
“去昭應縣看了看,想找個合適的地方,修建一個新的更大的造紙工坊。”李縝拿出解後世地理題的本事,說得頭頭是道,“昭應縣的僱工成本相對低廉,土地的租金也較低。”
“但每年夏天,也多有達官到昭應去避暑。所以昭應縣也有成套的輕工產業,以及熟練的工匠。再有,昭應離長安不過數十里,又有官道相連,竹紙運輸……”
“停!停!停!”李騰空豎起手,指著李縝的說教,“我問你,你這兩天做的事,有她的命重要嗎?”
“這……”李縝剛想回答,忽然靈光一閃,改口道,“都沒你重要。”
棠奴聽了,猛地瞪了李縝一眼。
“今早吃早膳的時候。元捴帶人闖了進來,抓了裴冕,他手下的人,還把我推倒在地。這事若傳出去,你覺得,以大人的性子,會發生什麼事?”
“你那時在這嗎?”李縝聽了,嚇得面無人色,因為他是真沒料到,自己才出去兩天,就有人敢來“襲擊”李騰空了。
“我那時,還在城外。”棠奴答道,而後怯生生地看著李騰空道,“十九娘,奴婢真的冤枉!”
“李郎,她不敢不聽你的話,對嗎?”李騰空直勾勾地看著李縝問。
“不……不,她經常打我的。”李縝連連擺手,上前兩步,拉起袖子,露出小麥色的肌膚,“看,她捏我的,這還紅著呢。”
“十九娘,別聽李縝胡說。明明是他整天欺負奴婢。”棠奴膝行兩步,靠在李騰空身邊道。
李騰空左掌抵住李縝,右掌抵著棠奴,免得他倆“爭寵”。
“李郎,記得上次,你對我說,護衛們若是不聽我的話,就是不尊主命,得受罰。聽了我的話,讓我走丟了,便是看護不力,也得受罰。是嗎?”
“呃……是。”李縝侷促不安地笑著,因為他知道,自己今天要挨訓了。
“今天發生的事,對她而言,也一樣。不聽你的,你會揍她。聽了你的,右相會揍她。按你那天的說法,今天的事,錯可是在你呢。”李騰空說到這,徹底繃不住了,“噗嗤”一笑。
“是,是,是。”李縝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縝錯了。”
“哇!十九娘,你好厲害。兩句話,就讓這豎子低頭了!能教教奴婢,你是如何做到的嗎?”棠奴彷彿成了李騰空的小迷妹。
“喂!我可是你義父,這麼罵我,可是不孝!”李縝抗議道。
“哼!能看見義父吃癟,不孝也值!哈哈!”
李騰空反手一點棠奴嬌小的鼻子:“胡言。”
“奴婢知錯。”棠奴瞬間沒了笑容,一臉愧疚道。
“說正事,裴冕怎麼被抓了?”李騰空收起笑容,端坐著問。
李縝一愣:“你問我?”
“不然問誰?”李騰空反問。
“呃……”李縝口塞,因為屋裡就他們仨,且就數李縝對裴冕的事知道得最多。
“元捴抓人,應該有個……有個理由?”李縝撓著頭問道。
“說是沒交這澄品軒的租庸。”李騰空道,“但這鋪面,是他的嗎?”
李縝連連擺手:“紙坊自然是右相的產業,裴冕不過是借住在這。那他可有辯解?”
“元捴堵住了他的嘴,唸完公文,就把裴冕帶走了。”
“帶走了?”李縝皺眉,元捴是京兆府的戶曹,抓了人應該是扣在京兆府了,可京兆府乃是重地。不說李縝了,只怕是李騰空也進不去。
“難道,要向阿郎求助?”棠奴看著李騰空問。儘管她已被李林甫送給了李縝,但她知道,自己終究還是右相府的人,所以對相府諸人的稱呼和態度,也一直沒變。
“那你倆就得想想,如何瞞過右相了。”李騰空抱起手臂,饒有興致地看著兩人。
“瞞?”李縝腿都軟了,他現在才驚覺,自己一直小瞧了李騰空。
“小曦,你是不是,什麼都知道?”
“哼,你猜啊~”李騰空忽然調皮。
“娘子是羲和一般的神仙,自然什麼都瞞不過娘子的慧眼。”李縝開始油腔滑舌。
“去去去。跟安祿山一個模樣。”李騰空聽了,不由得生厭,“你就算學不來姚公,至起碼也得有……唔,有讀書人的傲氣。只會阿諛奉承的張生,崔鶯鶯可不會喜歡。”
“呃……是,是,娘子教訓得是。”
“哈哈哈!”棠奴在一邊,看著李縝接連吃癟,不由得笑得肚子都疼了。
李縝在院中不停地踱步,因為他搞不明白,元捴如此著急對裴冕動手,是準備做什麼,右相又是否知曉此事。得先搞清楚這些,他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做。
“李縝!李縝在嗎?”忽地,有人在門外大聲叫道。
“在,我便是李縝。”李縝忙迎上前。
這人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小廝打扮,該是個傳話的。
“元戶曹欲見你,且隨我來,他交代,只見你一個。”小廝道。
“元捴?他打算何時給我發個說法?”李騰空“咻”地站起,語氣不善道。
“啊,哎哎!”小廝雙眼暴突,原來是他的脖頸上,已經架上了一把障刀。
“你別這樣!”李騰空急了,伸手推開棠奴握刀的右手。
怎知,她這一動,反而令這小廝受了更大的苦。因為李縝出手了。
“啊!”小廝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沒等他反應過來,自己的右手已經被反剪在背後。
“我問你答,有一字廢話。你就再也別說話了。”李縝點了點小廝的臉頰。
“你……你知道元戶曹是何人嗎?”小廝疼痛難忍,又掂量著是打不過這一男一女了,只好搬出家主來撐腰。
“那你知道她……”李縝剛想報李騰空的名字,卻見李騰空瞪了自己一眼,慌忙改口,“咳咳,我只知道,你把她給推倒了,這就得打!”
“哈哈哈哈~”棠奴聽了這話,不由得狂笑。
李騰空驚訝地露出四隻銀牙,而後才別過臉去,伸手捂了捂櫻唇。
“冤枉啊,不不不,不是小的……啊!”
“我問你,誰指示元捴抓走裴冕的?”李縝稍微鬆了鬆手,讓小廝喘口氣。
不知,真不知。”小廝道,“只知道今早元戶曹從外面回來,就說要去抓裴冕。”
“用什麼罪名?”
“沒交租庸。”
“這店可不是裴冕的。”李縝道,“你這樣,我可要報官了啊。”
“小的也問了,元戶曹說只要尋個由頭,將裴冕抓走就行。”
“裴冕現在在哪?”李縝又問。
“在延康坊,小的就是來,帶,帶郎君去的。元戶曹說,他,他有要事要與郎君商量。”小廝說著,抬頭看了李騰空一眼。
李縝意識到,事情可能壞了。因為這元捴的弦外之音,很可能是他們知曉了一些密事,所以想與李縝做個交易。
“得,你白捱打了。”李縝這才驚覺,他想問的,竟就是那人要告訴自己的事,也就是說,他不用打人,也能將事情弄明白,只不過是被一些情緒,蠱惑了心智,變得衝動了。
李縝側頭,看了眼李騰空,卻發現,後者也在看著自己。
“棠娘,陪著十九娘。”
“等會。”李騰空叫住了李縝,“萬一再有五六個壯漢闖進來,她可打不過。”
“奴婢必定以死……啊~”
“閉嘴。”李騰空拍了棠奴的額頭一下,而後才轉向李縝,“所以我看,李大郎君還是帶上我們去吧。”
“這……可是元戶曹囑咐……啊!”
“閉嘴!”李縝一腳踹了過去,“前面帶路。”
小廝把三人帶到了延康坊的一處宅子前,臨開門前,他卻停了下來。
“幾位,恕小的多嘴,這裡面有些東西,實在不宜讓娘子看見。”
“開門!”棠奴只以為小廝在拖延時間,舉起右掌喝道。
“是,是。”小廝不再多話,用鑰匙開啟了大門。
大門後,是個小院子,院中只有兩間屋子,一間是主屋,另一間是柴房茅房之類的小屋。柴房旁邊,有拴馬柱,綁著四匹馬,還有一輛黑色的鈿車。
小廝敲了敲主屋的大門:“阿郎,人帶來了。”
“進來!”裡面有人喊道。
“是。”小廝應了聲,推開門,而後退至一邊。
“啊!”李騰空驚叫一聲,捂著臉連連後退。
“小的都說了,娘子不宜的。”小廝在一旁喃喃道。
“為何不說得明白些!”棠奴怒喝一聲,抬手就給了小廝兩個大嘴巴子,將他抽得如同陀螺一般,旋轉著撲倒在地上。
李縝往屋中看了眼,也不由得搖頭嘆息。
原來這主屋中,有五個人,兩個站著,兩個坐著,還有一個光著的,被倒吊在橫樑上。
這個被倒吊著的人,滿臉通紅,眼眶中全是血絲,嘴一張一合,斷斷續續地唱著:“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