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心有間隙(1 / 1)
長安又飄起了雪花,六角形的,剛碰到手,就化了。
“我說胖子,你就這麼恨你大哥?”棠奴抱著臂,看著憨笑著的胖子,想生氣,但又生不出來,“呵呵。”
“這不是聽見箭嘯,以為有人要暗算大哥嘛。”胖子給出的理由,李縝是信的。
“小曦……你為何要練箭啊?”他微微偏頭,想看一眼正在給自己換藥的李騰空,但奈何脖頸能旋轉的角度,實在太小了。
“聽別人說,心中鬱悶的時候,就練箭。”李騰空的回答,卻是令李縝覺得,她在顧左右而言他。
“神仙也會鬱悶的啊?”胖子一副安祿山上身的模樣。
李騰空瞪了李縝一眼:“棠娘,給我掐他。”
之所以要教訓李縝,是因為胖子給她的印象是憨厚真誠,這種油膩之語,一定是這姓李的大惡人教的。
“冤枉啊!”李縝真是人在榻上趴,鍋從天上來,“我又犯了何事啊?”
“不服?”李騰空將藥膏往李縝身上最大的那片傷疤處一抹,而後探頭俯視著他道。
“不服!我不過是問你為何要練箭而已,這都不行嗎?”李縝又氣又委屈。
“胖子,你為何覺得,小曦是神仙?”棠奴卻是知曉李騰空的意,替她問道。
“哦。李郎剛在胖子耳邊說的,小曦能帶給他溫暖,就像天上的羲和,溫暖著大地一樣,這不是神仙是什麼?”胖子撓著頭道。
“死胖子!”李縝想逃,但卻已被棠奴摁住了。
“榆木。”李騰空哼了聲,將布帶紮緊,“會不會太緊了?”
“鬆了,呃不緊了。呃,不對不對,剛剛好。”
“傻了?”棠奴可不慣著他。
“對對對,鬆緊剛剛好。”說完這話,李縝終於鬆了口氣。
“你倆先出去一下。”李騰空像趕小雞似的,將棠奴和胖子推了出去,還關上了門。
李縝見狀,悄悄地往牆邊挪了挪身子,腦海中盡是些恐怖的事情。
“我得回玉真觀了。”李騰空抱了張胡床,在榻邊坐下。
“為,為何?”李縝撓了撓頭髮,心中開始自責為何剛才要胡思亂想。
“杜位真的與十五娘私奔去了洛陽。”李騰空邊說邊搖頭,“噗嗤,此事,我是元兇。十三娘讓我趕緊跑,不然我倆的身子骨加起來,也不夠右相打的。”
“你是真的野。”李縝苦笑道,“這都能想得出來。”
李騰空笑著搖搖頭:“說說你吧,榷鹽鐵寫得如何了?”
“擬好了。本打算明天拿給國舅的。”李縝沒打算欺瞞她,因為他知道,沒有李騰空的幫忙,這榷鹽鐵,他和第五琦也寫不出來。
“嗯,聽說你之前舉薦了個叫張通儒的,去了將作監?”
李縝點頭:“是,竹紙還是由將作監牽頭為好。”
“小心元捴。”
“啊?”李縝狐疑,“他又怎麼了?”
“這藤紙一年,能給他帶來上萬貫的收益。竹紙出來後,就等於斷了他的一條腿。”
李縝意識到,右相府的情形,該是也跟這朝堂上一樣的,李林甫掌控著全域性,門下的人分成多個山頭,互相攻擊,又爭相討好於他,以謀求更大的利益。
“其實,竹紙的配方,給他也沒什麼。”李縝想退避三舍,以和為貴,因為在他的計劃裡,楊黨短期內,還得依附著李林甫,在這種情況下,與右相的女婿爭鬥,是百害而無一利。
“他要的不是藤紙,竹紙。是全長安的紙張,以牟取暴利。”
李縝聞言,打了個寒顫,因為當初李林甫要他和楊釗搞竹紙的目的,就是要降低朝廷在紙張上的費用,初時,他還以為,紙張開支過高,是因為藤紙、麻紙的原材料逐漸短缺,價格隨之飛漲而導致的。
但現在看來,是因為元捴和他利益鏈上的人太貪了,引起了李林甫的不滿,但礙於種種原因,李林甫只好讓李縝和楊釗來當這把刀了。要是從這個角度來看,李林甫默許“榷鹽鐵”出現,興許就是對楊黨給他當替罪羊的一點補償。
“小曦,我,我想以和為貴……”李縝抱著枕頭,連連搖頭。
李騰空湊近了一點:“當年,司馬宣王指著洛水發誓,保證曹爽大將軍當個富家翁。結果呢?”
“這……”李縝啞然,而後,索性講了句明白話,“我是越來越搞不懂,你們這一家子了。”
“不,你其實都懂。只是現在得到了一點,就開始患得患失了。”
李縝將頭轉向牆壁的方向,不再說話。
李騰空起身,來到李縝面前蹲下:“李郎。”
“啊?”李縝剛才在想別的事,因此沒注意到李騰空的動作,待到聞聲望去,才與她目光相撞,登時心“砰砰”直跳。
“右相讓我轉告你,只要你與他利益一致,他便會支援你。”李騰空說完,也避開了李縝的注視。
“小曦。”李縝聽得心慌意亂,“你還是個女冠嗎?”
“唉,再如何,我身上流的,也是他的血。”
李縝趴在床上,聽著房門關上,聽著屋外的人聲,從嘈雜,到歸於沉寂。
“李郎,小曦為何走了?”裴冕進來,推醒了半睡半醒的李縝。
“她有她的事。”李縝沒睜眼。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裴冕卻是個敏銳人,“這在外人看來,就是你,失去右相的信任了!豺狼馬上就要聞著味來了!”
“是。”李縝早猜到了。
“知道你還在這趴著?還不趕緊去相府請罪?就算不去相府,去虢國夫人那也行啊!”裴冕很著急,因為他已經跟李縝深深繫結,想脫身都脫不了了。
“裴兄,你就這般喜歡,讓別人來定奪自己的生死?”
裴冕一愣,旋即嘴角一彎:“你有辦法了?”
“你去找楊洄,告訴他,我尋到了一方他遺失了將近十年的鎮紙。讓他來澄品軒取。”
“這……”裴冕一手拍在李縝臂上,“小子,耍我是不?我臉都還腫著呢,讓我去找楊洄。”
“耍你又如何了?我聽了你的鬼話,現在下床都難!”李縝瞪著裴冕。
“好,不過我也告訴你,我能活著最好,若是楊洄要把我打死,死之前,我一定將你的事全說出來。”
“哎,你!”李縝抬手欲打,裴冕卻已經跑了出去。
裴冕走後,棠奴捧著一碗藥進來:“娘子說,苦口良藥,你忍著點。”
李縝接過碗,一飲而盡:“其實,這藥一點不苦。”
“哼,那你先前為何一直囔囔說苦?”
“唉,昔公在時,亦不覺異,自公之後,不見其比。”
“你又在絮叨什麼?”棠奴不悅。
“扶我起來吧。”李縝道。
棠奴瞪了他一眼:“娘子說了,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多睡覺,安心養傷!”
“楊洄馬上就要來了,我不能趴著見他,得坐著。”李縝道。
“你還要見楊洄啊?”棠奴見李縝在說正事,也收起脾性,立刻扶了他起來。
李縝點點頭:“盧杞一直盯著我們,小曦這一走,他指定會有動作,與其受制於人,不如先發制人。”
說話間,門前便傳來車馬聲。
“可是楊洄來了?”棠奴側耳一聽,就欲出去迎接。
“不要動,站在我後面。”
“我要去泡茶。”棠奴白了李縝一眼,心道李縝真是被人伺候慣了,都有點不吃人間煙火了。
“站我後面。”李縝重複了一次,“別離開我。”
“你!”棠奴聽了這話,心如小鹿般亂跳,“你……”
“若是見我想睡,就掐我的手臂。”李縝知曉自己現在的身體情況,所以趁早將事情都交代一遍,“別給楊洄好臉色看。不然,我們就死定了。”
“哦~這樣啊。”棠奴猛地掐了李縝的手臂一下。
“哎呦!沒讓你現在掐!”李縝幾乎彈起,“你是有多恨我?”
“呵,不先試試,哪能把握好力度?”棠奴的解釋,似乎還真的有道理。
“嚴肅點。”
說完,李縝便學著李騰空的模樣,在榻上打坐,棠奴則滿臉戾色地站在他身邊。
又過了一會兒,房門被裴冕推開了。
“李郎,駙馬到了。”說完,裴冕側身,讓開道路。
李縝微微睜眼,果然見楊洄披著件狐裘,站在門口,身後就再無其他人了。
“坐吧,駙馬。”
“哼!”楊洄見李縝竟還敢坐著,連叉手禮也不行一個,臉色一黑,“你好大的膽子,敢如此怠慢我!”
“我去泡茶。”裴冕掃了房間一眼,便知房間中連待客的茶水都沒有,他還以為是這小棠奴腦子裡只剩下李縝了,導致連這點小事都忘了,遂立刻去補救。
“駙馬不渴。”李縝道。
“李縝,你這是何意!”楊洄聽了,臉色登時由黑變青。
“裴冕告退。”裴冕見情況不對,便關門退了出去。
“駙馬若不懼縝,又何必屈尊前來這地方?”李縝這才完全睜開眼,看著楊洄道。
“哼”楊洄一甩大氅,轉過身去。
棠奴緊咬下唇,這才將笑聲吞回肚子。
李縝見楊洄這模樣,也不說話,繼續打坐。時間一久,棠奴還以為李縝睡著了,於是伸手去掐,怎知,手剛動,李縝就豎起右掌,向她表示自己清醒得很。
“李縝!你叫我來,究竟想說什麼?”楊洄沉不住氣了,轉身指著李縝吼道,他出身名門,年紀輕輕就當了駙馬,因此,還真沒被人如此無禮地對待過。
“駙馬今天來,就沒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李縝睜眼問道。
“誰會有話,與你這種逆犯之後說!”楊洄暴跳如雷。
“果然,盧杞又讓駙馬改主意了。”李縝微微一笑。
“你!沒有!”楊洄臉色一白,猛一甩袖,又背過身去。
李縝繼續閉眼打坐,甚至還唸了段李騰空教他的經文: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在道也,曰餘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也。
“哼!”楊洄拂袖而去。
“李郎,駙馬走了。”棠奴不敢自作主張,忙揪著李縝的衣袖,扯了又扯。
李縝卻不急:“他出來一趟也不容易,怎肯無功而返。不信,你便去跟著。”
棠奴想了想,還是跑了出去,不過臨出門前,她卻是先把胖子推進了李縝的房間,讓他看著李縝。
只是,棠奴高估了楊洄的忍耐力,因為她才剛走到門口,便撞上了去而復返的楊洄。
“告訴李縝,我有話,要對他說。”
“駙馬裡面請。”棠奴心中全是對這個美男子的不屑。
胖子又被攆了出去,房間中,李縝和楊洄相對而坐,棠奴仍舊站在李縝身邊。
“盧杞說,三庶人案後,張九齡一黨死的死,貶的貶。我們這邊呢,貞順皇后早薨,壽王被奪了髮妻。聖人出行時,車駕歸袁思藝安排,衛尉少卿,也是個虛職。只有右相,一舉獨斷三省。”
李縝想了想,盧杞說的,都是實話,就算楊洄不信,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這番話,你對咸宜公主講過沒有?”李縝不急著表態,因為他知道,咸宜公主不發話,楊洄就算說破了天,也沒用,因為楊洄僅剩的一點影響力,全來自於這咸宜公主。
“公主聽後,立刻就鬧著要進宮討個說法,是我勸住了他。”楊洄這是在表示,是他影響著公主,而不是公主影響著他。
李縝點點頭,給楊洄一點積極的回饋,而後又不說話了,因為現在的主動權,在他手裡,亂說話,反而容易丟失主動權。
楊洄果然不是個沉得住氣的,等了兩個彈指,見李縝仍沒聲音,便又道:“李縝,你知道,這竹紙一出來,會斷了多少人財路嗎?”
“有話直說。”李縝知道楊洄是來遊說的,不過他卻想不透,楊洄是在給誰當說客。
“她。”楊洄看了棠奴一眼。
“怎麼,想給鎮兩鎮紙了?”李縝開了個“玩笑”。
“你!”楊洄剛欲發作,卻見棠奴已邁開左腿,擋著李縝,左手握拳護在身前,右手握住了頭頂上的髮釵,一副要打架的模樣,便又萎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