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義子坑爹(1 / 1)
裴寬虛歲六十有五,起家潤州參軍,後經宇文融的推薦而擔任刑部員外郎。在刑部任職時,他因法辦了白日殺人的萬騎將軍馬崇而聞名,並因此進入仕途的快車道。最終在天寶初年,出任范陽節度使兼河北採訪使,並獲得聖人的親筆嘉獎:德比岱雲布,心似晉水清。
天寶三載,聖人以安祿山接任范陽,而按照開元年間的慣例,有功的邊帥在卸任後,當入朝為相。而裴寬,無論是從家世、名望、功績、資歷中的哪個角度來看,都是足以拜相的。
只可惜,裴寬遇上的,不是張九齡,而是李林甫。而對李林甫而言,讓他同意別人拜相,比殺了他都難。因此,在河北士民的歌頌聲中回朝的裴寬,不僅沒享受到入相的殊榮,反而立刻被李林甫列為政敵,韋堅案發後,就立刻被剝奪了戶部尚書之職,待在家中等著外貶。
“我才收了裴敦復女婿送來的五百兩黃金,答應他將裴寬的過錯上報聖人。你們倒好,討論起用他當魁首來了。”楊玉瑤不悅地看著李縝和楊釗。
李縝是有才,人長得又英俊,活兒又好不假,但這些加起來,又哪抵得上五百兩黃金,以及賣右相一個人情要緊啊。
“裴敦復這人,花花知道,就沒幹過幾件好事,還因為裴寬用律法懲治過他的部曲,就懷恨在心。這種人,如何值得母親深交啊!”楊釗貫徹“該跪就跪”的原則,趴在楊玉瑤腳邊痛哭,“母親,春闈將近,竹紙也馬上出來了。正是我們楊家打響在士人中的名望的時候。此事若成,日後我們得到的,又何止五千兩黃金啊!”
楊釗其實看得清楚,榷鹽鐵法,推廣竹紙,拉攏貧寒士人,再將李縝送到軍中去,混個節度使出來。那他楊釗日後,可就是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要槍有槍了,在如此暴利面前,五百兩黃金,才是幾個錢啊!
“哼,此事哪有你想的這般簡單。”楊玉瑤不悅,畢竟在她看來,楊釗說的,都是楊釗能得到的好處,不是她楊玉瑤能得到的。倒是將這五百兩黃金退回去,會大大折損她的名聲,日後來求她的人。可就少了。
“賢弟,快勸勸你姐啊。”
“其實,姐姐和國舅想做的事,並不是衝突的。”李縝道,“縝感覺,聖人應該不會喜歡,國舅和姐姐以及貴妃走得太近。所以發生了一些爭執,也並非壞事。”
“花花,李郎這話,你怎麼看?”楊玉瑤很少參與到這些勾心鬥角的事情之中去,因此也分析不了李縝的話是對是錯。
“花花怎麼就沒想到呢!”楊釗大喜,“母親到時候只需要話說得輕一些。那就即給了裴敦復交代,又不至於影響到這榷鹽鐵以及竹紙的事。”
“只是,由誰去見裴寬好呢?”楊釗卻在這關鍵之事上犯了難。
因為,他楊花花的大名,全長安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裴寬素以威嚴穩重著稱,如何肯見他?按照這個道理,李縝也是不能的,畢竟“同宗相親”、“哥奴準女婿”這兩頂大帽子李縝也摘不掉。
“自然是岑參了。”李縝道。
“對對對,哥哥怎麼就沒想到,有這麼一個清白的人呢。”楊釗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大笑而去。
二月份的京兆獄,早已人滿為患。岑參也因此失去了獨享一室的資格,跟三五個衣著華麗的人關在一起。
“岑兄,大喜,大喜啊!”李縝特意拉上胖子,一起去給岑參賀喜。
“又怎麼了?”岑參卻是連頭都不願意抬。
“判了!終於判了,無罪!無罪啊!哈哈哈哈。”胖子大聲囔囔,生怕還有人聽不見。
岑參初時還不信,直到獄卒真的解了他身上的鐐銬,將他扶了出來。
“刺眼!”不知是不是太久沒見過陽光的緣故,岑參剛走出牢門,眼睛就被陽光刺得流下淚來。
“哈哈哈,你莫不是,在裡面住習慣了吧?”胖子笑道。
“是。”岑參點了點頭。
李縝叫了輛鈿車,載著岑參去了崇仁坊的有間茶肆,算是接風洗塵。
“哎呀,這辛苦了一年,總算有個落腳地了。”李縝將岑參拽到後院,“這呢,有間帶床榻的書房,岑兄可以現在這住著。若是覺得喧囂了,西市還有一間書坊,除了書就是紙,可以儘管住。”
“李郎,這是何地?”岑參看著這裝修華麗的店鋪,“在這吃住,花銷不少吧?”
“什麼花銷,這店鋪,就是李郎的。”胖子笑道。
“你的?”岑參詫異道。
“是。”李縝點點頭,“胖子,去廚房催菜。”
“好。”胖子帶上門出去了。
“李郎,這店面,得不少錢吧?”岑參指了指腳下的地板,意思是這店鋪所在地的地價極高。
李縝苦笑:“肯定做了些壞事。不過,縝不想一直這樣,也想多認識一些正人君子,今天就有一個這樣的機會。可是縝的名聲壞了,咱兄弟三個,只有岑兄能出面去見見他了。”
“這人是誰?”岑參問。
“前范陽節度使裴寬。剛被右相構陷,丟了官職。”李縝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捲起來的竹紙,“是個清直之士。”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岑參讀罷,不由得讚道,“高。此詩意韻深遠,一定能得裴寬接見。”
李縝帶著岑參去理了發,又給他置辦了一套合身的襴袍,還將從李林甫府上帶來的白馬給了他一匹。如此一來,一個風度翩翩的博學書生又出現了。
“李郎,你就等我的好訊息吧!”岑參胸有成竹道,隨後策馬而去。
“哼,你總是不自己出面走動,將這些機會白白讓與旁人。”棠奴揹著步弓,右手卻不斷地摁著左肩,臉色幽怨。在她看來,李縝壓根就不應該把“榷鹽鐵”讓給楊釗,把將裴寬的機會讓給這個在大牢裡蹲了一年,什麼都沒幹的岑參。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李縝一臉嫌棄地看著棠奴,“這道理,你都不懂嗎?”
“懂!你啊,最好與十九娘一樣,每天誦三次經吧。”棠奴做完那兩百俯臥撐後,一連幾天,渾身都在痛。因此對李縝也沒有好臉色,話音剛落,起身就走。
“慢著,你揹著弓要去哪?”李縝大為駭然,因為這步弓再怎麼看,也不是上街時所必須要攜帶之物。
“娘子託人傳話,說是練箭有助於修行,還讓我去陪她幾日。”棠奴用手肘捅了捅另一隻肩膀上的布包,還吐了吐小舌頭。
“修道,要練箭?”李縝皺眉撓頭,而後才驚覺重點不在這,“等等,你跑了誰給我暖床啊?”
“李郎,你今日可是無事?”然而,回應李縝的,卻是裴冕的聲音。
“算是吧。”李縝見裴冕在奸笑。便知事情不對。
“聽說,長安縣尉換了人,這新縣尉,你指定聽說過。”裴冕道。
“是誰?”李縝搞不懂裴冕葫蘆裡在賣什麼藥。
“顏真卿。他可是位書法大家,為人正直,你若是能與他攀上關係,你頭上的帽子,不就能摘掉了嗎?”裴冕終於出了一條不用見血的計策。
“行,你去。”李縝道,“想要什麼行頭,只管開口。”
“那可不成,裴冕是王鉷徵辟的,王鉷幹了什麼事,你也清楚。後來,又被你揪出來,投靠了東宮,然後又為了保命,出賣了東宮。沒被罵三姓家奴已經是有福氣了。”裴冕卻是連連擺手,“所以這事,還得你自己去做。”
李縝尚在思考裴冕的建議,這坊門外,就來了個小廝模樣的人:“請問,這澄品軒中,有一個叫李縝的人嗎?”
“尋他何事?”裴冕搶在李縝前頭問。
李縝知曉裴冕的用意,便退至一旁,好聽聽這人是誰派的,又想幹嘛。
“有個叫楊暄的,自稱是李縝的義子。他在瓊樓玉宇欠了一百貫,被扣下了。託我來傳句話,請李縝拿錢去贖人。”
“哎,這小子親爹不找找義父?”裴冕替李縝問。
“這個小的就不知道了。”那人道,“小的只是受他所託來傳句話,掙點腿腳錢。”
“那你說完了?”裴冕問,
“說完了。”
“那還不走?”
“楊暄說了,給他傳個訊息,我便能賺兩百錢,這錢,他義父給。”
“聽到了沒,你這義父。”李縝搶先一步,拍了拍裴冕的肩頭,然後走進屋裡。
“哎,喂!你這是玩哪出?”裴冕腦子轉得慢,沒反應過來。
“李郎,這楊暄時常被堵的,若是不給這錢,往後他就是被人給打死,都沒人替他傳話了。”那人誤以為裴冕便是李縝,便笑著對他道。
裴冕害怕楊暄真要有個好歹,楊釗回來後會怪他們,便乖乖掏了錢,給了這小廝。
“喂,李縝,你這是要去哪?”他才剛將小廝打發走,就看見李縝揹著個布包走了出來。
“瓊樓玉宇啊。”李縝道,“哎。剛才那人呢?錢都不要了?”
“什麼不要了,我給了!”裴冕瞪眼道,
“啊,多謝裴兄。”李縝忙行叉手禮,“早說啊,害我去翻箱倒櫃。”他提了提肩上的布包,裡面立刻傳來銅錢碰撞聲。
“什麼?!”裴冕駭然,“你沒讓我給啊?”
“裴兄高義。”李縝說完,撒腿就跑,留下氣呼呼的裴冕站在店門口。
道政坊,瓊樓玉宇。
距離吉祥之死不過兩月,這瓊樓玉宇就又恢復了原樣,院落中停滿了車馬,廳堂中擠滿了一擲千金的豪客。
只有一間雅間是個例外。
胖小子楊暄被五花大綁,堵著嘴躺在床上,被一名豐腴豔麗的貴婦人使用著。他滿身都是汗,心中既痛快又羞辱。
“咚咚咚”敲門聲忽然響起。
貴婦這才不情不願地坐起身。披上大氅:“何事?”
“李縝來了。”
“帶了多少人?”貴婦眉頭略略一皺。
“就他一人。”
貴婦這才鬆了鬆眉頭:“帶他進來。”
吩咐完手下人,貴婦人又將目光落在床榻邊,那裡堆滿了衣裳,全是她脫下來的。她撿起一件看了看,然後又扔到一邊去,她決定就只披著一件大氅去見李縝,以看看這個“人間李郎子”究竟是風流成性呢,還是坐懷不亂呢。
李縝對雅間中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所以他剛推開門,就被亮瞎了眼。
“奴家達奚盈盈,恭候李郎君多時了。”達奚盈盈坐在胡床上,雙手插在大氅的口袋中,翹著腿。大氅是敞開的,因此這雪山平原,皆泛著刺眼的白光。
“縝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考驗嗎?”李縝別過頭去道。
“‘願學李太白,詩才換金縷。莫學李郎子,詞華歡族女。’近幾日,長安的童謠,可都這麼唱呢。”達奚盈盈還真的唱了出來,歌喉雖不如許合子那般婉轉,但也確實溫婉迷人。
李縝覺得,這是達奚盈盈在故意激怒他。於是索性正視著她沒有一點瑕疵的身子,以示報復。
達奚盈盈也在看著李縝,不過她的心理活動顯然更為豐富,因為她本以為,以李縝的才氣,聽到這首童謠,一定會暴跳如雷,但不曾想,李縝竟是波瀾不驚:倒是有點看不懂他了。
“唔……唔!”楊瑄見是李縝來了,慌忙發出聲響,以求李縝來救他。
“他為何欠了你一百貫?”李縝看著胖小子道。
“在這呆了三天,輸光了又借,不就如此了。”達奚盈盈眸眼含笑道。
李縝聞言,起身走到窗邊,他都不用細看,就知道楊瑄雖被捆著,但也沒吃虧,於是,拍了拍胖小子的腿:“小子,好好享受。”
“唔!唔!”楊瑄眼珠子暴突,連連掙扎。
“你想去哪?”達奚盈盈見李縝擺出開門的動作,忙叫住他。
“回去。”李縝道,“只有他爹,才能拿得出一百貫。”
“其實,這一百貫是小事情。”達奚盈盈揚了揚大氅的左襟,颳起一陣香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