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冠禮(1 / 1)
李縝被這風一吹,下意識地回身,然後又被這皚皚白雪給亮瞎了。達奚盈盈膚白如玉,髮色金黃,自然是極美的。
“那大事情是什麼?”李縝問。
“李郎子是真不知曉?”達奚盈盈伸出左臂,捋了捋額前的碎髮,這本是個很尋常的動作,但因其容貌極美,而顯得別具一番風情。
“我不喜歡猜謎。”李縝其實一早就覺得,達奚盈盈花這麼大勁讓他來,壓根就不是因為楊瑄欠了債,而是因為她背後的人想見他。
“那便隨奴家來吧。”達奚盈盈見狀,便推開了雅間的另一扇門。李縝看了仍在掙扎的胖小子一眼,然後也跟了上去。
這扇門後,原來是另一雅間,東面有明媚的陽光透光紗窗照入。南面有一張案几,旁邊圍著幾個蒲團。一個風度翩翩的中年男子,正在案几後沖茶。
“徐先生,李郎到了。”達奚盈盈款款行禮,而後轉過身,給李縝引薦,“這位便是徐先生,張公文獻的外甥。”
“見過徐先生。”李縝行禮,心中想的卻是,像徐浩這種雅士,為何會選擇在這賭場與自己相見?
“李郎。”徐浩起身回禮,而後朝達奚盈盈打了個眼色。達奚盈盈一愣,張了張紅唇,但最後還是選擇乖乖退了出去。
“哥奴的好手段啊。不過賠上了一個女兒的聲譽,就把李郎的名聲給毀了。”徐浩說著,遞了一杯茶給李縝,“口蜜腹劍,口蜜腹劍!”
“先生說的,可是那首童謠?”李縝雖然壓根不在乎聲譽,但人活於世,多多少少還是得在意世俗的眼光的。
“騰空子拿著紫藤香去求虢國夫人。這事,當天就傳遍了長安。”徐浩道,“此事本應是美談,但奈何你和他,都姓‘李’。”
風流成性,沾花惹草說到底都是道德層面上的譴責,可這同宗成親,卻是要受刑的。
“哥奴權勢滔天,壓得住彈劾的奏疏。但也壓不住天下人的非議,所以這天下計程車子,對李郎,可就沒什麼好印象了。”徐浩愁眉苦臉。
李縝也皺起眉頭,因為他造竹紙,寫“榷鹽鐵”的目的,就是拉攏士子,成立楊李黨。但就現在的情況來看,還願意接近他的,怕不都是些唯利是圖之徒。
“徐先生可有良策?”李縝問。
徐浩卻是搖了搖頭:“事已至此,能耐之何?”
“那不知,徐先生是受何人所託,來見李縝?”李縝問起了正題,因為他剛才想到了一種新的解法:自己不能出面拉攏士子了,那便扶植一個雅望甚隆的傀儡,來替自己拉攏士子。
“慶王殿下。”徐浩道,“殿下時刻被家令監視,只能讓浩來接待李郎了。”
“徐先生為何會依附慶王?”李縝卻是問得直接。
因為,作為大臣,押寶皇子,無非是搏一個從龍之功。因此,在已有太子的情況下,押寶太子才是最佳的選擇。但這徐浩卻聲稱在替慶王做事,這是嫌劇本難度太低,要挑戰自己嗎?
“因為三庶人案後,慶王拼死護住了幾位皇孫。當時,浩是右拾遺,跟張公透過氣後,便決定暗中支援慶王。怎知,後來聖人卻另立太子。”徐浩說完,搖了搖頭。
原來,徐浩是與李林甫一樣,因為在儲君之爭中,明確支援過另一個王子,所以覺得回不去了。當然,徐浩因為官小權微,為難不了李亨什麼,所以即使將來李亨繼位,也不至於對他趕盡殺絕。
徐浩卻沒等李縝說話,而是開啟了案几上的一隻簡陋的木箱,從裡面,捧出一套緇布冠來。
“這是?”
“唉,殿下曾在前太子的墓前起誓,一定要將他的孩子們,養育成人。奈何,當年武惠妃和哥奴逼得緊。以至於讓李郎,一直流浪在外。”徐浩說著,已站起身,捧著緇布冠,走到李縝身後。
“眼下,殿下唯一的願望,便是給你加冠,好告慰前太子的在天之靈啊。”徐浩似乎在哽咽,“奈何,家令實在是盯得太緊了……”
“唉。”李縝本是想開口拒絕的,但奈何,徐浩那泣血的字句,令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位慈祥但蒼老的父親來。與此同時,還有一把聲音在告訴他,這位父親對這一刻,已經盼了很多年,很多年。就算他還有別的目的,又如何呢?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徐浩的聲音,不只是因激動,還是因為年老而開始顫抖,“棄!爾幼志,順!爾成德!”
李縝能感覺到,有熱淚落在自己的肩頭上,而自己的頭髮,則被一雙溫暖,但顫得厲害的手細心地捋順,而後被一圈圈地盤成髻。
緇布冠被套在李縝的髮髻上,徐浩已是泣不成聲,但仍堅持道:“壽!考維祺,介爾景福!”
淚意在一瞬間襲來,催生它的,是李縝許久沒有感受過的溫情。
“徐先生可否告訴縝,慶王殿下對東宮,是什麼態度?”李縝等了良久,直到徐浩的哽咽聲消失了,才繼續道。
“東宮若即位,第一便是清算哥奴,第二,便是圈禁前太子的遺孤。如此,他的位置,方能坐得安心啊。”徐浩道。
“為何非要揪著前太子的遺孤不放?”李縝又問。
“李郎能在哥奴處站穩腳跟,想必也是熟讀經史的。不妨想想,為何漢宣帝滅了霍光一族後,還要強調霍光之功?”徐浩卻讓李縝自己去猜。
“如果確認霍光是賊,那宣帝的位置,就應該是被霍光廢掉的海昏侯的?”李縝問。
“是,天下之事,無外乎名正言順。”徐浩端起茶盞,抿了口,“不殺哥奴,人心不附。殺了哥奴,就得給冤案平反。既然前太子無辜,那這大位,為何不還給前太子的遺孤呢?”
李縝託著下巴思索了一會:“可前太子的長子,是李儼。如今他已是光祿勳同正員了,這威脅不比一個活在謠傳中的李倩強?”
“李郎,人最怕的,不是面前的刀槍,而是背後的暗箭。”徐浩長嘆一聲,“李儼的一舉一動,都被聖人、東宮嚴密監視,就連伺候他的奴僕,都是左、右監門衛的人。有誰會害怕這樣的一個人呢?”
“倒是這謠傳中的李倩,於東宮而言,就像一匹從城東驛中出來討債的野馬,隨時都有可能,顛覆了他的社稷啊。”徐浩盡說些大逆不道的話。
“若真如你所說,那東宮敗給的,不是李倩,是他的心。”李縝道。
“東宮的勝敗,不重要。重要的是,慶王殿下和浩,都已經老了,可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啊。”徐浩說著,眼眶中,又落下兩行熱淚。他真的好像,一位操碎了心的父親。
“徐先生,你是一位成功的說客。”李縝長嘆一聲,表示他確實被徐浩說動了,儘管他自一開始就知道,今天的瓊樓玉宇,就是一場戲。但奈何,人家就是肯認真演,曉之以溫情,動之以人心。令李縝想不到反駁的理由。
“你錯了,浩做這事,並非為了什麼,只因當年張公臨行前的一句話。”徐浩卻是扭頭看向南方。
“張公,交代了什麼?”李縝忙問。
“國朝開國百餘年,每到聖人更替,必伴著血雨腥風,希望,開元年,能是一個新的紀元。”徐浩說完,又伸手摸了摸眼淚,顯然,張公九齡這位老丞相的願景,已經落空了。
“徐先生,縝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李郎是想知道,我們能否證明,你便是李倩吧?”徐浩卻右眼角一挑。
李縝點點頭:“是。”
“箇中情節,浩也不知曉。只是,大家都說你是,而東宮繼位後,也確實需要一個李倩,來堵住眾人的口。”徐浩微微一笑。
李縝聽了徐浩這話,便知道慶王手頭上,也沒有確切的證據,只不過是想拉攏自己,來替他做事罷了,既然如此,那李縝也應該先從慶王手上,得到點好處:“既然如此,徐先生可否替縝,約見一個人。”
“徐某確實有些朋友,不知李郎想見誰?”徐浩問。
“新任長安縣尉,顏公真卿。”
徐浩一愣:“李郎為何要見他?”
“顏公以雄文著稱,縝有一篇文賦,想請顏公斧正。但徐先生剛才也說了,縝的名聲,壞了。”李縝叉手道。
“好,我便寫一封拜帖於你。不過,清臣願意見你與否,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徐浩道。
“謝徐先生。”
李縝抱著徐浩寫的拜帖回到崇仁坊的有間茶肆,還沒進門,就看見門前有幾個小童在玩拍手遊戲,邊拍,還邊在唱:“生兒不用識文字,鬥雞走馬勝讀書。賈家小兒年十三,富貴榮華代不如。”
李縝剛在感嘆,這年是新的一年了,但大唐的風氣,卻沒有辭舊迎新。就又聽得這幾個孩童在唱:“願學李太白,詩才換金縷。莫學李郎子,詞華歡族女。”
“哎!你們幾個!”李縝一聽就來氣,因為第一次聽到這歌謠的時候,他還以為是達奚盈盈編出來激他的,沒想到,竟是真的在街頭巷尾傳開了。
就在李縝想將這些小兒驅散的時候,這茶肆中,就傳來一陣巨大“好”聲。李縝忙走進去一看,原來是岑參帶來一群士子來,其中一人,正站在桌子上,手持狼毫,在牆壁上揮毫:
農臣何所怨,乃欲幹人主。不識天地心,徒然怨風雨。
“元兄大才!”有人已迫不及待道。
“還有!”那桌子上的人接過酒罈,瀟灑地往嘴裡一倒,潑了滿身滿臉,而後繼續揮毫:將論草木患,欲說昆蟲苦。巡迴宮闕傍,其意無由吐。
“哎,哎,岑兄,岑兄。”李縝像做賊般擠進人群,將差不多站在最前面的岑參給拽了出來。
“這是在幹嘛?”
“賦詩。這長安的名店,哪家牆上,沒有名家賦詩的。”岑參邊給李縝解釋,雙眼還目不轉睛地看著正在題詩的那人,“哎,李郎,多寫點這種詩,對你我的名聲,也是有益的。”
“好!”人群中又爆發出一陣喝彩聲。原來是詩成了:
農臣何所怨,乃欲幹人主。不識天地心,徒然怨風雨。
將論草木患,欲說昆蟲苦。巡迴宮闕傍,其意無由吐。
一朝哭都市,淚盡歸田畝。謠頌若採之,此言當可取。
“岑兄,這詩寫的是什麼意思啊?”李縝學著胖子的樣子,撓著頭,眼神中,全是對知識的渴望。
“這說的是,言路堵塞,百姓即便受了苦,也無從向人主訴說。次山兄便寫了這首詩,希望呢,能被采詩官聽到,收入冊中,繼而呈獻給人主。”
“諸君!”岑參話音剛落,那站在桌子上的元次山便雙臂一張,大聲呼喊道,“哥奴把持朝政,排斥賢良,王鉷橫徵暴斂,竟向戰死者,寡寡孤獨收取應被赦免的租庸!致使百姓流離失所,野有餓殍,我輩既欲參加今年的科舉,便應將此事作詩文,獻予聖人,讓聖人知曉,蒼生如何苦!”
“好!”桌子邊圍住的人紛紛表示支援。
“哎哎哎,岑兄這也太……正直,正直了。”李縝把岑參拽到後院,本想讓岑參勸一勸這元結,但話到嘴邊,卻不知道該如何說了,畢竟元結說的,句句是真。
“李郎,你進來時,可曾聽到,街邊小兒在傳唱什麼?”岑參擺著手問。
“說神雞童,李太白和……”李縝忽然不好開口了,畢竟他的臉皮還沒有李林甫那麼厚。
“李郎,別人不知你。我是知你的,當年我們一起在石堡城,殺過蕃賊。憑這一點,我便不能容忍有人罵你是奸佞。”岑參義憤填膺道,“等過幾天,我將你的事,全部告訴次山他們後,再請他們,替你正名。”
“我只是擔心,右相會因此,遣人拿了你們,對你們不利。”李縝嘆道。
“李郎,我們讀聖人書,不就是為了讓世人知曉,這世間,還有‘公義’二字嗎?”岑參將手搭在李縝肩頭,“就算再被抓一次,也無悔。”
“可我花了好大勁,才將你弄出來的。”李縝喃喃道。
“唉,李郎,你救我出獄的那天,你知道我在京兆獄中,看見了什麼嗎?”岑參問。
“不知的。”
“我看見他們像踩死一隻碩鼠一樣,踩死了一個白髮蒼蒼的人。像捏死一隻螻蟻一樣,將一個嬰孩掐死。”岑參說著,俊臉上不自覺地滾下兩行熱淚,“白髮悲花落,青雲羨鳥飛。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
“李郎,我知道,你為了救我,幾乎捨棄了所有。但這奸佞,終究是有被肅清的一天的。所以,我便想著,真到了你需要幫助的時候,我是真的可以幫上忙,而不是,只能眼睜睜地在一旁看著。”
兩人就這樣,在烏雲下對視良久。
“岑兄,你是好兄弟。”李縝伸出手,搭在岑參的肩胛上,“謝謝。”
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就如同當年在石堡城,他們終於確認吐蕃人已落荒而逃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