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織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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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冕沒有辜負李縝的期望,拿起裴寬的草告只看了幾眼,就揮筆而就。不僅詞通句順,而且好幾處都寫到了裴寬的心中去。

“妙!老夫要的,就是這種人才。”裴寬大喜。

“謝裴公。”裴冕叉手道。

李縝見裴寬高興,便在旁道:“裴公,縝還想請裴公出面,帶一個人去河東。”

裴寬看上去有點生氣,但還是問道:“何人?”

“左領軍倉曹參軍同正員,高尚。”李縝唸了好長一串官號。

“這又是何人?”裴寬想抽李縝。他為官四十多年,見多了費盡心機編織關係網的,但還從未見過,敢開口要上司想辦法替自己織一張關係網的。

“這是他的典籍,請裴公過目。”李縝掏出一張竹紙,遞給裴寬的管家。

裴寬看不清字,讓裴冕來讀,順便看看裴冕抓取關鍵字的能力是高是低。

“高尚,幽州雍奴人。家貧,嘗乞食於人,但好學,後經李齊物推薦,結識右監門衛將軍吳懷實,天寶元年,任左領軍倉曹參軍同正員。”

“李郎,你!你且說說,你與這個人,有何交集?”

“回裴公的話,一面之緣。但此人工於文詞,口才極佳,又無有朋黨掣肘。若要推行榷鹽鐵,就需要這種人。”李縝推測裴寬是嫌棄高尚出身寒微,便接著道,“高尚出身微末,但裴公仍對他委以重用,此事若傳出去,坊間士子,定會爭相傳頌這段裴公的佳話。”

“那你怎麼不說,高尚曾與別人的婢女私通生女之事?”裴寬覺得,李縝在把他當傻子來耍。

“裴公,魏武曰:唯才是舉。裴公若還有疑慮,不妨看一眼,平康坊。”

“你!呼!”裴寬覺得,自己當初就應該乖乖去安陸當別駕,雖說最後很可能會被李林甫給害死,但起碼還能保全名聲,不辱河東裴氏的門第。

哪像現在,自己雖說得到了一個品級與此前官職相當的河東道採訪使,保住了孩子們能門蔭入仕的資格,且也算是衣錦還鄉了,但在外人看來,這一切,都是他裴寬出賣尊嚴,向右相、向楊玉瑤搖尾乞憐換來的。

“你想給他謀個什麼官?”裴寬感覺心力交瘁,遂靠在牆壁上問。

“一個能讓他監造竹紙,讓河東道計程車子,都能圓卿相之夢的職位即可。”李縝再次拱手道。

“裴公,聽說北都也有個將作監?”裴冕及時道。

“老夫去問問看。”裴寬道。

“裴公,縝還有一事。”李縝生怕裴寬不生氣。

“還有?!”

“是有一件禮物。要贈予裴公。”說著,李縝招呼裴冕走了出去,抬進來一張躺椅。

“這是?”裴寬沒見過這種椅子,“胡床?”

“請將作監的巧匠製造的,帶有可伸縮的腿託,還能調節椅背。”李縝給裴寬演示著躺椅的功能,當然他沒有自己坐上去,“處理公務的時候,就挺直來坐,累了,就放倒椅背,歇會兒。”

“這結實嗎?”裴寬遲疑著不敢坐,畢竟老骨頭了。

“結實,當然結實了。一頭豬放上去,都不會塌。”

裴寬這才遲疑著坐上椅子,他雖然年邁,但學東西倒挺快,李縝只教了一次,他就學會了使用這椅子:“別說,比靠在牆上舒服。”

裴寬留兩人吃了飯,才放他們出去。

剛出門,裴冕就伸了個懶腰:“沒想到,竟然真的要回河東了。”

“不喜歡?”

“當然不了,再怎麼,也是個官啊。”看來,裴冕對編制的執念,一點不比李縝弱。

“我這判官,就得靠你了。”李縝雙手搭在裴冕肩上,差點兒讓他揹著自己來走。

“嘿,我看你小子這次懸了。”裴冕譏笑道,“弄臣,最重要的就是聖眷,可你倒好,跑到河東干實務去了。”

“這是聖人親口允諾的。”李縝不由得抱怨道,如果有得選,他當然不願意去河東,就像楊玉瑤說的那樣,去昭應混混日子就行了。但問題是,這是聖人自己敲定的事,誰敢反駁?

“你有沒有想過,人是會被引導的。”裴冕道。

“陳玄禮,高力士?”李縝下意識想起這兩個人,因為這兩人,才是聖人這一生,真正的心腹,而這三人之間的感情,也確實配得上“君臣相得”四個字。

“皇孫。”然而,裴冕的回答,卻出乎李縝意料。

“何意?”李縝下意識地以為,裴冕在說自己,但轉念一想,聖人兒子二十餘,孫子近百,自己還是不要太自大了。

“東宮長子廣平王,仁孝溫恭,樣貌英偉,甚得聖人寵愛。用坊間的話來說,這叫隔代親。”

“隔代親?”李縝重複了一次,登時恍然大悟,因為歷史上,李隆基確實不喜歡自己的太子李亨,但對孫子廣平王,卻是鍾愛之!由此看來,李亨確實可以透過李俶,來給李隆基吹耳邊風。

“李郎,前幾次能化險為夷,是因為你在長安,遇到事,可以及時找靠山。可現在,你遠在河東,等知道禍亂臨近的時候,已經什麼都晚了。”裴冕說著,幽怨地看了李縝一眼,“你就不該,把我也帶到河東去的。”

“你?”李縝鄙夷,“你不在我身邊,我可不放心。”

“那你說怎麼辦吧!”裴冕賭氣道。

李縝卻大言不慚地反問:“哎,出謀劃策的人,不是你嗎?”

“你!”裴冕跺了好幾下腳,才緩過氣來,“倒有一計。”

“如何?”李縝大喜。

“把小曦帶上。她在你身邊,什麼都好說。”

李縝體會到了他剛才要求裴寬任用這個人,那個人的時候,裴寬的心情。

裴冕終於拿捏了李縝一次,心中大喜,登時變得“好為人師”起來:“想把小曦帶走,不能去求,而是要讓右相知曉,若她不跟著去,右相府將承受,巨大的損失。”

“裴冕,你真是個狂夫。”李縝道。

“哈哈哈哈,不狂,如何跟得上你?”裴冕拍了拍李縝的右肩。

“我很狂嗎?”李縝陷入自我懷疑之中,因為他一直覺得,自己剋制得可怕,對誰都是笑臉,就算是被他除掉的吉溫和盧杞,也是因為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無故挑釁在先,他才出手的。要是換作旁人,比如李林甫,這兩人怕不是剛有歪念,墳頭草就老高了。

“右相早年,名聲也是很好的。但奈何害的人多了,名聲就跟著壞了。”裴冕這話,相當於直接說,李縝就是個奸臣,只不過尚未發育。

裴冕說完,放聲大笑,然後走下裴府的臺階。李縝則揹著手,站在這臺階之巔,從這往下看,他能看到街上所有人的頭頂,也是在這一瞬,他腦中不自覺地響起一個聲音:當右相,還不夠狂。

兩人順著長街,一路往北,準備返回崇仁坊的有間茶肆。

“你說,我該邀哪家的小娘子,一起前往河東?”李縝邊走邊問,他認為,想要把李林甫吊出來,自己就得跟哪家名門的小娘子靠在一起。然後再讓岑參發動士子們,給自己寫首詩,傳唱一番。

“今早,誰來找你了?”裴冕微微一笑。

“你是說,郭六娘?”

“太原郭氏,其父是正四品的武官,你還救過她。再有,你跟她,不同姓。這不是佳配是什麼?”裴冕確實是一個出色的謀士,而且還是出色過頭的那種,所以,李縝只能把他捆在自己身上。

“那我還要去找小曦嗎?”李縝有點拿不定主意,臨行前,要不要跟李騰空道別。

“你走得越瀟灑,他們就越怕,對了。棠奴也不能帶去,讓她待在長安。”裴冕道。

“你就不怕,右相生撕了我?”

裴冕回懟:“捨不得孩子,如何套狼?”

“哈哈哈哈。”李縝仰天長笑,然後一掌拍在裴冕肩上,“狂夫。”

今天的有間茶肆依舊擠滿了人,不少是岑參拉來的文人墨客,他們最喜愛的,就是酒和墨。酒能壯膽,墨能書盡世間不平事。

“我們若是走了,這將是一件禍事。”裴冕扯著李縝的衣袖,不讓他進店,而是讓他站在店外,看著店中的喧囂,“依我看,就留一個說書人就夠了,其他的墨客,全趕出去,不然,他們的詩遲早惹禍。”

“你說的,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李縝道。

“哦~志在不小啊。”裴冕會意,跟著一笑。

“你覺得,東宮會寬恕你嗎?”李縝問,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裴冕。

“唉~”裴冕神色一殤,他對東宮,其實是有恨的,畢竟東宮確確實實的,殺了與他相濡與沫二十年的髮妻。但那畢竟是東宮,未來的聖人啊,就算再有仇,又能如何?廢了他嗎?廢了東宮?!

“李郎,你該不會?”裴冕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忙問李縝。

“再跟你說件事,上元夜,你能搶回晴娘,李靜忠之所以會犯險,都離不開江離的幫助。可她前幾天,被劉奉延毒死了。”李縝道。

裴冕長嘆一聲:“劉奉延確實有意親近東宮,為此毒殺江離給東宮解恨,也不奇怪。”

“李靜忠之死,東宮恨的,真的只有江離嗎?”李縝繼續問。

“哈哈”裴冕乾笑一聲,“直到高平陵之變前,司馬懿都是能比肩諸葛武侯的忠臣啊。”

裴冕能這麼說,就代表,他心中其實也不信任東宮。畢竟,他也不是那種,將自己的生死交給別人來裁決的人。

裴冕繞道後門進入有間茶肆,李縝則徑直上前,把岑參拉了出來。

“李郎,我可是聽說了,你恢復了勳階,並準備授官了。”岑參一見李縝,就大喜過望,“恭喜了!”

“你想不想當官?”李縝問,“想的話,我到了河東,就給你找個肥缺。”

“不不不。”岑參連連擺手,“我準備參加天寶六載的科舉,跟他們一起。”

“為何要等到明年?”李縝沒仔細瞭解過科舉,故而搞不懂。

“這五載的科舉,士子們可是在四載就開始投行卷,投干謁詩了。我剛從京兆獄出來,所以得花些時間,來走動走動。”

“成。”

“李郎,河東離長安近千里。你去了河東,這裡的事怎麼辦?”岑參忽然問。

“國舅那邊,你要多走動。”李縝道,“榷鹽鐵若成,便是他的功勞,所以他不會讓我們輕易出事。”

“至於虢國夫人那,我這幾天,會趕出來一部傳奇,你到時候將它,分成數段,每隔一段時間,便給她送一章。”

“好。”岑參拍了拍胸脯,“李郎且放心,一定辦到。”

“還有,這些士子們寫的詩,你看著點,別太過了。”李縝道,

“嗯。”

“你倆原來在這啊。”兩人正說著,耳畔忽然傳來楊釗的聲音,扭頭一看,原來是楊釗提著兩壺酒走了過來。

“上次瑄兒的事,謝了!”楊釗對李縝道,而後用肩膀擠著兩人,將兩人往店裡面推,“來來來,吃酒,吃酒。”

“國舅,瑄兒現在,可還有去瓊樓玉宇?”李縝笑著問。

“腿都打折了,哎,他現在是不賭了,可卻迷上了骨牌。還有你裴媽媽,也一個樣。”楊釗說著,拍碎泥封,給兩人滿上,“這楊銛還真不簡單,總是能弄來‘良醞署’的酒種。哈哈哈,便宜了哥幾個了。”

“李郎,這一碗,恭喜你授官。”楊釗將酒碗舉高。

三人共飲了一碗。

“國舅,此事為何如此突然?”儘管楊玉瑤已經跟李縝解釋過原因,但李縝認為,還是問一問楊釗好,畢竟,楊釗現在,就總是跟在聖人左右。

“此事,得怪廣平王。”楊釗冷哼一聲,“聖人的本意,是在河東試行榷鹽鐵,希望能就地解決河東的軍需。恰好那時,廣平王也在,便說,此法雖妙,但太新了,地方豪強一定會反對。所以,必須要有重臣及擬寫此法的人出任,方可成事。”

“恰好,三妹來求見,提起給你授官的事,聖人便立刻給你封了個採訪使判官。”

“這也太巧了吧?”

“不巧,廣平王每月都能面聖,聖人有時,還會與他討論國事。裴寬自打韋堅被貶後,終日惶恐,求這個,拜那個。至於賢弟嘛,上元時,聖人就允諾要給你授官了。”

李縝聽楊釗這麼一說,才覺得似乎這事還真是巧合,就算不是巧合,東宮此舉也是一個妙計。

“右相對此,就沒有異議?”李縝想起來,李林甫之前對這“榷鹽鐵”,可是大批特批的,為何現在,會任由裴寬和李縝到河東去搞榷鹽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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