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求助(1 / 1)
月堂沒有了往日的戒備森嚴,因為李林甫首次把他的至親,帶進了這間往日只定滅門之計的地方。
“十九,你先前一直說想要一本《道德經》,大人今天便送你。”李林甫一部厚厚的經書放在桌面上,這張往日塞滿文書的桌案,今天難得被清理乾淨了。
“另外一本是什麼?”李騰空卻將目光落在另一本書上,這是桌面上的唯二之物。
“《漢書》。”李林甫說著,偷偷瞄了跪在地上的女兒一眼,這一舉動,令他捕捉到了女兒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想看嗎?”
李騰空嘴唇剛動,李林甫便示意她噤聲:“念由心生,謊言無益。”
良久後,李騰空才答道:“想。”
“給你。”李林甫抱起大部頭的漢書,從臺階上走下來,親自將書放在女兒手上,並再次確認女兒已經拿穩了,才鬆開手道,“先讀《霍光金日磾傳》。”
“大人,十九想不明白。”李騰空抱著書,但心中卻始終有另一個聲音在說,她想要的,其實是《道德經》。
“聽僧人們說,修行之初,看山是山,到了中期,看山不是山。得大成時方知,山始終是山。”李林甫卻說起了禪機,“明白話便是,當你未曾擁有時,便會覺得無所謂。當你擁有時,你就會改變想法。當你擁有,但卻選擇主動放棄,才能說,你悟到了道。”
“十九,不許哭!”李林甫面色突變,因為他忽然聽見身後竟然傳來抽泣聲。
“大人,如今,你還能放下嗎?”
父親的手,永遠是寬大而溫暖的:“十九,別說大人了,就是李郎,他放得下嗎?敢放下嗎?”
“那十九?”李騰空抬頭,看著父親,舉起手中的漢書,又伸手指了指桌案上的那本《道德經》。
“念!由心生!”李林甫縮回手,讓開道路,“十九,你站起來,跟著你的心走。”
“可十九……十九不想走啊!”
“大人也不想十九走啊,只是……”李林甫忽覺眼一酸,心一堵,轉身抱住女兒,“唉。”
“大人,你似乎,瘦了許些……”
“十九,這不是瘦,是老……”
是夜,月光如水。
“啊!”裴冕的慘叫,響徹雲霄。
“姓裴的,這就是你的妙計?”棠奴扭著裴冕的耳朵,恨不得將它擰下來。
“疼疼疼……”裴冕疼得齜牙咧嘴,“不就是點外傷嗎?”
“還有,你看他倆……現在多,多好!”
棠奴聞言往房中望去,登時覺得心口一堵,呼吸一滯。
房中,李縝趴在榻上,李騰空則蹲著,下巴枕在塌尾,兩人正好四目相對。
“你為何看著我?”李縝問。
“你又不是我,怎麼會知道我在看著你?”
李縝一愣,旋即一笑:“你也不是我,怎麼會知道我不知道你在看著我?”
“榆木。”
“笨呆。”
“哼!我問你‘運轉亡已,天地密移,疇覺之哉’?下一句是什麼?”
李縝略一思索,便知她問的是道家典籍中的語句。
“故物損於彼者盈於此,成於此者虧於彼。損盈成虧,隨世隨死。往來相接,間不可省,疇覺之哉?”
李騰空皺眉,又開始思索。
“我也問你。”李縝卻不讓她一直刁難自己:“然則天有所短,地有所長,聖有所否,物有所通。何則?下一句。”
“噗嗤”李騰空被他逗笑了:“你還敢問我?”
“背不出來了?”
“生覆者不能形載,形載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違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陰則陽;聖人之教,非仁則義;萬物之宜,非柔則剛;此皆隨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
李縝驚呆:“這都行?”
李騰空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到我了。夫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下一句?”
“是故大知觀於遠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
“啊,這也難不倒你?”
“小意思,看我的。”李縝頗為嘚瑟,“老羭之為猨也,魚卵之為蟲。”
“亶爰之獸自孕而生日類,河澤之鳥視而生曰。”李騰空脫口而出,末了一挑眼眉道,“繼續啊。”
“純雌其名大腰,純雄其名稚蜂。”李縝更是嘚瑟,“接著背。”
“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
“哈哈哈哈哈!”李縝爆笑。
李騰空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你笑什麼?”
李縝仍在狂笑,一會兒才道:“光背沒意思,我問你,這‘不妻而感’,‘不夫而孕’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你!”李騰空雖未經人事,但李縝都笑得這般猥瑣,問得這般明白了,她又哪能不知道,這是些羞人的事?登時覺得臉一燙,慌忙伸手捂住,“胡說!才不是你想的那樣!”
房外,棠奴聽得頭大如鬥,又揪著裴冕的耳朵問:“他倆在說什麼?”
“哎哎!”裴冕忌憚這個煞婢,只好如實道,“聽著像是《列子·天瑞》和《莊子·秋水》。”
“是嗎?我為何沒聽過。”
“因為,你書讀得少……啊!”
房中,李縝問起了正事。
“聽說,你是為了救我,拿了家中的紫藤香,去求虢國夫人,所以才要挨這頓打?”李縝問。
“嗯。”李騰空點點頭,“你被盧鉉帶走後不久,楊釗也被抓了。”
“為何?”李縝一愣。
李騰空白了他一眼,唇齒輕啟道:“今郡國有鹽、鐵、酒榷,均輸,與民爭利。散敦厚之樸,成貪鄙之化。是以百姓就本者寡,趨末者眾。”
“你!”李縝大驚,“你如何知道的?”
“棠娘每天都會給你添置紙墨,可你卻從不知曉,把書稿收一收。”李騰空託著左頰,目光幽幽地看著李縝。
“我……”李縝並非不想將書稿收起,而是他每天都寫到很晚,乃至於睡覺時,書稿上的字跡都未乾,根本不能將書稿摺疊起來。
李縝的目光,又落回面前的少女身上,他是第一次對她,心生恐懼,不是因為其它,而是因為她跟自己天天生活在一起,這表明,自己的很多事,都不可能瞞得過她。
李騰空也不說話,目光如水,看得李縝越發心慌。
“你……你……”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賢弟!賢弟你在嗎?快來扶下哥哥,哎呦!”楊釗大咧咧地在外面喊著。
“我去看看。”李騰空聞言起身道。
“我說國舅,你咋成了這模樣?”裴冕攙扶著一身血的楊釗,每走一步,都心慌慌的。
“哎,別說了,那盧杞小人,真不是個人啊!”楊釗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裴冕身上,邊走邊囔囔,“哎呦,真就不怕,我出來後,往死裡參他啊!”
話音未落,楊釗便看見棠奴迎面而來,登時嚇得失了魂:“啊!女女女女女郎!你……是哪陣風,將你給吹來了?”
“去把家中的當歸、桃仁、赤芍都尋出來,我給他看過後,再去配藥。”李騰空對棠奴道。
“好。”
“娘子,如何處置他?”裴冕問李騰空道。
“哎哎哎,你又是何人啊?”楊釗顯然沒見過十九娘。
“國舅,她懂醫術,可以給你療傷。”裴冕道。
“嘿嘿,有如此佳人給花花療傷,真是花花的福氣!好,好,好!”楊釗立刻露出本色。
“老實點,不然你這身……”裴冕生怕楊釗色心大起。
“裴兄,先把他扶到李郎的房裡吧。”李騰空打斷道,她是有心看看,楊釗會和李縝說什麼,於是哪怕有空房也不用。
“好!”裴冕將楊釗架了進去。
剛進門,楊釗便開始鬼哭狼嚎:“哎呦!李郎啊!是何人把你打成這樣了啊!”
棠奴去而復返,手中還多了些問診的用具:“娘子,都準備好了。”
“去門外守著,別讓人闖進書坊。”
“諾。”棠奴屈膝道了個萬福。
“等等。”李騰空卻又叫住了她,並順手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布袋,扔給她,“張記的蜜餞,今天才出窖的。”
“嘻嘻,娘子你真好。”
李騰空走進房間的時候,楊釗還在房中滔滔不絕,李縝則一臉驚慌又無奈地看著楊釗。
“聽說這望聞問切,第一步該是把脈了,來來來,給哥哥把一個。”楊釗說著,已將一方白手帕放在自己的手腕上,“哈哈,授受不親,懂的,懂的。”
李騰空卻反手就將手帕掀掉了。
“這……”楊釗一驚,隨即猥瑣一笑,“娘子可是貪圖花花貌美?哦,明白,明白。花花也沒這般多的顧忌。”
“國舅!”李縝憂心忡忡,但又不敢跟楊釗明說小曦是誰。
李騰空也沒管嘴上沒個把門的楊釗,從問診箱中取出一塊薄如蟬翼的絲巾,鋪在楊釗左腕上,而後才給他把脈。
“哎,你說這盧杞啊,也真不是個人,羅鉗都沒敢對我如何,他上來就是一頓打啊。”楊釗右手連拍大腿,恨得牙癢癢,“李郎,你這傷,不礙事吧?”
“不礙事,還能再挨兩百杖。”李騰空道。
“哎!我說你,就這般盼著他死啊!”楊釗聽了,登時大笑,“哈哈哈,盼著他死沒問題,但也得等他,先肥了再死不是?不然,哪有餘錢給你花啊。”
“卑鄙!”李騰空瞪了楊釗一眼,轉向李縝,“這便是你的大哥?”
李縝侷促不安地賠笑著。
“哎,咱哥倆,苦啊。我這當哥哥的,在過去這大半年裡,被抄了三次家。兩次被掃地出門。他呢,三番五次地被人拿刀架在脖頸上。最慘的時候,咱倆窩在一間茶肆裡,靠著給人炒麵,說書過活。”楊釗說著,伸手抹了抹眼眶。
“但你別小看他啊,這小子,從坐而論道到舞刀弄槍,什麼都懂,現在就是,就是虎落平陽,早晚有東山再起之時。”楊釗指著李縝,看著李騰空道,“我說,這兒郎最脆弱的,就是他最落魄的時候。你要是肯此刻跟著他,尤其是這小子的性子,就算他日後官拜公卿,也斷不會棄你而去。”
“國舅!”李縝見這楊釗越說越沒譜,慌忙打斷,“把脈呢,少說話。”
“氣血受損,導致血瘀。服、敷些藥,靜養月餘便可。”臉紅撲撲的李騰空撤掉了絲巾,走了出去。
“小子,哥哥早看出來了,這靜女,不是常人,對吧?”楊釗眯著眼笑道。
“是。”李縝點點頭,“她是……”
“不說這個,你那榷鹽鐵,寫得如何了?”楊釗卻揮手打斷道,“哥哥懷疑,這事走漏了風聲,哥倆才會被針對,所以必須要快。”
“唉,不瞞國舅,還差些詳實的資料。”
“第五琦也是這般說的。”楊釗也洩了氣,“只是,這戶部的高牆,豈是你我能輕易進去的。聽說,楊慎矜已經入獄,牽連了太府少卿張瑄。現在太府沒人決策,哥幾個要是能在此刻獻上這策論,何愁不得重用啊。”
“要不,再求一次虢國夫人?”這是李縝能想到的,唯一一個與他們相熟,且可以提供幫助的人了,儘管這半年裡,他們已多次麻煩楊玉瑤了。
“唉,好,哥哥明天,就再厚著臉皮去一次。”楊釗說著,抬頭看了眼窗外,見夜沉如水,便道,“今晚有勞賢弟,借個地方歇一歇了。”
“沒問題。”
李縝叫來裴冕,讓他給楊釗安排個地方,自己則趴在床上繼續沉思,該如何完成這篇策論。
楊釗剛走沒多久,李騰空便再次進來。
“你還不睡?”李縝見了她,心中又有點慌。
李騰空沒說話,背過身去,解開大氅,又鬆開襴袍的帶子。
“哎哎哎!做事要合乎周禮啊!”李縝被大唐女子們的開放做派搞怕了,本能反應地捂著眼道。
“看看吧。”李騰空的聲音,幽幽地傳來。
李縝這才覺得,自己似乎誤會了,遂露出半隻眼睛,見李騰空還穿著白紗般半透明的中衣,這才鬆了口氣,將手完全挪開。
“你……你也受傷了?”他這才看見,少女的背脊上,也有一處處淤黑,好幾處,還曾泛起過紅暈,染汙了中衣。
“該不會,是那幾棍吧?”李縝搓著手指問,他以為,李騰空趴在自己身上後,護院們就僅是做了個揮棍的動作而已。
李騰空沒有回答,僅是在靜靜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