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求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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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天寒,房中雖然生著炭火,但李縝卻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又一個寒顫。李騰空於是把棠奴叫了進來,讓她躺在李縝身邊,兩人共蓋一床被子以取暖。

棠奴臨躺下前,見李騰空仍沒有要走的意思,心中便知曉了個大概,於是自覺地閉上眼睛,沒多久,就發出均勻的鼾聲。

“能給我一句實話嗎?”李縝見熬不過她,只好問。

“王鉷勢大,右相怕。”沒想到,答案竟是如此簡單,因為怕一隻狼,所以要引來另一隻狼與他撕咬。

王鉷確實權勢滔天,因為他給聖人撈錢的能力,堪稱一絕,短短几年就擔任了和市和糴使、戶口色役使,京畿關內採訪黜陟使等好幾個使職,將公私倉庫都塞得滿滿當當。而在楊慎矜和韋堅相繼倒臺後,他又成了呼聲最高的御史中丞候選人,離拜相,可真的是僅有兩步之遙了。

李縝沉吟不語,因為李林甫給出的理由,確實邏輯自洽,但還是說服不了李縝,因為他和第五琦弄的榷鹽鐵,一旦成功,其斂財能力將遠超王鉷,屆時,只怕聖人就要起意,拜楊釗為相了。這是李林甫這等心胸狹隘之人,可以忍受的事嗎?

“我也怕。”李縝只說了三個字,但又似乎,已經說完了所有事。

李騰空轉身,蹲在李縝面前:“削髮為僧吧,那就不怕了。”

李縝失笑:“好,我告訴你。我想看看,這幾年兩浙外加山南東道的稅賦情況。”

第五琦曾長時間在兩浙、荊襄地區任官,瞭解當地的稅賦情況,但他的履歷,又僅限於縣這一級,對州和道,就是一無所知了。所以,李縝想給他補全這一資料,以將他們的策論,拉高到更加宏觀的層面上去。

而且,這江南和山南地區,一直不是唐王朝的政治中心地區,以它們為例,可以減輕出身關中、河北的大族對這榷鹽鐵的敵視。

“明天,我帶你去。”

次日一早,李騰空果然將李縝給搖醒了,簡單吃過早膳,兩人便啟程往平康坊而去。

“這是回相府嗎?”李縝見馬車離宮城越來越遠,便知道這不是去戶部度支司了。

“回相府,不過是你我品行不端而已。去度支司,往大了說,今晚就得刺配嶺南了。”李騰空坐在鈿車的另一頭,掀著窗簾,看著車外。

“我總感覺,是我們害了你。”李縝看向另一側的窗簾。

“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李騰空放下窗簾,看著李縝,盈盈一笑道,“隨心去吧。”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相府側門,這是專供家人,貴客進出的門,所以沒有官吏和普通賓客在此排隊求見。

有家僕迎上來,扶了十九娘下車,而後才上去,將李縝搬下來。

“我回來找一下十一郎,別驚擾了阿郎。”李騰空對家僕們道。

“是。”

家僕們散去後,李縝問她道:“進案牘庫看文獻,不會又要捱打吧?”

“試了不就知道了嗎?”李騰空壞笑道,

“這……”

“還看不看?”

李縝哪裡是怕捱打的人,當即道:“看!”

李林甫嘗在府中處置公務,因此相府的東院中,有一大排屋子,便用來儲存六部的文書,以供隨時呼叫。這些都是公開的檔案,所有守衛鬆懈,李騰空亮出右相的符信後,便立刻被放行了。

今天是個難得的晴天,陽光從窗格照進案牘庫,能看到纖細的灰塵飄散。

李縝忍著傷痛,靠在書架上,翻閱宗卷,不時還念上一句,他每開口,棠奴便握筆寫下他說的話。這是因為,案牘庫中的宗卷,是不能帶走的,只能摘錄,待到回去後,再整理成冊。

李騰空盤腿坐在不遠處,初時,她還會刻意看著李縝和棠奴,但後來,見李縝神態認真,眼神沉靜,遂也不再管了,自行打坐誦經:

“道不能得者,為見有心。既見有心,則見有身。既見其身,則見萬物。既見萬物,則生貪著。既生貪著,則生煩惱。既生煩惱,則生妄想。妄想既生,觸情迷惑,便歸濁海,流浪生死,受地獄苦,永與道隔。”

她不知道的是,李縝根本做不到如她這般心無旁騖。

“李郎?李郎?”棠奴握筆等了好一會兒,見李縝還是不作聲,還以為他疼得昏死過去了,猛一抬頭,卻只看見一個花痴。

李縝眼中,只看見一個少女,坐在窗欞邊,沐浴在陽光中,纖塵圍著她飄蕩,但卻不能汙染她分毫,就如一朵絕美的睡蓮,遺世獨立於淤泥之中。

“真是天上的神仙。”李縝垂涎三尺道,“啊!”

他受痛發出的慘叫,打碎了這如夢如幻的仙境。

李騰空睜眼,卻只看見李縝抱著左腳,臉龐扭曲如苦瓜,棠奴站在他面前,手中舉著一方鎮紙,怒目圓瞪。

她本以為,自己會怒,不想,卻是心靜如水,遂起身,退到好幾排書架後,徹底隱沒了身形。

“縝錯了,真的錯了。”李縝向棠奴求饒。

“你明明與我一個樣,還裝什麼學士!”棠奴繼續舉著鎮紙,做出要打的模樣,“今晚,我便要了你!”

“饒命!饒命,哎,哎,這卷不錯,一定在這!”李縝忙抽下另一卷冊子,胡亂地翻著,以掩蓋尷尬。

中午時分,李騰空自去取來飯食,喚了兩人去案牘庫旁的小室中吃飯。

“小曦,我……我……”李縝不敢坐在她對面,但更不好坐在她身邊,只能侷促地站著。

李騰空白了他一眼:“主父偃說,大丈夫生當五鼎而食,死當五鼎而烹。你還差得遠。”

“這奴婢知道,主父偃可是個真性情!”棠奴坐在李騰空旁邊,本正吃得歡,一聽,立刻來了興致。

“是,是。”李縝乖乖地坐下,握著筷子,心中卻是始終惶恐,他覺得,自己享受被李騰空數落的感覺,正如他享受拿捏棠奴,享受與九懷平輩相交一樣。但又覺得,自己現在這心態,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李騰空不愛說話,李縝不敢說話,棠奴自然不好開口。於是,三人在無聲中將盤中的餐食全部吃完。

“小曦,你……你可是不舒服?”李縝見李騰空吃完飯後,竟熟練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倒出兩粒藥丸,伴著水飲了,登時心中一慌,“可要請郎中?”

“女子私事,問這麼多幹嘛!”棠奴瞪了李縝一眼。

“棠娘!”李騰空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不淡定。

“呃……我先回去了。”

一連幾天,李縝每天白晝都要去相府的案牘庫抄錄舊年的稅賦情況。夜裡則挑燈奮筆直書,因為他知曉,聖人不會讓太府虛位太久,他不抓緊時間,就會白白錯失發展楊黨的機會。

“咳咳咳……咳咳咳……”

一碗冒著騰騰熱氣的藥,被端到李縝面前,李縝都不用湊近,就能聞到濃郁的草藥“香”。

“這也太苦了吧……咳咳咳……”李縝不願喝,但抬頭一看,卻見李騰空一臉灰,衣襟處,也落著不少灰燼,遂慌忙將藥搶過來,閉著眼,一口悶了,“嗯?竟然是糖水?”

李騰空看著他,嘴唇動了又動,聲音卻是始終發不出來。

李縝自顧自地咳著,一邊還顫巍巍地要去下筆。然而,這次筆尖尚未碰到宣紙,就被人奪走了。

“呵呵,你想死是不是?都成這模樣了,還在裝!”棠奴將毛筆扔了出去。

“棠……咳咳咳……”李縝動氣,便又咳了起來。

“娘子,你是學醫的,連受傷後不宜操勞過度,要多加休息的道理都不懂嗎!”棠奴竟敢對著李騰空動氣。

“我懂。”

“那你還慣著他?”

“他做的事,不僅是為了他。所以,我……”

李縝看到這,氣也消了:“若此事有功,我會把你的名字附在後面……咳咳咳,如此,往後,你無論見了誰,都不用再卑躬……咳咳咳……”

“閉嘴!你!”

“棠娘,他沒騙你。”李騰空從紙堆中翻出一張對摺過幾次的麻紙,遞給棠奴,“你的大人,早就看到了這稅賦的弊端,並從桓寬的《鹽鐵論》中得到了啟發,他的成果,由你交給了李郎,因此啟……”

李騰空話音未落,棠奴已撲入她懷中,泣不成聲,那一串串的眼淚,一瞬間,就打溼了前者的衣襟。

“棠娘,背熟小曦給你編的……咳咳咳……故事,到時候,別露餡了。”

“娘子……奴婢,奴婢不想要什麼良籍,只想要他安心養傷!”棠奴倒也知道,再衝李縝吼太過任性,於是便對李騰空道。

“榆木,你只有脫了這賤籍,才能替他分擔更多的事。明白嗎?”李騰空左手摸了摸棠奴的頭,回頭朝李縝眨了眨左眼。

李縝回之以微笑,不過,他給棠奴脫離賤籍的理由卻比李騰空說的要複雜一些,那便是:他不能永遠以“脫離賤籍”為胡蘿蔔,來吊著棠奴,必須讓她真正吃到一次。要不然,等棠奴厭惡了李縝的身體,她的心就很可能會發生改變了!

棠奴還在哭,李騰空怕她擾了李縝的思緒,便半抱半推地帶著她往外走。臨出門前,李騰空回眸,卻正好撞見李縝投來的目光。她一愣,旋即目光一偏,看向鋪好的床榻。

“一刻,再寫一刻就睡!”李縝立刻道,似乎真的與她心有靈犀。

“娘子,你突然要習箭,也是想替他分擔更多嗎?”棠奴從她懷中抬頭,淚汪汪地看著她問道。

“我……”李騰空語塞,腦海中,卻忽然冒出了季蘭子的那句:經時未架卻,心緒亂縱橫。

“娘子,你臉好紅,是那還沒走嗎?”棠奴又問。

“早過了。”李騰空一戳棠奴的小鼻子,“來,看看我弓拉得如何?”

“好~”

月沉日升,一晚上又過去了。

“大哥!胖子可想死你了!大哥,快出來跟胖子喝一杯。”大胖子不知從哪裡學會了楊釗的那一套,人未到聲先至。

“是……是誰在囔囔?”李縝被驚醒,便問給自己暖了一晚上床的棠奴。

棠奴轉了個身:“叫你大哥的還能有誰?”

“是他啊!”李縝彈起,彷彿背上的傷都不存在了一樣,“胖子,你可回來了!”

“喂!你慢點!”棠奴沒想到,李縝昨晚咳得跟快死了一樣,現在身形卻還是如此靈活。

“大哥,是誰把你打成這模樣?告訴胖子,胖子去宰了他全家!”荔非守瑜見了李縝,先是一喜,但一看李縝那裹滿了紗布的身子,就不由得暴怒。

“噓!慎言,慎言啊!”裴冕剛從書房探頭,聽了這話,恨不得立刻撲上去封住這死胖子的嘴。

“傻胖子,大哥還得謝謝這頓打呢。”李縝卻是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認為,若非他替李騰空捱了這頓打,李騰空也不至於會連著幾天帶他去相府的案牘庫檢視屬於機密的稅賦資料,更不會親自給他煎藥、喂藥、換藥、更衣、研墨、鋪床,可以說,除了暖床外,李騰空把婢女該做的事都做了。

哎呀,這將當朝最有權勢的,令人聞之色變的右相府的千金“呼來喚去”的感覺,真是妙不可言啊!

“裴兄,大哥是被打傻了?”胖子卻是不知道這些的,忙問站在一旁的裴冕。

“不,他說的句句實話。現在,他心裡巴不得再挨一百下,好繼續過這神仙日子呢。”裴冕淨說大實話。

“真的?”胖子是可以看到李騰空已經走出了房門的,但他也不知道這小娘子是誰,於是仍在八卦。

李縝背對著房間的方向,所以看不見形勢的變化,故仍在嘚瑟:“可不是嘛,就一個妙……”

“小曦出來了。”裴冕感覺到背後有人,忙拉了拉李縝的手,然而似乎已經遲了,因為待到李縝回頭時,看到的,已是一個逐漸遠去的背影。

“裴兄,我剛才的話,沒問題吧?”李縝覺得,自己剛才的話,是沒心沒肺了點,但應該還不至於到能觸怒小曦的地步。畢竟,一沒開黃腔,二沒罵李林甫,三呢,也沒評論小曦的容顏身材,該是不會踩雷的。

“唔,於男子而言,是的。可女子的脾性,我等何時摸清楚過?”裴冕搖頭晃腦道,“按理說,這修道之人,心境淡泊,榮辱皆一笑而過。但俗語云,佛也會生氣啊。”

“能說人話嗎?”李縝雙手扶住胖子的肩胛,一腳踹向裴冕。

“總而言之,四個字,見機行事。”裴冕靈活地避開,然後又開始說看似很無用,實則一點用都沒有的話,“做好捱打的準備,跟著她跑就對了。”

“大哥,胖子揹你去。”荔非守瑜在旁附和。

胖子力氣大,揹著李縝仍能做到健步如飛,反應迅捷。這不,箭嘯剛起,他就腰一彎,身子一轉,背脊已經貼在寬大的廊柱上。

“唔……”李縝被夾了肉餅,疼得齜牙咧嘴,但老卒的經驗卻告訴他,只能將慘叫咽回肚子裡,以免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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